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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途将绝逢侠影 她离开王庭 ...

  •   她离开王庭那一夜,风雪很大。
      雪打在脸上像沙子。她身上有伤,怀里藏着薄绢和半块玉佩,一路往南。追查的人不算少,陆棣贤暗中替她引开了几拨,可仍有两次险些被发现。
      她走过草原,躲过商队,混过边民,装过哑女,也装过病妇。伤口溃烂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可是每一次快撑不住,她便摸一摸怀里的玉。
      那半块玉很冷。
      像提醒她,另一半还在阿木尔身边。
      她不能死在半路。
      萍进入安国没多久,便遇到了歹人。
      那时她刚越过边境不久,身上带着伤,烧也未退。边境附近本就乱,停战多年,却仍有许多无籍游民、散兵、盗匪混在山道和荒村之间。她走到一处山道时,被几个人盯上了。
      那几人以为她只是个落单女子。
      他们看见她走路不稳,看见她衣裳破旧,看见她脸色苍白,便觉得这是一件容易入口的猎物。
      若是从前的萍,未必不能杀出去。
      可她那时伤得太重,烧也未退。
      她杀了一个,伤了一个,自己却也倒在地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要死的时候,有人来了。
      先是一阵马蹄声。
      然后是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
      “光天化日,几个人欺负一个病人,也不怕下辈子投胎做驴都瘸腿。”
      萍躺在地上,费力睁开眼。
      她看见一个女子从马上下来。
      那女子穿得不像寻常闺阁女子,袖口束着,腰间佩着短刀,眉眼明亮,神情里有一种不肯绕路的痛快。
      她身后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样貌清俊,气质却不像普通江湖客。他看见地上的萍,眉头微皱,很快出手。那几个歹人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便散了。
      女子蹲到萍面前。
      “还活着吗?”
      萍看着她。
      她想按住袖中的薄绢和玉佩,可手已经抬不起来。
      女子伸手替她探了探额头,又摸脉,皱眉道:“烧成这样,还能撑到现在,命真硬。”
      男人走近,低声道:“珍珍,别乱碰。她来路不明。”
      女子回头看他。
      “来路明的人就一定能救?来路不明的人就该死?”
      男人没有再说。
      女子又低头看萍,声音放轻了些。
      “你叫什么?”
      萍许久没答。
      她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
      丁三十一不能说。
      萍也不能说。
      从燕云死遁的人更不能有名字。
      女子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也不逼。
      “罢了,能活下来再说。”
      她把水喂到萍嘴边。
      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时,萍忽然觉得自己像从一个很深的地方被人拉了一下。
      她后来知道,这女子叫朱珍珍。
      那个男人,当时名叫卢明明。
      他们都没有告诉萍真正身份。
      朱珍珍只说自己是个江湖侠义之士,走到哪里,便管一点看得见的闲事。卢明明听见这话,表情有一瞬难看,大约很想说她管得太多。朱珍珍瞪他一眼,他便闭嘴了。
      萍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任务。
      她说自己要去京城投奔亲戚,路上遇了歹人。她这话半真半假。去京城是真,投奔亲戚是假。可是朱珍珍没有追问。
      朱珍珍救她,只是因为她倒在路上,快死了。
      最初几日,萍一直防备。
      她发着烧,夜里常惊醒,手本能去摸藏刀。朱珍珍不生气,只把药放在她能拿到的地方,自己坐远些。
      “你要怕我,我就离你远点。”朱珍珍说,“但药得喝。不喝你真死了。”
      萍盯着她。
      “你为什么救我?”
      朱珍珍想了想。
      “因为看见了。”
      这个答案太简单。
      萍不信。
      隐鸢司里没有这样简单的答案。每一件事背后都有目的,每一个人伸手前都要算代价。
      可朱珍珍救人,好像真的只是因为看见了。
      她没有问萍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有伤。她给萍买药,给她找衣裳,见萍不愿同人说话,便替她挡去旁人的盘问。卢明明比朱珍珍谨慎许多,常常看着萍,像已经察觉她不是寻常女子。
      可朱珍珍每次都说:“她若想害我们,早死八回了。”
      卢明明道:“她是受了重伤,不是不想。”
      朱珍珍瞪他:“阿明,你少把人都想那么坏。”
      卢明明便不说话了。
      萍第一次听见“卢明明”这个名字时,差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叫这样一个名字。
      朱珍珍却叫得很顺口。
      她有时故意拖长声音:“卢——明——明——”
      卢明明脸色总是很难看。
      萍躺在床上,看他们斗嘴,起初觉得荒唐,后来竟慢慢觉得有些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不是主子,不是任务对象,不是同谋,不是敌人。
      只是两个行走江湖的人。
      她在他们身边养了一个多月。
      伤口慢慢愈合,烧也退了。她终于能下地走路。朱珍珍给她买了一身干净衣裳,颜色很素。穿上时,萍站在铜镜前,看着镜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几乎认不出自己。
      朱珍珍从后头探头看她。
      “好看。”
      萍摇头:“不好看。”
      “我说好看就好看。”
      萍没有再争。
      因为她们正好都往京城方向去,三人便同行了一段。
      按理说,他们都该走得很急。
      朱珍珍和卢明明收到京中来信之后,虽没有明说,萍却看得出那信不轻。卢明明看完信后,将纸折得很小,放进怀里,半日没有说话。朱珍珍仍同往常一样说笑,可夜里投宿时,她也会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烛火发怔。
      萍更该急。
      她怀里藏着从燕云带回来的东西,脑中记着暗道、换防、兵器图样和瑞国商人的名字。她每耽搁一日,便多一分风险。若有人追来,若她病倒,若她死在路上,那些她用半条命带回来的东西,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
      可他们偏偏走得不快。
      朱珍珍说:“赶路也要吃饭,吃饭也要吃好些。人急死了,马也急不出翅膀。”
      卢明明看她一眼:“你若少在每个镇上停半日,马能省不少力气。”
      朱珍珍道:“我停半日是为了谁?上回是谁半夜咳嗽,还硬说无事?”
      卢明明不说话了。
      萍坐在一旁,低头喝茶。
      她看出来,卢明明有旧伤。那伤大约不在明处,却逢寒便发。朱珍珍嘴上常嫌他冷着一张脸,行路时却总会算着路程,不让他连日劳顿。遇到阴雨天气,她便早早寻客栈住下,说自己不想淋雨,其实是怕他旧伤受寒。
      卢明明也知道。
      他不戳破,只在她挑客栈嫌东嫌西时,默默付钱。
      他们二人相处,不像寻常夫妻那样腻在一处,也少有软语温存。朱珍珍爱笑,爱闹,爱管闲事;卢明明话少,眉头总像压着一层霜。可萍看得出,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朱珍珍一抬手,卢明明便知道她要刀还是要钱。
      卢明明一沉默,朱珍珍便知道他是真的不悦,还是只是不愿在人前多说。
      有一晚投宿山中破庙,风大,瓦漏,朱珍珍睡到半夜嫌冷,迷迷糊糊往卢明明那边挪。卢明明本来闭着眼,手却已经把外袍扯过来,盖在她肩上。
      朱珍珍醒了半分,嘟囔道:“你不冷?”
      卢明明道:“冷。”
      “那你还给我?”
      “省得你明日一路打喷嚏。”
      朱珍珍笑了一声,眼睛都没睁:“阿明,你就是嘴硬。”
      卢明明没有答。
      可萍看见,他替她把外袍又往上拉了拉。
      萍心里有些陌生。
      她见过许多男女。
      有互相利用的,有互相怨恨的,有表面恩爱、背后各算各的。她也见过真心,只是真心常常在权势、身份、贫穷和命令里变得不够看。朱珍珍和卢明明却不同。他们并非没有秘密,也并非没有争执。只是争执归争执,真遇到事时,谁也不会把谁丢在身后。
      萍不习惯这样的同行。
      她从前走路,都是为了任务。
      从一处到另一处,中间少停,少说话,少露行迹。隐鸢司教她,路上的人都是危险,路上的事都是枝节,能不碰便不碰。可朱珍珍偏偏爱碰这些枝节。
      但朱珍珍也不是莽撞的人。
      她在江湖混了多年,见过黑店,见过人贩子,见过假装卖惨的骗子,也见过真正被逼到绝路的人。她有时看起来冲得快,其实眼睛极利。
      有一日,三人路过一处小镇。
      镇外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那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都睁不开。妇人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枚铜钱。过路人看了两眼便走,谁也不愿沾一个病孩子。
      朱珍珍停了马。
      卢明明微微皱眉,却没拦。
      朱珍珍下马后,没有立刻掏银子。她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再问妇人:“烧几日了?吃过什么药?家住哪儿?孩子他爹呢?”
      妇人哭着一一答了。
      朱珍珍听完,又看了看妇人的手。
      那双手粗,指缝里有泥,指甲磨得短,不像常年在路边行骗的人。孩子身上的衣裳破,却洗过。碗里的铜钱也少得可怜。若真是设局骗钱,不会把孩子烧成这样。
      朱珍珍起身,对卢明明道:“拿银子。”
      卢明明取了银子。
      朱珍珍刚要接,萍却忽然拦了一下。
      朱珍珍看她。
      萍低声道:“不能这样给。”
      朱珍珍没有恼,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镇口已经有几个人停下来看热闹。其中一个穿短褂的男人站得太近,目光不在孩子身上,反倒一直落在卢明明手里的银子上。还有一个挑担人,担子空着,却迟迟不走。
      朱珍珍眉眼一动。
      她懂了。
      她不是没想到,只是先前看孩子烧得厉害,心急了些。
      “你说怎么办?”朱珍珍问。
      萍道:“陪她去医馆。药钱直接付给大夫。饭钱换成米面,送到她住处。若她没有男人,也没有近亲,再找镇上可靠妇人照看两日。”
      朱珍珍点头:“行。”
      卢明明看了萍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少了几分防备。
      三人把妇人和孩子送进镇上医馆。
      大夫起初嫌麻烦,见他们只是过路人,便想随便开两味药打发。朱珍珍没同他吵,只慢悠悠看了一眼药柜。
      “大夫,你柜上那包柴胡,颜色不大对啊。”她道。
      大夫脸色变了。
      朱珍珍笑了笑:“我虽不是医家,可江湖上走久了,陈药新药还是分得出的。你若用陈药糊弄这个孩子,我便在你医馆门口坐半日,见一个病人说一句。”
      大夫面色难看,却不敢再敷衍。
      萍站在旁边,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朱珍珍只是胆大心热,此时才看出来,她不是不懂人心。她懂。只是不愿一开始便把世人都想成坏的。
      孩子喝下药后,夜里出了汗,烧慢慢退了些。
      妇人跪着要给她们磕头。朱珍珍扶她,萍却去了灶房。米缸见底,灶边还有半袋发霉的麦麸。她没有声张,只让卢明明又买了两袋粗粮,另托医馆旁边一个老寡妇每日过来看一眼孩子。
      离开医馆时,朱珍珍忽然挽住萍的手臂。
      萍身子一僵。
      朱珍珍像没察觉,只笑道:“以后我管闲事,你替我查缺补漏。”
      萍低头道:“你可以少管。”
      “那不行。”朱珍珍道,“我少管了,你不就没事做了?”
      萍没有答。
      可她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地方,像被这句玩笑松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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