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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钟声是在梦里响起的。

      不是现实中那种闷闷的、从远处传来的钟声,是另一种更清脆、更接近金属本质的声音,像银勺子轻轻敲击水晶杯沿,叮——余韵在水中般透明的空气里缓缓漾开。我在这个声音中醒来,没有睁眼,先感觉到眼皮外是一片混沌的橘红——是晨光透过眼睑,在视网膜上绘出的抽象画。

      然后才是气味。霉味淡了,也许是鼻子已经习惯。但桂花香还在,从窗缝钻进来,固执地宣告自己的存在。还有另一种香,很淡,几乎被掩盖——是水仙吗?这个时节不该有水仙。也许是记忆里的气味,从梦的深处浮上来,混进了现实的空气。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片水渍今天看起来像什么也不像了,只是一片水渍,边缘泛黄,中心颜色较深,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我。我看了它太久,赋予了它太多意义,现在它放弃了扮演,回归了本来面目——只是一片漏水留下的痕迹,仅此而已。

      起床,推窗。巷子里在下雾。不是浓雾,是薄薄的、乳白色的雾,悬浮在离地一人高的位置,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河。桂花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只有树冠顶端的部分探出雾面,在晨光里泛着朦胧的金色。花香被雾水浸润,变得湿润、清凉,吸进肺里,有薄荷般的清醒感。

      洗漱时,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眼下的青色几乎看不见了,皮肤似乎也有了光泽。是石狮的水土养人,还是这种缓慢的、无目的的生活,终于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我不知道,但喜欢这个变化。我用冷水拍脸,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洗手池里,嗒,嗒,像更小的钟声。

      今天要去吃面线糊。昨天在公交车上看见那家店时就想好了。不是计划,是一个念头,像种子落在心里,一夜之间发了芽,今天就要去实现它。我换上简单的衣服——牛仔裤,毛衣,外套——背上那个装过桂花糕、现在空了的背包。出门前,我看了看桌上的贝壳,小小的,白色的,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我把它捡起来,放进外套口袋。让它陪我去吧,像一个小小的护身符,装着海的声音,和昨天的记忆。

      巷子还在雾中沉睡。早点摊的老板娘在生火,煤球炉的红光在雾中晕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温暖的花。她看见我,点点头,我也点头。没有言语,但有一种默契——在这雾蒙蒙的清晨,我们都是早起的人,都在为这一天点燃第一簇火。

      走到巷口,雾更浓了些。能见度只有十几米,再远就是一片乳白,建筑物、树木、行人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褪了色的水墨画。我放慢脚步,不着急。雾让时间变慢了,让空间变得柔软,一切都朦朦胧胧,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这种感觉很奇妙,像走在梦里,走在记忆与现实的交界处。

      去中山路要坐公交车。雾中的公交车开得很慢,像一艘在牛奶海中航行的船,小心翼翼,鸣着低沉的汽笛。车窗上凝结着水汽,我用手擦开一小片,看外面模糊的世界。店铺的招牌在雾中变成色块,行人的身影像幽灵,车辆亮着雾灯,两团昏黄的光,缓缓移动。一切都温柔了,暧昧了,不真实了。

      车子在中山路附近停下。我下车,雾稍微散了些,能看清街道的轮廓。那家面线糊店还在老位置,门面比我记忆中旧了些,但招牌还是那个招牌,绿色的底,白色的字,边角有些剥落。门口已经排了队,十几个人,安静地等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我排在队尾。前面是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老先生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老太太围着红色的羊毛围巾,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他们说话声音很轻,用的是石狮方言,我听不太懂,但语调温柔,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

      “侬看,雾这么大,像我们结婚那年。”老太太说。

      “嗯,那天也是大雾,你去理发店做头发,迷路了,急得哭。”老先生笑,声音沙哑,但满是宠溺。

      “你还说!要不是你找到我,婚礼就迟到了。”

      “怎么会找不到。你身上有桂花香,我顺着香味就找到了。”

      他们低声笑起来,握在一起的手紧了紧。我站在他们身后,听着这些碎片般的对话,心里涌起一种柔软的情绪。这就是爱吧,经历了岁月,变成了日常的陪伴,变成了雾中相握的手,变成了记忆里清晰的桂花香。

      队伍缓慢前进。店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的面线糊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板娘手持长勺,熟练地舀起,倒入碗中,加配料,撒香菜,动作流畅,像一场编排好的舞蹈。香气飘出来,鲜香,温暖,混着醋肉的酸,大肠的韧,卤蛋的醇,是记忆里完整的、立体的味道。

      轮到我了。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停留了一秒,然后笑了:“秀英的外孙女?”

      我一怔:“您认识我外婆?”

      “怎么不认识。你外婆常来,以前就排在这个位置。”她一边舀面线糊,一边说,“你长得像她,特别是眼睛。她以前也常这个点来,说清晨的汤最鲜。”

      “您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你外婆好人,说话轻声细语,总是笑眯眯的。后来她病了,还常让她女儿——就是你妈妈——来买,说就爱吃这口。”她把碗递给我,“要什么配料?”

      “醋肉,大肠,卤蛋,多香菜,不要葱花。”

      “和你外婆一样。”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菊花的纹路,“她也是这个搭配。她说醋肉开胃,大肠补血,卤蛋实在。你妈妈小时候挑食,她就这么哄她。”

      我接过碗,沉甸甸的,滚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很拥挤,人声嘈杂,但有一种温暖的、热闹的生气。我舀起一勺,吹凉,送进嘴里。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鲜,滑,酸,香,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就是这个味道,童年的味道,母亲的味道,外婆的味道。它没有变,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固执地停留在时间里,等着我回来确认。

      我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很认真。面线糊很烫,吃得我鼻尖冒汗,但我喜欢这种感觉——真实的,感官的,活着的。窗外,雾在慢慢散去,街道渐渐清晰,行人多了起来,城市醒了。但我坐在这个热气腾腾的小店里,在食物的香气和记忆的温暖里,觉得自己暂时脱离了时间,停留在某个永恒的、安全的瞬间。

      吃到一半,老板娘过来,放下一碟小菜。“送你的,腌萝卜,自家做的,解腻。”

      “谢谢。”

      “你外婆以前最爱这个,每次都要加一碟。”她在对面坐下,用围裙擦擦手,“她走的时候,我去了葬礼。看见你,还那么小,躲在妈妈身后,眼睛红红的。时间真快啊,你都这么大了。”

      “您和我外婆很熟?”

      “熟。她是我这儿的常客,得有二十年了。后来她病了,来不了,我就常让伙计送去。她总说麻烦我了,我说不麻烦,老顾客了,应该的。”老板娘眼神悠远,“她最后那段时间,瘦得厉害,但精神还好。我去看她,她还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说等我孙子结婚,要去吃喜酒。可惜,没等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腌萝卜很脆,酸甜适中,确实解腻。

      “你妈妈呢?还好吗?”

      “她……七年前走了。”

      老板娘愣住了,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拍拍我的手背。“苦了你了。你妈妈也是好人,温柔,孝顺。你外婆走时,她哭得晕过去好几次。现在她们母女团聚了,也好,也好。”

      我点点头,继续吃。面线糊快凉了,但味道依然好。有些东西,凉了也有凉的风味,就像记忆,久远了,但依然有温度。

      “你这次回来,是长住吗?”

      “不知道。也许吧。”

      “回来好。石狮再变,根在这里。人就像树,根扎在哪里,魂就在哪里。”老板娘起身,又有客人来了,“慢慢吃,不够再加。以后常来,我给你留好位置。”

      “谢谢。”

      吃完,我付钱,老板娘不肯收小菜的钱。我坚持给了,她收下,又包了几个卤蛋给我。“带回去,晚上吃。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我接过,卤蛋还温热,用油纸包着,简单,但温暖。走出店门,雾完全散了,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着细碎的光。我站在阳光下,觉得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接下来去哪里?没有计划。我沿着中山路慢慢走,看两旁的骑楼,看那些老店铺:钟表店,裁缝铺,中药房,茶叶行。有些店还在,有些已经换了门面,但骑楼的廊柱还在,上面的雕花虽然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与影的栅栏,我走在其中,像走在时间的琴键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音符,无声,但震动空气。

      走到一家旧书店前,我停住了。不是时光书屋,是另一家,更小,更旧,门面窄窄的,橱窗里堆满了书,几乎看不见里面。门上挂着一个木牌,手写的字:“闲人书斋”。

      我推门进去。门很重,吱呀作响。店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光柱里尘埃飞舞。书架顶到天花板,书塞得满满当当,没有分类,杂乱无章。空气里有陈旧纸张、油墨、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霉味,但不难闻,像时间的体味。

      “随便看。”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沙哑,苍老。

      我循声望去,在最里面的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更老,比时光书屋的老人还要老。他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穿着深灰色的中式衣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反射着昏黄的光。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看,手里拿着放大镜。

      “您好。”我说。

      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我。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岁月磨得发光的黑色石子。“生面孔。第一次来?”

      “嗯。路过,进来看看。”

      “看吧。这里的书,买了就不能退。想清楚再买。”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在书架间慢慢走动。书确实很杂,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版书,封面是简单的工农兵图案;有七八十年代的通俗小说,纸张已经发黄;有九十年代的港台武侠,封面艳丽;也有一些外文书,不知从哪里来的。我抽出一本,是《石狮县志》,1982年版,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磨损。翻开,扉页上有钢笔题字:“赠王老师惠存。学生林建国敬赠,1983年秋。”

      又是秋天。这个季节似乎和馈赠、和离别、和纪念紧密相连。我继续翻,是石狮的历史沿革、地理风貌、物产民俗。文字很枯燥,但我读得进去。也许是因为刚刚吃了面线糊,听了外婆的故事,此刻对这座城的一切都充满了亲近感。

      翻到“民俗”一章,有一段记录吸引了我的注意:

      “重阳登高,旧时邑人多往姑嫂塔。是日,携菊花酒、蒸糕,亲友相携而上。登顶可望泉州湾,帆影点点,海天一色。此俗延至民国,后渐衰。然家中若有游子未归,妇人常于重阳日登高眺望,盼其早归,谓之‘望归’。”

      望归。两个字,简简单单,但重如千斤。那些站在高处,望向茫茫大海的女人们,她们在望什么?望一条归来的船,望一个熟悉的身影,望一个渺茫的希望。她们望了一辈子,有些人望到了,大多数人没望到。但望本身,成了仪式,成了信仰,成了活下去的力量。

      我想起淑芬,想起老陈的母亲,想起无数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女人。她们在重阳日登上姑嫂塔,或者只是爬上自家屋顶,踮起脚尖,望向海的方向。她们知道很可能什么也望不到,但还是要望。因为望,是她们与远方亲人唯一的连接,是她们在无尽等待中,给自己的一点光亮。

      “这本书我要了。”我对老人说。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我。“三十。”

      我付钱。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袋,小心地把书包好,递给我。“这本书,好好看。里面有很多故事,不只是字面上的。”

      “您知道有什么故事?”

      “每一本旧书都有故事。谁买的,谁送的,谁读的,谁藏的。书是载体,承载的不只是文字,还有人的痕迹。”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本书,是一个老师卖给我的。他说他退休了,要搬去和儿子住,带不走这么多书。我问他,这本也卖?他说,卖吧,都卖了,过去的事,该放下了。”

      “他放下了吗?”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我,眼神深邃:“你说呢?要是真放下了,就不会特意提这本了。特意提,就是放不下。但放不下也得放,生活要继续,人要学会和放不下共存。”

      我接过书,沉甸甸的,像接过一段他人的记忆,一段放不下的过去。

      “您这儿,有很多这样的书吗?”

      “多。这个店里,三分之二是书,三分之一是故事。但故事不讲,就死了。书不读,就废了。”他顿了顿,“你看起来像会读书的人。常来吧,我这儿安静,没人打扰。你可以坐那儿——”他指了指窗边一把旧藤椅,“看书,发呆,想事情。我不收你钱,只要你来,让这些书有人看,就行。”

      “谢谢。我会常来。”

      走出书店,阳光刺眼。我抱着那本县志,站在街上,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回老屋?去海边?还是继续漫无目的地走?最后,我决定去姑嫂塔。不是重阳,但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些女人曾经站立的地方,看看她们望过的海,看看“望归”这两个字,在现实中是怎样的风景。

      姑嫂塔在城东的小山上。我坐车到山脚,然后步行上山。石阶很旧,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中间凹陷下去,像岁月的脊梁。两旁是松树,苍翠,在秋阳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爬山的人不多,偶尔遇见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慢走着,气息平稳。我年轻,但爬得慢,不着急,一步一步,感受心跳在胸腔里渐渐加快,感受汗水从额头渗出,感受肺叶扩张,吸入清冷的、带着松香的空气。

      爬到半山腰,有一个平台。我停下来休息,回头望。石狮城在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屋顶,纵横的街道,远处灰蓝色的海。雾完全散了,能见度极好,能看见海岸线的弧度,看见港口的吊车,看见海上的渔船,像小小的玩具。风吹来,很凉,但清爽,吹干了汗,带来海的气息。

      继续爬。石阶更陡了,我的呼吸更重了。但有一种奇特的快感——向上的,挑战的,征服的快感。离婚后,我一直往下坠,像一片叶子,被风裹挟,不知要落到哪里。现在,我在向上爬,用自己的力气,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虽然这个目标很小,只是山顶的一座塔,但对我而言,是一种象征——我在爬出低谷,我在走向高处。

      终于到了。姑嫂塔是一座石塔,七层,八角,每层有檐,檐角挂着风铃,在风里叮咚作响。塔身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更显古朴。塔前有一块石碑,刻着塔的历史:建于南宋,重修于明清,最近一次修缮是八十年代。文字很简单,但塔本身站在那里,就是一种叙述,无声,但有力。

      我绕着塔走了一圈。塔基很高,要仰头才能看见塔顶。风铃的声音清脆,持续,像时间的脚步,不疾不徐,永远向前。我走到塔的东面,那里视野最好,可以看见完整的海。果然,海在这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更辽阔,更深远,与天相接,无边无际。海面上有渔船,有货轮,有白色的航迹,像用无形的笔在蓝色的绸缎上划出的线。更远处,海天模糊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这就是她们站立的地方。那些女人,在重阳日,或者任何一个思念泛滥的日子,爬上这座山,站在这座塔前,望向海的那边。她们看见了什么?和我看见的一样吗?还是看见了更远的东西——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温暖的微笑,一个归来的承诺?

      我靠在塔身的石栏上,任风吹乱头发。风很大,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像无数声音在低语,在诉说,在哭泣,在呼唤。我闭上眼睛,听。风声里有海的声音,有铃铛的声音,有松涛的声音,有远处市声的声音,有自己心跳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宏大的、混沌的、包容一切的背景音,我在其中,很小,但很安全。

      忽然,我听见了脚步声。睁开眼,一个老人慢慢走上来,是老陈。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没戴帽子,头发花白,在风里飞扬。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来了。”

      “嗯。您也常来?”

      “常来。天气好的时候,上来看看。”他走到我身边,也靠在石栏上,望向海,“这儿视野好,能看见整个石狮,整个海。”

      “您母亲以前来吗?”

      “来。重阳节必来。我小时候陪她来过几次。她站在这里,一动不动,能站一两个小时。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海。我说海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她说,不一样,在这里看,能看得更远,也许能看到对岸。”

      “看到了吗?”

      “看到了。”老陈平静地说,“她说,每次都能看到。看到我父亲在那边,也在往这边看。看到他在吃饭,在走路,在睡觉。看到他在想她,就像她在想他一样。”

      “您相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她信,就够了。信,让她有力量活下去,让她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还能笑,还能希望,还能等。”老陈顿了顿,“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信爱情,信亲情,信未来,信死后重逢。信了,苦日子也能熬出甜味。不信,好日子也过不出滋味。”

      我沉默。风在耳边呼啸,吹得眼睛发干。我眨了眨眼,有泪水流出来,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今天去吃了面线糊。”我说,“老板娘认识我外婆,说我长得像她。”

      “你外婆是林秀英吧?”

      “您认识?”

      “认识。她和我母亲是朋友,常来我家。我小时候,她常给我带糖,自己做的麦芽糖,用纸包着,甜甜的,能含很久。”老陈的眼神变得柔和,“她是个温柔的人,说话轻轻柔柔的,从不发脾气。我母亲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来陪她说话,一坐就是一下午。有她在,我母亲就能平静下来。”

      “她们的感情很好。”

      “嗯,像亲姐妹。那个年代,女性之间的情谊,往往比夫妻更牢固。夫妻可能被政治、被运动、被命运分开,但女性之间的相互扶持,是断不了的。她们一起经历怀孕、生产、养育、等待、衰老,分享最私密的痛苦和喜悦。这种联结,是深入骨髓的。”

      我想起外婆写给淑芬的信,那些朴实的、温暖的、充满关怀的文字。那不是客套,是真心,是在艰难岁月里,两个女人用文字搭建的避难所,彼此取暖,彼此支撑。

      “您说,她们现在见面了吗?”我问,“在另一个世界。”

      老陈笑了,笑得很淡,但真实:“你说呢?她们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不用等,不用盼,想见就见,想说就说。也许此刻,她们就在某个地方,喝着茶,说着我们,说着这些年的故事。说着说着,笑了,哭了,然后继续说着,像从前一样。”

      这个想象让我温暖。是的,也许她们真的在一起了,在一个没有分离、没有等待、没有痛苦的地方。外婆,淑芬,母亲,还有老陈的母亲,她们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说着儿女,说着往事,说着这个她们爱过、恨过、等待过、离开过的世界。她们终于自由了,从时间的枷锁中解脱,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我们在塔前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听着风。太阳慢慢升高,阳光变得强烈,海面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钻石在跳跃。有海鸥飞过,白色的翅膀在光里几乎透明,像一个个飘浮的梦。

      “我要下山了。”老陈起身,“中午了,该回去吃饭了。”

      “您还是一个人做饭?”

      “嗯,简单做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他看看我,“你呢?要不要去我家吃?虽然简单,但管饱。”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谢谢。”

      老陈的家在离海边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三层楼,没有电梯,他住二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老陈和妻子、儿子的合影,照片有些年头了,儿子还是个少年,妻子还很年轻,老陈的头发还是黑的。他们都笑着,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海,阳光灿烂。

      “坐,我去做饭。”老陈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家。家具都很旧,但保养得好。电视是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柜子上摆着一些工艺品,贝壳做的帆船,珊瑚的摆件,都是海的元素。最显眼的是一个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贝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些都是我捡的。”老陈端着菜出来,看见我在看贝壳,“每次去海边,看到特别的,就捡回来。几十年了,攒了这么多。”

      “真漂亮。”

      “漂亮是漂亮,但都是死的。”他把菜放在桌上,很简单,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汤,“贝壳活着的时候,在海里,自由自在。死了,被冲到岸上,被人捡走,放在柜子里,成了装饰。看起来还在,其实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们坐下吃饭。鱼很新鲜,肉质细嫩,只有简单的姜丝和酱油,但鲜美无比。青菜是自家阳台上种的,很嫩,有清甜味。汤很鲜,紫菜是本地产的,有海的味道。

      “您手艺很好。”

      “一个人住,总要学会照顾自己。”老陈给我夹了块鱼,“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们安静地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菜上,一切都温暖,明亮,真实。我想起昨天在海边,老陈说,等待本身不是苦,是甜。此刻,坐在这里,吃着他做的饭,听着他平静的讲述,我好像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等待让日常变得珍贵,让相遇变得感恩,让一顿简单的饭,有了仪式的重量。

      饭后,老陈泡了茶。是普通的绿茶,但用盖碗泡,很讲究。茶汤清澈,香气清雅。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阳台很小,但摆了几盆花,茉莉,栀子,还有一盆小小的桂花,正在开花,香气细细的,混着茶香,很好闻。

      “这桂花是我母亲种的,分了一盆给我。”老陈抚摸着叶片,“她喜欢桂花,说香气持久,像记忆,淡了,但一直在。”

      “您很想她吧?”

      “想。但不想她受苦了。她等了一辈子,太苦了。现在她解脱了,我替她高兴。”他喝了口茶,望向远方,海在远处,泛着光,“有时候我觉得,她没走,就在这花香里,在这海风里,在我每次钓鱼的时候,静静地陪着我。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母亲走后,我也有这种感觉。她不在了,但又无处不在——在我做的菜里,有她的影子;在我说的话里,有她的语调;在我某个转身的瞬间,仿佛能看见她站在那里,对我微笑。她成了空气,成了光,成了我生命背景里永远存在的温暖色调。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老陈问,“在石狮长住,还是回去?”

      “不知道。也许会长住。我喜欢这里,喜欢这种慢,这种旧,这种与记忆紧密相连的感觉。”我顿了顿,“但我也知道,不能一直活在记忆里。要找到自己的路,自己的未来。”

      “不急。你还年轻,有时间慢慢找。”老陈微笑,“重要的是,在找的过程中,不要错过当下的美好。就像这茶,这花,这阳光,这一刻的安静。未来很重要,但当下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我们坐了很久,喝茶,看海,偶尔说几句,大多时候沉默。阳光慢慢西斜,把阳台染成金色。桂花香细细地飘着,茶香袅袅地升着,海在远处静静地躺着。这一刻,完美,圆满,像一颗成熟的果实,饱含汁液,甜蜜,沉重,随时会落下,但也正因为如此,格外珍贵。

      离开时,老陈送我到门口。“常来。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多个人热闹。”

      “好。下次我来做饭,我会做几道菜。”

      “那我等着。”

      走下楼梯,走出小区,回头,老陈还站在阳台上,朝我挥手。我也挥手,然后转身,走进秋日的夕阳里。

      回到老屋,天还没黑。我把那本县志放在桌上,和贝壳、桂花、橘子放在一起。然后我拿出笔记本,继续写。不是日记,是一些散乱的思绪,像落叶,被风吹到纸上:

      “午后,登上姑嫂塔。风很大,视野很开阔,海在脚下铺开,无边无际。那些‘望归’的女人们,就站在这里,用一生的时间,望向海的另一边。她们望到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望到,但望本身,成了信仰,成了力量。

      老陈说,人总要信点什么。信了,苦日子也能熬出甜味。我想,我信的,是记忆的温度,是爱的延续,是那些逝去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花香里,在海声里,在每一顿简单的饭里,在每一次用心的陪伴里。

      在石狮的第六天。吃了记忆里的面线糊,听了外婆的故事;买了旧县志,读了‘望归’的记载;登上姑嫂塔,感受了那些女人的眺望;在老陈家吃饭,体会了简单的温暖。一天很长,经历了这么多;一天很短,像一眨眼。

      我开始喜欢这种慢,这种无目的,这种与人与事不期而遇的惊喜。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到哪里是哪里,但最终,落在该落的地方,成为泥土,滋养新的生命。

      夜晚来临前,先感恩。感恩阳光,感恩食物,感恩相遇,感恩记忆,感恩此刻还活着,还能感受,还能记录。

      明天,也许该去闲人书斋,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那本县志,看看石狮的过去,看看那些被文字固定的时光。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在桂花树下坐一天,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不急。秋天还长,日子还长。茶凉了,可以再续。故事断了,可以再续。人走了,记忆在。记忆在,温暖在。温暖在,希望就在。

      而我,还在这里。在石狮,在秋天,在这场追梦生死里,学习等待,学习接受,学习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在凋零中看见新生。

      晚安,未到,但心怀期待。因为我知道,无论夜多深,晨光总会来。无论路多远,家在这里。而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完整,走向那个等待被发现的,新的自己。”

      写完,放下笔。窗外,夕阳正红,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我坐在光里,觉得平静,充实,有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幸福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面对。因为我有石狮,有秋天,有记忆,有此刻,有这个正在慢慢拼凑完整的自己。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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