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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渡口同谋救伶人 又过几日, ...

  •   又过几日,他们到了一处渡口。
      渡口人多,船少,商贩、脚夫、行人挤在岸边。一个卖唱的小姑娘被两个船夫拦住,非说她偷了客人的钱袋。那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背着一把旧琵琶,吓得脸色发白,口中一直说没有。
      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出头。
      朱珍珍又停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上前。
      她先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两个船夫骂得凶,却不敢说清钱袋里有多少银子。那小姑娘衣袖窄,怀里又抱着琵琶,真要偷钱,并不方便。更怪的是,人群边上有个灰衣中年人始终不看小姑娘,只盯着渡口停船处。
      朱珍珍低声道:“不像偷钱。”
      萍道:“像设局。”
      朱珍珍看她一眼,眼里带了笑意。
      “你也看出来了?”
      萍点头。
      朱珍珍道:“那你看暗处,我去明处。”
      萍没有再说。
      朱珍珍走进人群,先问小姑娘:“你偷没偷?”
      小姑娘哭着摇头。
      船夫骂道:“她当然不认!这小娼妇手脚不干净,送官就是了。”
      朱珍珍抬眼看他:“钱袋是谁丢的?”
      船夫一顿。
      “客人丢的。”
      “客人呢?”
      “走了。”
      “客人走了,你倒替他抓贼?”
      那船夫脸色变了。
      朱珍珍又问:“钱袋什么样?几两银子?装在何处?她什么时候偷的?谁看见了?”
      她问得又快又稳,句句压着漏洞。两个船夫一开始还骂,后来便支吾起来。
      萍已经退到人群外。
      那个灰衣中年人见势不妙,正要走。萍从他身后擦过去,只在他腰侧轻轻一按,那人身子顿时僵住。她从他袖中搜出一只钱袋,又摸出一小包迷药。
      萍把人往前一推。
      那人踉跄着跌进人群,钱袋也掉在地上。
      围观的人一下哗然。
      朱珍珍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
      她捡起钱袋,抬手丢到船夫脚下。
      “客人走了,钱袋倒还在你们同伙身上。你们这买卖做得不细。”
      两个船夫脸色彻底变了。
      其中一人抽身便跑。
      卢明明一直站在旁边,像是没管闲事的意思。可那人刚跑出三步,卢明明的剑鞘已经压在他肩上。那人膝盖一软,当场半跪在地。
      朱珍珍看着他,笑道:“阿明,你这人就是心口不一。嘴上说不管,手比谁都快。”
      卢明明淡淡道:“我只是不想你又追半条街。”
      朱珍珍哼了一声:“你是怕我累着。”
      卢明明移开目光:“想多了。”
      萍在一旁看着,竟差点笑出来。
      她很快忍住。
      可朱珍珍已经看见了。
      “萍儿,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萍不说话。
      朱珍珍也不逼她,只把卖唱小姑娘扶起来,问她有没有家。小姑娘说没有,靠卖唱过活。朱珍珍要给银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看向萍。
      “不能直接给,对吧?”
      萍点头。
      “她拿着银子,走不出渡口。”
      朱珍珍叹了口气:“你看,我也会学。”
      萍道:“你本来就会。”
      萍看着那个小姑娘,低声道:“只是你先想着救人,再想着后头的事。”
      朱珍珍听了这话,没有反驳。
      最后,是萍出面找了渡口一个老船娘。那老船娘方才在人群里几次想说话,又没敢出声。萍看得出,她不是坏人,只是怕事。怕事的人不一定可靠,但比那些不怕报应的人强。
      萍给了老船娘一笔银子,又让她当着渡口巡检和众人的面,答应将小姑娘带去邻县一个收留卖唱女子的班子。银子一半当路费,一半暂存在巡检处,分两次取。这样老船娘不敢半路卖人,小姑娘也不至于拿着银子招祸。
      朱珍珍在旁边听完,轻声道:“你救人比我仔细。”
      萍道:“我只是见过救了又白救的事。”
      朱珍珍看向她,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萍的肩。
      “那以后我们一起。”她说,“你想后头,我管前头。”
      萍垂下眼。
      我们一起。
      她从前听过许多命令,听过许多密语,也听过许多保证。可这四个字,比那些都轻,也比那些都更难受。
      因为它不像命令。
      它像邀请。
      再后来,他们在一处县城遇见粮商高价卖米。
      附近几村歉收,县里却迟迟不开仓。粮商趁机囤米,米价一日三涨。几个农户拿不出银子,便把女儿抵给粮商做工。说是做工,其实谁都知道进了粮商宅子会发生什么。
      这事不归路过的人管。
      卢明明道:“此地有县令。”
      朱珍珍冷笑:“县令若管,粮商敢这样收人?”
      她没有立刻夜闯粮商宅子。
      她在江湖混过多年,知道有些事拔刀容易,收场难。救走几个女孩不难,难的是她走之后,那些人会不会被重新抓回去,甚至遭更重的报复。
      她转头看萍。
      “你觉得怎么查?”
      萍道:“先查粮从哪里来,账在哪里,谁给他撑腰。”
      朱珍珍点头:“我去明面上探。”
      萍道:“我去暗处。”
      卢明明看着她们二人,眉头微动。
      朱珍珍笑道:“你写信。”
      卢明明道:“我何时答应了?”
      朱珍珍道:“你会答应的。”
      卢明明看她半晌,终究没有反驳。
      这一次,三人分工极清楚。
      朱珍珍白日去了米铺,装作富户家的管事娘子,要买一大批粮。她说话爽快,挑剔得恰到好处。伙计起初以为遇到了大主顾,渐渐多说了几句。朱珍珍很快套出粮商最近确实囤了一批米,且同县衙里某位师爷往来密切。
      萍去了后巷。
      粮商家的账房先生有个小厮,每日傍晚会去赌坊。萍没有惊动他,只在赌坊外等了半个时辰,听他说醉话。又在夜里摸到粮商后院,顺走了一本不该放在外账里的薄册。
      那册子里记着几笔送给县衙的“孝敬”。
      还有几户农家抵女儿时按下的手印。
      卢明明看过那本册子后,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却字字压得住人。没有怒骂,也没有威胁,只把粮商囤粮、县衙收银、强逼民女几件事列得清清楚楚,又隐晦点出若此事传入州府,会牵连到谁。
      第二日,县令果然慌了。
      粮商连夜放了几个女孩,又把米价压回去。县衙还装模作样贴了告示,说官府体恤民艰,严禁囤粮牟利。
      朱珍珍看得直笑。
      “他倒会给自己贴金。”
      萍却去看那些被送回来的女孩。
      有个女孩不过十二岁,脸色发白,抱着母亲不肯松手。萍看着她,忽然想起隐鸢司里那些被挑走的孩子。她那时也是这样的年纪,被送进一处没有窗的屋子,从此再没人问她怕不怕。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银子,塞给那女孩的母亲。
      妇人慌忙要跪。
      萍扶住她。
      “别卖她了。”
      妇人哭道:“不卖了,再也不卖了。”
      萍知道,这句话未必靠得住。
      若下一次再无粮无钱,她未必还有别的法子。
      朱珍珍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对母女。
      “是不是觉得救得不彻底?”
      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朱珍珍道:“我以前也这样想。后来发现,彻底的事太难。人眼前要掉下去了,总得先拉一把。至于后头的路,能多铺一尺是一尺。”
      萍看着她。
      朱珍珍说得并不天真。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可她仍旧选择先拉住眼前那个。
      萍忽然明白,朱珍珍的好,不是因为她没见过恶。
      恰恰是因为她见过,还不肯把心全交给恶。
      那天夜里,三人坐在客栈屋顶上。
      朱珍珍拿着酒壶,喝了一口,被劣酒辣得皱眉。
      萍问:“难喝为何还喝?”
      朱珍珍道:“便宜。”
      萍道:“你不像缺钱。”
      朱珍珍看她一眼,笑道:“钱要花在刀刃上。酒这种东西,能入口就行。”
      卢明明坐在另一侧,默默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酒囊,递给朱珍珍。
      朱珍珍眼睛一亮。
      “你藏着好的?”
      卢明明道:“本来不想给你。”
      朱珍珍接过来喝了一口,笑得满足。
      “你每次都说不给,最后还是给。”
      卢明明道:“你每次都知道我要给,还偏要问。”
      朱珍珍把酒囊递给萍。
      萍迟疑了一下,接过来。
      酒入喉,比方才那劣酒温和许多,却后劲很长。她很少喝酒,脸上很快热起来。
      朱珍珍看着她,忽然道:“萍儿,你笑起来好看。”
      萍一怔。
      “我没笑。”
      “你笑了。”
      卢明明看了萍一眼,道:“确实笑了。”
      萍低头,不再争。
      朱珍珍靠在屋脊上,看着天上的星子。
      “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嘴硬。”
      萍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一晚的风不冷。
      县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远处偶尔传来狗叫。萍坐在屋顶上,怀里仍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脑中仍有必须送回京城的机密。可那一刻,她竟不想立刻赶路。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朱珍珍太会把日子过得像日子。
      哪怕明知有急事要回京,她也要在路边喝一碗热汤,要在渡口救一个姑娘,要在屋顶上分一口好酒。
      卢明明明明着急,却仍随她。
      萍明明该急着复命,却也一日一日慢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沉迷。
      那些薄绢仍藏在她身上,那些密记仍在她脑子里。每晚入睡前,她都会摸一摸陆棣贤给她的半块玉佩,提醒自己:你还有事未完。
      可第二日天亮,朱珍珍在门外喊她:“萍儿,走了。”
      她便又起身,同她一起上路。
      这段时光像偷来的。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走过路。不是为了刺探,不是为了逃命,不是为了交差。只是跟着两个人,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渡口到另一个驿站。早晨赶路,午后喝茶,夜里住店。偶尔救一个人,查一桩事,也偶尔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路边看半日云。
      自由这个东西,她从前没有见过。
      乍一见,竟有些舍不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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