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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宫门深处学为臣 陆云逸四岁 ...

  •   陆云逸四岁时,第一次进宫。
      那天王府上下忙了很久。
      萍儿给她换上新做的小袍子,月白底,青色边,腰间束一条小革带。她本来就瘦,穿上这样齐整的衣裳,更像个清清正正的小公子。
      萍儿替她束发时,动作比平日慢些。
      陆云逸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干妈,我像男孩吗?”
      萍儿的手顿住。
      这不是陆云逸第一次问这样的话。
      她很早便知道自己同别的男孩不一样。不是因为身体,孩子太小时未必懂那些。是因为萍儿给她洗澡时总格外谨慎,因为院里从不用粗手粗脚的小厮贴身伺候她,因为有几回她想同别的小公子一起到池边脱鞋玩水,萍儿立刻把她叫走。
      孩子不懂道理,却能察觉不同。
      萍儿看着镜里的她。
      “像。”
      陆云逸问:“那我本来是什么?”
      萍儿沉默了一会儿。
      “你本来是你。”
      这个回答不好。
      陆云逸不满意。
      “我是女孩吗?”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风吹动枝叶,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摇。
      萍儿把梳子放下,蹲到她身边。
      “是。”
      陆云逸看着她。
      “那为什么大家叫我世子?”
      萍儿说:“因为你娘希望你这样活。”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里,男孩能走的路,比女孩多。”
      陆云逸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背上还有浅浅的窝。
      “女孩不能走路吗?”
      萍儿心口一酸。
      “能走。”她说,“只是路窄,门多,拦着的人也多。”
      “男孩就没有人拦吗?”
      “也有。”
      “那为什么要做男孩?”
      萍儿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你娘想让你多几条路。哪怕那些路也难走,总比一开始便被人关在屋里好。”
      陆云逸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还能做女孩吗?”
      萍儿的眼睛微微红了。
      她伸手抱住陆云逸。
      “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
      陆云逸被她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在别人那里呢?”
      萍儿闭了闭眼。
      “在别人那里,你是陆云逸。”
      陆云逸从那天起,记住了这句话。
      在别人那里,她是陆云逸。
      小世子陆云逸。
      明亲王府盼了多年才得的独子。
      不能害怕,不能娇气,不能在人前哭,不能在更衣沐浴时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不能同别的男孩太近,也不能同女孩太近。不能忘了自己是女孩,也不能让别人看出她是女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必懂什么叫欺君,什么叫宗室,什么叫名分。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错。
      一错,萍儿会害怕。
      父亲会冷下脸。
      母亲留下的路,也许就断了。
      进宫那日,陆棣铭亲自带她去。
      那是她第一次坐王府的车入宫。
      马车很稳,车帘垂着。陆棣铭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陆云逸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父女二人一路无话。
      快到宫门时,陆棣铭忽然睁开眼。
      “入宫之后,少说,多听。”
      陆云逸立刻点头。
      “陛下问什么,便答什么。不知道的,不要逞强。”
      “是。”
      陆棣铭看着她。
      “不要怕。”
      陆云逸抬头。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她说“不要怕”。
      她有些意外。
      陆棣铭却已经移开目光。
      “宫里的人都长着眼睛。”他说,“你越怕,他们越要看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提醒,不像安慰。
      陆云逸却记住了。
      宫里很大。
      大到她一进去,便觉得自己从王府那扇门,走进了另一扇更高更深的门里。红墙,金瓦,白石阶,长长的宫道,行礼时低下去的头。每个人走路都有规矩,每句话都像先称过轻重。
      陆云逸跟着陆棣铭走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在看奏折。
      陆棣昤抬头。
      那一瞬间,陆云逸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没有蓄须的父亲。
      两人长得太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清俊而沉稳的脸。可只一眼,她又知道他们不一样。
      父亲像一口封住的井。
      皇帝像一座亮着灯的深宫。
      井里藏着什么,要低头才能看。宫里的灯却照着你,让你不知道自己哪一处被看见了。
      陆棣铭行礼。
      陆云逸也跟着跪下。
      “云逸见过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看着她。
      “起来。”
      陆云逸起身后,仍低着眼。
      皇帝笑了一声。
      “倒是规矩。”
      陆棣铭道:“初次入宫,怕失礼。”
      “孩子还小,不必拘得太紧。”
      皇帝说着,朝陆云逸招了招手。
      “过来,让朕看看。”
      陆云逸看了父亲一眼。
      陆棣铭没有表情。
      她便走过去。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朱墨的气味。
      “长得像你母亲。”
      陆云逸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冷。
      皇帝似乎也察觉了,却没有收回手。他看着陆云逸,眼神很深,像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
      “读书了吗?”
      “回陛下,读了《千字文》和《孝经》。”
      “会背?”
      “会。”
      皇帝随口抽了几句。
      陆云逸一一答了。
      皇帝问到后面,神色里多了些兴味,又问她几个字义。陆云逸答得不算精妙,却没有错。
      皇帝笑了。
      “不错。”
      陆云逸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轻轻松了一点。
      陆棣铭却没有笑。
      回府路上,陆棣铭仍坐在她对面。
      马车驶出宫门许久,他才开口。
      “今日答得还可以。”
      陆云逸低声道:“谢父亲。”
      陆棣铭看着她。
      “陛下夸你,你不必太高兴。”
      陆云逸不明白。
      陆棣铭道:“也不必故意藏拙。”
      这两句话像是互相矛盾。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陆棣铭却不再解释。
      她那时还小,不懂这话。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父亲这两句话,其实是他能给她的全部教导。
      不必太高兴,是因为皇帝的夸赞不是寻常长辈的喜欢。
      不必故意藏拙,是因为皇帝不喜欢别人以为能骗过他。
      既要让皇帝看见你的用处,又不能让他觉得你用处太大。
      既要站在光里,又要知道光会烫人。
      这便是陆云逸最早学会的皇权。
      四岁以后,她开始同宗室子弟一起读书。
      宫中给皇子皇孙设有讲席,明亲王府的小世子也被破例纳入其中。京中人听闻后,越发觉得皇帝看重明亲王一脉。有人羡慕,有人忌惮,也有人在背后说,陛下膝下子孙不少,偏偏对这个侄儿不同。
      陆云逸听不见那些话。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
      萍儿给她束发,穿衣,检查书袋。她吃一小碗粥,半块蒸饼,便随王府车马入宫。春夏秋冬,几乎不误。
      宫中先生很严。
      读书,写字,策论,骑射,礼法,算学,兵书,一样一样压下来。寻常孩子偶尔犯懒,也能被母妃护一护,被身边内侍劝一劝。陆云逸没有母妃,也不敢犯懒。
      她知道自己不是皇子。
      更知道自己不是男孩。
      所以她没有资格出错。
      先生讲书时,她坐得最端。旁人背不下来,她背得下来。旁人写错字,她不写错。骑射初学时,她胳膊没有其他孩子有力,拉弓拉得手臂发抖,却不肯放。武师走到她身边,皱眉说:“小王爷若拉不开,今日便先歇。”
      陆云逸摇头。
      “我能拉开。”
      她咬着牙,把弓拉满。
      箭射出去,落得不远。
      几个皇子皇孙笑了。
      笑声不大,却足够她听见。
      陆云逸放下弓,没有看他们。
      第二日,她手臂疼得抬不起来,仍照常去了。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也是。
      半个月后,她射中的箭已经比笑她的人多。
      先生把这事说给皇帝听。
      皇帝听后,只说:“是个有恒心的孩子。”
      这话传到王府,萍儿听了,却不觉得高兴。
      晚上替陆云逸揉手臂时,萍儿看见她掌心磨破的地方,眼圈发酸。
      “疼不疼?”
      陆云逸道:“不疼。”
      萍儿一用力,她便皱了眉。
      萍儿道:“这叫不疼?”
      陆云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疼也不能说。”
      “在外头不能说,在我这里也不能说?”
      陆云逸不语。
      萍儿把药膏抹开,动作轻了些。
      “云逸,你要强不是错。可是你得知道,人不是铁打的。你若把自己逼坏了,将来谁替你走后面的路?”
      陆云逸问:“后面有什么路?”
      萍儿一时答不上来。
      后面有什么路?
      她也不知道。
      朱珍珍临死前只说,把女儿当男孩养,让她多些活路。可多出来的路是什么样,谁也没真正走过。男孩的路不一定宽,皇室男孩的路更未必好走。只是那时她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把这条路铺下去。
      萍儿最后说:“总会有。”
      陆云逸看着她。
      “若没有呢?”
      萍儿替她把手包好。
      “那就自己找。”
      陆云逸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女孩也能自己找路吗?”
      萍儿低头系纱布。
      “能。”
      “你找过吗?”
      萍儿的手一顿。
      “找过。”
      “找到了吗?”
      萍儿沉默了许久。
      “找到过,又丢了。”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所以你要找得牢一些。”
      陆云逸六岁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只是牌位上的王妃。
      从前王府里很少有人提朱珍珍。
      不是不敬,而是不敢。陆棣铭不提,旁人便更不敢提。祭日时一切仪制都很周全,香、灯、供品、纸钱,没有一样缺。可那些东西越齐整,陆云逸越觉得母亲像一个被供起来的名字。
      朱珍珍。
      王妃。
      难产而亡。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那年秋日,皇帝在宫中考校宗室子弟。
      陆云逸答得很好。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散了讲席后留她说话。御书房里只有几个近身内侍,皇帝坐在案后,翻她写的策论。
      “你这篇写得像你父亲。”
      陆云逸不知道该怎么接。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
      “眉眼倒更像你母亲。”
      陆云逸心里一动。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皇帝提朱珍珍。
      皇帝像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又问起别的。
      可陆云逸回府后,却一直想着那句话。
      眉眼像母亲。
      她坐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很久。
      她想从脸上看出朱珍珍的样子,可她从没真正见过朱珍珍。画像倒是有一幅,挂在偏屋里,可那画像太端庄,像每一个贵妇的画像,眉眼被画师修得柔和,神情也看不出什么。
      萍儿进来时,便见她盯着镜子。
      “看什么?”
      陆云逸道:“陛下说我像母亲。”
      萍儿的神色微微变了。
      陆云逸转过头。
      “干妈,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萍儿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陆云逸身边,替她取下发冠,又把她束了一天的头发慢慢散开。
      “你想听什么?”
      “都想听。”
      “旁人不是同你说过吗?她是王妃,出身好,性子好,和你父亲感情也好。”
      陆云逸摇头。
      “那不是人。”
      萍儿的手停住。
      “什么?”
      陆云逸道:“那些话像牌位上的字。母亲活着的时候,总不会只是那些字。”
      萍儿看着镜中的孩子。
      六岁的陆云逸,已经比同龄孩子显得沉稳许多。她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宫中讲席回来未换的袍子,眉眼清正,背脊挺直。可散下头发后,又隐约露出一点女孩子的柔软。
      萍儿忽然觉得,朱珍珍若还活着,看见她这样,不知会哭还是会笑。
      “你母亲啊……”
      萍儿轻轻开口。
      “她不太像京中那些夫人。”
      陆云逸安静地听。
      “她年轻时,旁人都说她不安分。会骑马,会看账,会读书,也会同人争辩。她不喜欢别人说女子就该如何如何。她说人若活一辈子,只守着别人给的规矩,那也太亏了。”
      陆云逸的眼睛亮了一点。
      萍儿继续道:“她嫁给王爷后,本可以一辈子待在王府里,穿好衣,吃好饭,等着旁人来请安。可她不愿意。她想出去看看。后来王爷便陪她走了。”
      “父亲陪她?”
      “嗯。”
      陆云逸很难想象。
      她见过的父亲总是沉默、冷淡、守规矩。她想象不出那样一个人陪母亲离京闯荡江湖是什么样子。
      萍儿笑了笑。
      “你父亲年轻时,不像现在这样。”
      陆云逸问:“他从前爱笑吗?”
      萍儿想了想。
      “在你母亲面前,会。”
      陆云逸低下头。
      这句话让她心里有一点酸。
      原来父亲也不是天生不会笑。
      只是她没有见过。
      萍儿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你母亲救过我。”
      陆云逸抬头。
      “救过你?”
      “嗯。那时我在路上遇险,若不是她和你父亲,我大约活不到今日。”
      “母亲也会武功?”
      “会一些。她胆子很大,遇事不爱躲。”
      萍儿没有说她自己的旧事,她只捡朱珍珍能说的故事讲。讲她如何在客栈里替被欺负的卖唱女子出头,讲她如何在山路上同强人周旋,讲她如何明明累得不行,还偏要把一个受伤的孩子抱到镇上找人医。
      那些故事不算惊天动地。
      却比牌位上的字鲜活。
      陆云逸听得很认真。
      听到后来,她问:“母亲是不是很自由?”
      萍儿的眼神软下来。
      “她想自由。”
      “那她自由了吗?”
      萍儿想了很久。
      “有过。”
      陆云逸不明白这个答案。
      萍儿又道:“人能有过,也已经很难得。”
      那夜,陆云逸梦见一个女子骑马走在很长的路上。
      她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只看见她衣角被风吹起,马蹄踏过尘土。路两旁有山,有河,有陌生人间。那女子回头,好像在笑。
      她醒来后,天还没亮。
      萍儿睡在外间。
      陆云逸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一根很细的线,连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个人死在她出生那一夜。
      却也把什么东西留给了她。
      七岁时,陆云逸第一次赢过所有皇子皇孙。
      那是春猎前的骑射校试。
      她个子不高,马也选得比旁人小些。几个皇孙私下笑,说小王爷倒像骑了匹大狗。陆云逸听见了,没有回头。
      校试分三项。
      骑射,策问,步射。
      骑射时,她不是最快的。她的马力不如旁人的大马,身体也没有那些皇子稳。可她箭稳。别人三箭中两箭,她三箭全中。策问时,先生出了边郡粮草转运的题,许多孩子答得空泛,说开仓、征调、严惩贪吏。陆云逸写得慢,却写了道路、损耗、民夫、仓储、雨季和地方官虚报。
      先生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把她的卷子呈给皇帝。
      皇帝当众夸了她。
      “云逸看事,已经不像孩子。”
      这话一出,场中安静了一瞬。
      陆云逸跪下谢恩。
      她听见旁边几个皇子皇孙呼吸轻微变化。羡慕,嫉妒,不服,甚至还有一点害怕。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赢不是只带来高兴。
      赢也会带来目光。
      那日回府,萍儿已经知道消息,却没有像旁人那样贺喜。她只问:“你高兴吗?”
      陆云逸想了想。
      “有一点。”
      “还有呢?”
      “有点怕。”
      萍儿点头。
      “这就对了。”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道:“只有高兴,没有怕,便容易栽跟头。只有怕,没有高兴,人又会活得太苦。两样都有,才说明你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陆云逸问:“我站在哪里?”
      萍儿看着她。
      “站在很多人看得见的地方。”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能往后退吗?”
      萍儿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陆云逸不是怕辛苦。
      她是太早明白,被看见本身就是危险。
      “有时候能。”萍儿说,“有时候不能。”
      “什么时候不能?”
      “陛下看着你的时候。”
      陆云逸点了点头。
      她已经开始懂了。
      父亲教她不要怕宫里人的眼睛。萍儿教她看人心。皇帝教她天下和权力。先生教她礼法。武师教她进退。所有人都在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陆云逸。
      却没有人教她,若她不想成为陆云逸,该怎么办。
      她也没有这样问过。
      因为这问题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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