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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水仙是在梦里开的。

      不是在现实中——现实中水仙的季节还未到,要等到深冬。是在梦里,在那种半睡半醒的朦胧边缘,我闻到一股清冽的、带着甜味的香,睁开眼睛(梦里睁眼),看见窗台上那盆早已干枯的水仙忽然活了,细长的叶子青翠欲滴,花茎从叶丛中抽出,顶端顶着小小的、洁白的花苞。然后,几乎是瞬间,花苞绽开,六片花瓣舒展,露出中心黄色的副冠,像一盏小小的、精致的灯笼,在黑暗里发出柔和的光。

      我数了数,七朵。七朵水仙,在梦里同时开放,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那种绽放的力量——是收敛的,内向的,把所有能量都用在开花这一件事上,心无旁骛,孤注一掷。然后,在开到最盛的时刻,它们开始凋零。不是一片一片花瓣落下,是整个花朵从花茎上脱落,慢镜头般飘向地面,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化作一滩清亮的水,渗进木头里,了无痕迹。

      我在这个景象中醒来,真正地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巷子里的路灯,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颤抖的光。没有水仙香,只有熟悉的霉味和残留的桂花甜。但我嘴里有味道,清甜的,微苦的,是梦里的水仙留下的余味。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鼓点。还能听见更细微的声音——灰尘落下的声音,木头因温度变化而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远处海潮的涌动(也许是想象),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夜的背景音,低沉,持续,像大地的呼吸。

      再也睡不着。我起身,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铺开一个个温暖的圆,但这些圆是静止的,凝固的,像时间在此处打了个盹。对面人家的窗子全黑着,窗帘低垂,人们都在沉睡,在梦里继续白天的生活,或逃离白天的生活。

      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个时刻,在石狮,有多少人醒着?老陈在睡吗?还是在失眠,看着天花板,回想一生的等待?阿慧呢?也许在梦里和奶奶说话,闻着桂花香。时光书屋的老人呢?也许在灯下修补一本特别破损的书,用镊子夹起最细小的碎片,用胶水粘合,像缝合时间的伤口。闲人书斋那个更老的老人呢?也许已经不需要睡眠,整夜整夜地醒着,守护那些承载故事的旧书,像守护一座记忆的陵墓。

      还有那些逝去的人——外婆,淑芬,老陈的母亲,我的母亲。她们醒着吗?在另一个维度,以另一种形态?如果死亡不是终结,是转换,那么此刻她们在做什么?也许真的像老陈说的,坐在一起喝茶,说着我们,说着这些年的故事。也许她们也在看着我们,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参与着我们的生活,以风的形式,以光的形式,以记忆闪回的形式。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安慰。孤独,但不孤单。在这深秋的夜里,在石狮的老屋里,我不是一个人。有无数的生命——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在这个时空点上交汇,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而我,是网上的一个结点,微小,但必要。

      我倒了杯水,凉水,喝下去,从喉咙到胃,一路冰凉。然后我坐在桌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摊开笔记本。不是要写什么,只是想握着笔,感受笔在手中的重量,感受那种随时可以记录、可以表达的预备状态。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像一只犹豫的鸟,在枝头颤动,不知该飞向哪个方向。

      然后,没有任何预谋地,我开始写。不是连贯的句子,是词语,是意象,是碎片:

      “水仙。梦。七朵。同时开,同时谢。化为水,渗入木。了无痕迹,但香留在嘴里,清甜,微苦。

      夜。心跳。鼓点。大地的呼吸。

      醒着的人。睡去的人。死去的人。以另一种形态醒着的人。

      网。结点。微小,但必要。

      等待。不是被动,是主动的姿态。像水仙,明知天亮就谢,依然要开。开给自己看,开给夜看,开给注定消失的命运看。

      完整。什么是完整?是花开到谢的整个过程,不是只停留在盛开的那一刻。凋零是完整的一部分,死亡是完整的一部分。接受凋零,才能理解盛开。

      石狮。秋天。第七天。数字七是完整的数字,一周,七色彩虹,七音阶。我在石狮的第七天,是否意味着某种完整?不,完整是过程,不是终点。七天,只是过程中的一个刻度。

      继续。走下去,看下去,等下去。不急着找答案,让答案在行走中浮现,在等待中成形,在凋零中显影。

      水仙在梦里开了。在现实中,我醒来。这是呼应,是隐喻,是梦与现实的对话。

      我听着这场对话,不插嘴,只是听。然后记下几个关键词,像捡起几片落叶,夹在书页里,作为这个秋天的书签。”

      写完,我放下笔。手有些冷,我搓了搓,哈了口气。白气在黑暗里瞬间成形,又瞬间消散,像那些短暂存在的事物,像那些梦里开放又凋零的水仙。

      天快亮时,我又睡着了。这次无梦,只有一片深沉的、宁静的黑暗,像沉入海底,被温暖的海水包裹,被缓慢的水流摇晃。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不是被钟声叫醒,是被阳光——明亮的、锐利的阳光,从木窗的缝隙射进来,正好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的甜味。我睁开眼,适应光线,然后起身。

      今天是什么日子?在石狮的第七天。一个星期了。时间真快,又真慢。快的是,七天就这么过去了,像翻一本书,哗啦哗啦,一页一页;慢的是,这七天里经历的、感受的、思考的,比过去一年还多。时间不是线性的,是立体的,是密集的,在某些时刻,它会膨胀,容纳更多的内容。

      洗漱,换衣,泡茶。还是桂花茶,但今天我想加点别的。打开阿慧给的糖桂花罐子,舀一小勺,金黄的桂花沉在琥珀色的糖浆里,甜蜜,浓稠。我又切了一小片橘子皮,晒干的,是前几天从老板娘给的橘子上剥下来的,放在窗台上晒干了,卷曲,坚硬,但香气还在。把这两样放进杯子,冲入热水。桂花浮起来,旋转,橘子皮慢慢舒展,释放出清苦的香。两种香气在热水中交融,产生一种奇妙的平衡——甜的更甜,苦的更苦,但在一起,互相制衡,互相成全。

      我慢慢喝着这杯特制的茶,站在窗前看巷子。雾散了,阳光很好,巷子里人来人往,充满生气。那对老夫妻又坐在门口喝茶,今天老先生穿了件灰色的毛衣,老太太围着米白色的围巾,他们还是手牵着手,偶尔低声说话,偶尔只是静静地坐着,看行人,看过往,看光在石板路上移动。

      我忽然很想念这种简单。不是简陋,是简单——一茶,一坐,一牵手,就是一天。没有太多欲望,没有太多焦虑,只是存在,只是感受,只是陪伴。这种简单里,有一种深厚的、稳如磐石的东西,是时间打磨出来的,是共同经历沉淀出来的,是知道生命有限所以更加珍惜的智慧。

      喝完茶,我出门。没有特定目的地,但脚步自己选择了方向——往闲人书斋走去。我想去那里坐坐,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那本《石狮县志》,在安静中,在书香中,继续昨天的思考。

      巷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斑驳的墙上,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照在行人的脸上,一切都明亮,清晰,有一种油画般的质感。桂花香依然浓郁,但似乎到了极盛,开始有衰败的迹象——香味里多了一丝发酵的甜,像熟透的水果,即将腐烂前的最后辉煌。我走过桂花树下,看见地上的落花又厚了一层,金黄的,柔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但香气从脚下升起,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到了闲人书斋,门开着。我走进去,店里还是那么暗,那么静,只有那扇小窗透进的光,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不知疲倦。老人还在柜台后,还是那副圆框眼镜,还是那本书,还是那个放大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我。

      “来了。”

      “嗯。可以坐这儿吗?”我指指窗边那把旧藤椅。

      “坐。那儿没人。”

      我在藤椅上坐下。椅子很旧,藤条已经发黑,但结实,坐上去有种包裹感,很舒服。我把背包放在脚边,拿出那本县志,翻开昨天读到的地方。但今天读不进去,文字在眼前跳动,却不进脑子。我索性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那道光柱里的尘埃。

      尘埃在光里旋转,上升,下降,画出看不见的轨迹。每一粒尘埃都是一段历史,是某本书的一角,是某个读者的皮屑,是时间磨损的碎末。它们在这里悬浮,在光中显形,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进行着永恒的舞蹈。然后,在某个时刻,落在某本书上,成为那本书的一部分,成为下一个读者翻阅时,指尖触到的细微颗粒。

      “读不进去?”老人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沙哑,平静。

      “嗯。心不静。”

      “正常。书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读进去的。心不静的时候,就看看光,看看尘,看看这些不说话的东西。它们也在讲述,用另一种语言。”他放下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眼神更定了,不像前两次,飘着,找不着落脚点。”他重新戴上眼镜,透过厚厚的镜片看我,“在石狮找到根了?”

      “也许。不是找到,是感觉到根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以前没低头看。”

      “低头需要勇气。很多人一辈子昂着头,往远处看,往高处看,就是不肯低头看看脚下,看看自己站的地方,看看那些扎在土里的、又脏又乱的根。”老人顿了顿,“但根才是根本。没有根,树长得再高,风一吹就倒。”

      “我的根在石狮吗?”

      “你说呢?你回到这里,在这里做梦,在这里醒来,在这里闻到桂花香,在这里想起死去的人,在这里流泪,在这里微笑。如果不是根在这里,这些感觉从哪里来?”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凉了,但他不在意,“人就像植物,有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你在别的地方也能活,但长不好,开不了该开的花,结不了该结的果。回到适合自己的土壤,哪怕这土壤贫瘠,哪怕这环境恶劣,但你就是能活过来,能舒展,能找到自己的样子。”

      “可是石狮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谁规定根必须是原来的样子?”老人笑了,笑得很淡,但有种洞察的智慧,“根也在长,在变,在适应新的土壤。你变了,石狮变了,但你们之间的连接没变。那种血脉里的熟悉,那种气味里的认同,那种在巷子里走就知道下个拐弯有什么的直觉——这些没变。这些是根,是比表象更深的东西。”

      我沉默,思考他的话。是的,石狮变了,高楼多了,老街少了,海被填了,树被砍了。我也变了,长大了,变老了,经历了结婚、离婚、失去亲人。但有些东西没变——回到这里,我知道怎么走路,知道哪家店好吃,知道什么时候有雨,知道桂花什么时候开。这些知识不是学来的,是长在身体里的,是童年时一遍遍走过、看过、闻过、尝过,刻进血肉里的。这些是根,是无论我走多远,都会把我拉回来的力量。

      “我想写点东西。”我忽然说,没有预谋,话自己溜了出来。

      “写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这里的故事,这里的人,这里的秋天。也许是我自己的故事,我和这里的关系,我如何回来,如何寻找,如何找到或找不到。”我顿了顿,“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始。”

      “从最简单的开始。从你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种气味开始。”老人重新拿起放大镜,低下头,继续看他那本书,“写作不是建造宫殿,是捡石头。一块一块地捡,看看形状,摸摸纹理,感受重量。捡够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垒。也许垒不成宫殿,只是一堵墙,一条小径,一个石堆。但那是你的石头,你的垒法,你的表达。够了。”

      从最简单的开始。我闭上眼睛,让记忆浮现。第一个跳出来的画面是什么?

      是回来的第一天,推开老屋的门,霉味扑面而来。光线很暗,眼睛需要时间适应。然后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看见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见桌上外婆的搪瓷杯,杯身上“劳动光荣”四个字,边缘掉了几块瓷。

      就从这里开始吧。从霉味,从灰尘,从水渍,从搪瓷杯开始。从最具体的、最感官的细节开始。不要急着讲故事,不要急着表达主题,只是描述,忠实地、细致地描述所看,所闻,所触,所感。让故事自己从细节中生长出来,让主题自己从叙述中浮现出来。

      我睁开眼睛,拿出笔记本和笔。在闲人书斋昏黄的光线里,在尘埃飞舞的光柱旁,在老人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中,我开始写:

      “回来的第一天,霉味是第一个迎接我的。它不请自来,钻进鼻腔,沉进肺腑,带着老屋特有的、潮湿的、陈年的气息。这不是难闻的味道,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木头腐朽的甜,灰尘堆积的涩,雨水渗入墙体的腥,还有时间本身——那种无色无味,但无处不在的、缓慢分解一切的东西。

      然后是光。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几道光柱从木窗的缝隙射进来,斜斜地切过昏暗的空气。光里有东西在飞舞,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颗粒,慢悠悠地,上升,下降,旋转,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芭蕾。外婆说过,这是时光的碎屑。每个人呼出的气息里,都带着时间的碎末。现在,我吸进这些碎末,吸进几十年前的外公外婆呼出的,母亲呼出的,童年的我自己呼出的碎末。我和他们在光的舞台上共舞,通过尘埃,通过呼吸,通过时间打磨成粉的记忆。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每天都在变,取决于我怎么看,取决于光的角度,取决于我当天的情绪。第一天,它像一片枫叶,枯萎的,边缘卷曲的枫叶。第二天,像一只展翅的鸟。第三天,像一朵凋谢的花。今天,它什么也不像了,只是一片水渍。我赋予它太多意义,它累了,我也累了。也许事物本来就没有意义,意义是我们强加的,为了让自己在混沌中抓住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片水渍的形状。

      桌上有一个搪瓷杯。白色的底,红色的字:‘劳动光荣’。边缘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像伤口结的痂。这是外公的杯子,他用来喝茶,喝白开水,喝一切可以喝的东西。外婆说,他节俭,一个杯子用几十年,破了也不舍得扔,用胶布缠缠继续用。现在杯子空了,蒙着灰。我洗了它,用它泡茶。茶是桂花茶,金黄的桂花在热水里舒展,旋转,沉到杯底,像一场小型的、金色的雪崩。我喝着用外公的杯子泡的桂花茶,觉得他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瓷的坚硬里,在铁的沉默里,在茶的热气里,在我的记忆和延续里。

      这就是开始。霉味,光,尘埃,水渍,搪瓷杯。这就是我回来的世界,具体,微小,充满细节。从这些细节开始,我慢慢展开在石狮的日子,展开遇见的人,听见的故事,产生的思考。像一个考古学家,刷去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的陶片,骨器,锈蚀的铜钱。一片一片,拼凑出一个时代的日常生活,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一个人的内心轨迹。

      我不着急。秋天还长,日子还长。我可以慢慢写,慢慢拼凑。写到哪里是哪里,拼出什么是什么。也许最后不成形状,只是一堆碎片。但碎片也是真实的,也是有光的。而且,谁说完整就一定美?破碎有破碎的真实,断裂有断裂的力量。

      重要的是写,是记录,是留下痕迹。像那些女人在重阳日登上姑嫂塔,留下‘望归’的传说;像外婆和淑芬写信,留下那些泛黄的信纸;像老陈在海边钓鱼,留下放生的故事;像时光书屋的老人修书,留下修补的痕迹;像闲人书斋的老人守着一屋子旧书,留下记忆的堡垒。

      我也要留下我的痕迹。用文字,用感受,用这个秋天在石狮的每一天。不为了被记住,为了存在过,感受过,思考过。为了在时间的河流里,投下一颗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然后看着涟漪扩散,消失,成为河流的一部分。

      这就是写作的意义吧。不是不朽,是参与。参与时间的流动,参与记忆的传承,参与人类共通的体验——爱,失去,等待,寻找,回归,和解。

      我写下这些,在这个秋天的上午,在闲人书斋的旧藤椅上,在尘埃飞舞的光柱旁。外面,石狮在阳光下继续它的生活,人们买卖,交谈,行走,相爱,离别。里面,我和老人,和书,和尘埃,和光,进行着另一场对话,无声,但深刻。

      这很好。这就够了。”

      我停下笔,手指有些酸,但心里是满的,充实的。我写完了第一段,从最简单的细节开始,但不知不觉,写出了更多。文字有自己的生命,一旦开始,就会自己生长,蔓延,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老人不知何时放下了书,静静地看着我。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厚厚的镜片后,那双小眼睛很亮,有赞许的光。

      “写出来了?”

      “嗯,写了一点。”

      “好。开始了就好。最难的是开始,一旦开始,就有了惯性,会推着你往前走。”他顿了顿,“你要每天来写吗?这儿安静,没人打扰。这把椅子,我给你留着。”

      “谢谢。我会常来。”

      “不谢。这些书,”他环视满屋子的书架,“它们也需要读者,需要有人从文字里打捞出故事,打捞出生命。你是打捞者之一,我该谢你。”

      我看看表,中午了。该吃饭了。我收拾东西,起身。

      “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书斋,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适应光亮。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嘈杂,充满生活的气息。我慢慢走着,不急着去哪里,只是走,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感受秋风拂过脸颊的凉爽,感受自己走在人群中的存在感。

      经过一家小吃店,我进去,点了碗沙茶面。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红亮,上面铺着豆芽、肉片、虾仁,香气扑鼻。我慢慢吃,感受沙茶的辛辣、花生的香醇、汤头的鲜美。味道很浓,很直接,不像面线糊的温和,是一种更有侵略性的美味,刺激味蕾,唤醒感官。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前夫。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几秒,然后接起。

      “喂?”

      “是我。你还好吗?”

      “还好。在石狮。”

      “我知道。你妈妈的朋友告诉我了。”他顿了顿,“我打电话是想说,对不起。为很多事。为我们失败的婚姻,为我那些伤人的话,为我没能成为你需要的丈夫。”

      我沉默。沙茶面的热气熏着眼睛,有些模糊。

      “我不求你原谅,”他继续说,声音很低,很真诚,“只是觉得欠你一个道歉。早该说的,但一直没勇气。现在说,也许晚了,但总比不说好。”

      “谢谢你的道歉。”我说,声音平静,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我也欠你一个道歉。为我那些固执,为我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为我没能成为你需要的妻子。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失败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你……不恨我了?”

      “不恨了。恨太累了,我背不动了。”我轻轻说,“在石狮的这些天,我明白了一些事。人都有自己的局限,都有自己的伤口,都带着过去的影响走进关系。我们尽力了,但我们的尽力不够。不是谁的错,是命运,是时机,是很多复杂因素的综合。我接受这个结果,也接受我们爱过,然后分开的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在压抑什么。然后他说:“你变了。声音不一样了,语气不一样了。石狮对你有好处。”

      “嗯。回到根上,人会踏实些。”

      “那就好。那就好。”他又顿了顿,“那……我不打扰你了。保重。”

      “你也是。保重。”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面。面有些凉了,但味道还在。我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了。辛辣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扩散到全身,暖洋洋的,像某种释放,某种清理。

      走出店门,阳光依然很好。我沿着街道慢慢走,消化食物,消化刚才的对话。道歉来了,比预期中早,但来得正是时候。我接受了,也给予了。没有激动,没有泪水,只有平静。像完成一件拖延很久的事,终于做了,然后放下。

      这才是真正的和解吧。不是忘记,不是抹去,是接受发生过的一切,接受那些伤害和错误,接受爱过然后分开的事实,然后把它放进记忆的博物馆,贴上标签:“曾经重要,现在过去。感谢经历,然后继续前行。”

      我走到海边。不是老陈钓鱼的那片礁石区,是另一片沙滩,人更少,更安静。我脱下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很舒服。潮水涌上来,淹没脚踝,冰凉,但清醒。我慢慢走,看着海,看着天,看着海天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

      然后我开始跑。没有理由,就是想跑。沿着海岸线,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风吹在脸上,头发飞扬,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我跑着,用力地跑,把那些郁结的东西都跑出来,用汗水,用喘息,用身体的极限。跑累了,我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仰面倒在沙滩上,看着天空。

      天很蓝,很高,有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刺眼,我闭上眼睛,眼皮外是一片温暖的红。耳朵贴着沙,能听见潮水的声音,低沉,持续,像地球的心跳。我躺在那里,感受沙的温暖,风的清凉,海的节奏,自己的存在。

      就这样,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太阳西斜,温度下降。我坐起身,拍拍身上的沙,穿上鞋,往回走。

      回老屋的路上,我买了些菜。简单的青菜,豆腐,鸡蛋。我想自己做饭,简单,但用心。回到老屋,我洗菜,切菜,打蛋,开火。厨房里很快充满香气,是食物的香气,是生活的香气。我做了青菜炒豆腐,蒸了水蛋,煮了米饭。很简单,但热气腾腾,色彩分明。

      我坐在厨房那张旧木桌旁,慢慢吃。米饭很香,青菜很嫩,豆腐很滑,水蛋很鲜。我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感受食物在口腔里的味道,感受它们进入胃里的温暖。这是我自己做的饭,用老屋的灶,用石狮的水,用这个秋天的食材。我在喂养自己,在照顾自己,在用最实在的方式,爱自己。

      饭后,我洗碗,擦桌,收拾厨房。然后烧水,泡茶。还是桂花茶,但今天什么也不加,只要桂花和热水。香气单纯,清甜,是秋天本来的味道。

      我坐在窗前,慢慢喝茶,看夜色降临。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窗户一扇扇透出光,人影在光里晃动,生活继续。我喝着茶,感受这一刻的宁静,充实,完整。

      然后我拿出笔记本,继续写。不是长篇大论,是几个句子:

      “今天,在闲人书斋写下第一段文字。从霉味开始,从尘埃开始,从水渍和搪瓷杯开始。开始了,就好。

      接到前夫电话,互相道歉,平静和解。没有激动,只有接受。像潮水退去,露出沙滩本来的样子。沙滩还在,只是被冲刷过,更平整,更干净。

      在海边奔跑,躺在沙滩上看天。天很大,我很小,但我在那里,真实地存在着。

      自己做饭,自己吃。简单,但用心。照顾自己,是爱的起点。

      第七天。一周。一个循环的完成,另一个循环的开始。我不再急着寻找答案,不再急着到达终点。过程就是答案,行走就是终点。

      秋天在加深,桂花在极盛后开始衰败。但衰败也是过程的一部分,是完整的必要环节。我接受盛开,也接受凋零。因为我知道,凋零之后,是另一个春天,另一轮盛开。

      而我,在石狮的秋天里,慢慢扎根,慢慢生长,慢慢找回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样子。

      不急。慢慢来。秋天还长,日子还长。茶凉了,可以再续。故事断了,可以再续。人走了,爱还在。

      而我,还在这里。在石狮,在秋天,在这场追梦生死里,学习活着,学习爱着,学习在破碎中看见完整,在凋零中相信新生。

      晚安,石狮。晚安,秋天。晚安,所有在夜里开放,在清晨凋零,但年年重来,生生不息的事物。

      晚安,我自己。谢谢你回来,谢谢你坚持,谢谢你还在感受,还在记录,还在爱。”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窗外,夜色已深,星星出来了,几颗,很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我看了很久,然后关灯,上床。

      在黑暗里,我闭上眼睛。没有梦,只有一片深沉的、宁静的黑暗,像被温暖的海水包裹,被缓慢的水流摇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面对,都能继续,都能在行走中寻找,在等待中成长,在破碎中完整。

      因为我有石狮,有秋天,有记忆,有此刻,有这个正在慢慢扎根、慢慢生长的自己。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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