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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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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二十四章锈蚀的时针(终章)
二〇二一年,冬。
上海浦东,一家名为“泊悦”的高端写字楼顶层。
顾源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钢铁森林。他今年三十岁,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律所合伙人。剪裁一流的定制西装,腕间是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他不再需要骑那辆破自行车,楼下的停车位里,停着他分期付款买的保时捷。
但他依然单身。
相亲无数,对象不是银行高管就是海归精英。每次见面,他都能游刃有余地谈笑风生,谈并购,谈风控,谈未来的资产配置。
但只要对方一问:“顾律师,怎么没见你带女朋友出席呀?”
顾源就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只留下一句:“曾经有过,弄丢了。”
他没弄丢。
他知道她在哪儿。
那个叫“雅兰”的美甲店,搬了三次家,从嘈杂的街边店面,搬进了购物中心的高档商铺。顾源都知道。
但他一次都没敢再去。
他怕。怕看到那道疤,更怕看到那双眼睛里,依然残留的、冰冷的恨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
助理发来的微信:“顾律,邱莹莹女士的委托手续已经办好了。下午两点,请您务必准时出席调解。”
顾源盯着那个名字。
邱莹莹。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下午两点。
律所的高级会议室。
长桌擦得能照出人影。顾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着案卷。这是一起复杂的股权纠纷,涉及到邱莹莹工作的那家美甲连锁店。作为被告方的代理律师,顾源没要一分钱律师费,甚至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才争取到了这个调解的机会。
门开了。
助理领着人进来。
顾源抬起头。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的冷气仿佛瞬间冻结。
邱莹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得体,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板。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穿廉价的地摊货,也不再像美甲店店长那样穿得花哨。
她就像个标准的、干练的都市白领。
只是,那道疤。
那道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冷硬的银白色。
左眼依然无法完全闭合,露出一点眼白,像一只永远在警惕的、受伤的猫。
嘴角因为神经损伤,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嘲讽的弧度。
“顾律师。”
邱莹莹开口了。
声音很稳,很冷,没有一丝波澜。她没有叫他名字,只是公事公办地称呼他的职业。
“邱女士。”顾源站起来,喉咙发紧,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指关节泛白。
他想笑一下,想表示一下久别重逢的善意。
但他失败了。他的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调解开始了。
对方是强势的品牌方,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律师,咄咄逼人。
“邱女士,当初签署加盟协议的时候,是你自愿的。现在品牌升级,你要退出,违约金是跑不掉的。”
“而且,你那个店,就你那个形象,严重影响我们品牌的调性。我们不仅要扣保证金,还要你赔偿名誉损失。”
顾源看着那个说话的律师,眼神冷得像冰。
但他没插话。
他看着邱莹莹。
邱莹莹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
她没哭,没闹,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协议里写了,”邱莹莹翻动着手中的文件,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如果品牌方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提供约定的客源支持,我有权单方面解约,且不承担违约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
“至于形象问题。”邱莹莹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冷冷地扫过对方那几个律师,“我这张脸,是当年为了救人,被歹徒用啤酒瓶划伤的。你们要是觉得这样的形象,会影响你们卖指甲油的生意。”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神经性的下垂,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那我建议你们,最好去问问法务,诽谤罪和侮辱罪的立案标准是多少。”
全场寂静。
对方律师被噎得哑口无言。
顾源看着她。
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邱莹莹,不再是那个在弄堂里捡硬币的女孩,不再是那个在病床上虚弱无力的病人。
她是一把出鞘的剑。
一把被生活磨得锋利、冰冷、甚至有些扭曲的剑。
调解进行得很顺利。
凭借顾源的专业能力和邱莹莹的据理力争,对方最终同意和平解约。
会议结束。
对方的人收拾东西,愤愤不平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源和邱莹莹。
空气瞬间凝固。
尴尬、压抑、还有十几年的时光,像厚重的灰尘,落满了这张长桌。
“谢谢你。”邱莹莹收拾着文件,没有看顾源,“律师费我会按标准付的。”
“不用。”顾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用付。”
邱莹莹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但里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顾源。”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那个少年时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是怜悯的口吻,“你没必要这样。”
“这么多年,你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着我。搬家,换工作,甚至我妈生病,都是你付的钱吧?”
顾源浑身一震。
原来她都知道。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邱莹莹站起身,把文件放进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公文包里,“我过得很好。我有房,有车,有存款。我不需要任何人,尤其是你,来提醒我当年有多惨。”
“莹莹……”顾源也站起来,绕过桌子,想靠近她。
“别过来。”邱莹莹伸出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
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那是当年烫伤留下的。
“顾源。”邱莹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弄丢过一枚硬币?”
“记得。”顾源点头,眼眶瞬间红了,“你说,如果我忘了你,就用那枚硬币砸我的头。”
“那枚硬币,我找到了。”邱莹莹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那枚早已生锈、沾满污泥的一元硬币。
“现在。”邱莹莹把袋子扔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用它还你。”
“还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还你这么多年的愧疚。”
“还你所有的……纠缠。”
顾源看着那枚硬币。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扔掉,又最不敢扔掉的东西。
“莹莹,我不求你原谅我。”顾源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硬币旁边,“这是我买的车。我不求你爱我。我只求你……”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只求你,别再把这枚硬币还给我。别再把我也当成那个,需要被遗忘的过去。”
邱莹莹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那枚硬币。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凄厉、极其破碎的笑。
左脸的疤痕拉扯着,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哭。
“顾源。”她轻声说,“你看,我们俩多像。”
“你为了赎罪,把自己活成了我。”
“我为了活下去,把自己活成了你。”
她转过身,拉开门。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顾源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枚硬币。
锈迹斑斑,冰凉刺骨。
他握紧它,用力之大,以至于硬币的边缘,硌破了掌心的肉。
鲜血,顺着掌纹流下来,滴在那枚象征着他们青春、爱情、仇恨与救赎的硬币上。
他终于明白。
有些伤口,是永远也好不了的。
就像这枚硬币,无论擦得多亮,里面的锈,是早就烂透了。
窗外,上海的夜幕降临。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