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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衣未展故人痕 听雪斋外, ...

  •   听雪斋外,廊下的丫鬟仍照常洒扫。厨房仍按时送来汤水,书房仍燃着银丝炭。府里的管事也按旧例送来新裁的春衣样子,让萍儿过目。
      明亲王府不是寻常人家。
      陆云逸从小到大,四时衣裳都由针线房提前裁好。春有春衫,夏有夏袍,秋有夹衣,冬有狐裘鹤氅。哪怕他不爱装饰,衣裳也总是全新的。所谓整理,不过是看料子是否合身,针脚是否细密,颜色是否太艳,领口袖缘会不会碍着他读书写字。
      萍儿此刻膝上放着的,便是一件新裁好的月白春袍。
      料子是江南进上的轻罗,摸在手里像水一样滑。衣襟内侧用极细的银灰线压了暗纹,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针线房的人说,这料子不张扬,适合小王爷病中穿着,既轻便,又不显得寒素。
      萍儿手里拿着那件衣裳,却许久没看进去。
      她比陆云逸大了快三十岁。
      从陆云逸出生到如今,她几乎把自己半生都耗在这个孩子身上。别人唤她萍儿姑娘,听着仍像年轻时候的称呼,可她自己知道,鬓边已有细细白发,眼角也有了纹路。她不是陆云逸的母亲,却比世上许多母亲陪孩子陪得更久。
      陆云逸靠在窗边看书。
      他最近精神尚好,脸色虽仍有些白,却不似前几日那样疲惫。窗外阴云压着王府的屋脊,梅花开得冷清,灯点得早,屋里有一种昏黄的暖意。
      萍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衣,道:“这件颜色倒清爽。等来年天气暖了,穿这个也好。”
      陆云逸嗯了一声,却没有翻页。
      萍儿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陆云逸把书合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忽然唤道:“娘。”
      萍儿的手猛地一紧。
      那件月白春袍被她攥出一点褶皱。
      她抬头看陆云逸,心像被人提了起来。
      这几日她最怕听见这个字。
      不是因为她不愿听,而是怕这一声之后,坐在她面前的人又不再是陆云逸。她怕他又变成那个自称鸯鸯、把自己当成女儿的人,怕他眼里露出陌生的亲近,怕他抓着她的袖口说自己只是替娘亲找养老之地去了。
      可陆云逸看着她,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很清醒。
      “别怕。”
      萍儿怔住。
      陆云逸道:“我是陆云逸。”
      萍儿悬着的心没有立刻放下。
      她看着他,像要从他脸上辨出一点不对。
      陆云逸又道:“我只是想这样叫你。”
      萍儿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慌忙去理手里的衣裳,像这样便能把自己的失态遮过去。
      “胡说什么。”
      陆云逸看着她。
      “我在外头这些年,总想着家。可真回来了,又觉得家这个字说起来容易,落到人身上很难。明亲王府是家,父王在的地方也该是家。可我想得最多的,还是你。”
      萍儿的手慢慢停住。
      陆云逸道:“我亲娘生我时难产去了。自我有记忆起,便是你在我身边。夜里发热,是你守着。先生罚我抄书,是你替我磨墨。父王不在府中,府里人不敢亲近我,也是你陪我说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早就把你当娘了。”
      萍儿眼泪落下来。
      她慌忙转过脸。
      “这话不能乱说。”
      “没有乱说。”
      “你是小王爷,我算什么?”萍儿声音发哽,“我不过是……”
      “是把我养大的人。”陆云逸接过她的话。
      萍儿说不下去了。
      她这辈子听过许多称呼。从前在别处,人们按差事唤她,按来处猜她,也按规矩防着她,后来到了明亲王府,府中下人敬她几分,称她一声萍儿姑娘,外头的人知道她在明亲王府有些体面,便客客气气称一声姑姑。可这些称呼里,没有一个比这一声“娘”更重。
      重得她不敢接。
      又舍不得推开。
      陆云逸看着她,忽然问:“颜淞前日是不是同你说过什么?”
      萍儿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问这个?”
      “你这几日看我的眼神不对。”
      萍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看你,哪一日对过?”
      陆云逸笑了一下。
      萍儿沉默片刻,道:“颜太医只是说,你这病未必全是游历之后才有的。或许根子更早些。”
      陆云逸并不意外。
      “他说我小时候吗?”
      萍儿点点头。
      “我说你小时候很正常。”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自己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有些苦。
      “我说出口时,也觉得这话没什么意思。”
      陆云逸没有接话。
      萍儿把那件新衣放到一旁,轻声道:“你小时候,是很乖。认字早,读书快,不哭不闹,也不乱跑。先生说你沉稳,府里人说你懂事。可如今想想,一个孩子太懂事,也许本就不是好事。”
      她抬头看着陆云逸。
      “尤其你明明是个女孩,却偏要当成男孩养。”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在他们之间出现。
      萍儿说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月白春袍。
      那衣裳太干净,太轻,像一片还未落下的云。可她眼前却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另一片白。
      那是产房里被血浸透之前的白绫。
      是朱珍珍额头上被汗湿透的帕子。
      也是那个孩子刚被抱进她怀里时,沾着血水与胎脂的襁褓。
      颜淞前日问她,小王爷童年是否受过什么刺激。
      她说没有。
      她说得太快。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说什么呢?
      小时候的陆云逸也曾坐在问她:“既然我是女孩,为什么一直假装是男孩?”
      萍儿那时答不上来。
      她只能告诉她:这是你娘的决定。
      ……
      陆云逸出生那年,朱珍珍已经四十余岁。
      这个年纪生孩子,本就凶险。更何况她与陆棣铭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忽然有孕,明亲王府上下既欢喜,又小心。
      那时候,陆棣铭与朱珍珍已经回京多年。
      朱珍珍出身名门,少女时也是京中人人称羡的贵女。只是她性子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样柔顺,读书骑马,皆有自己的主意。后来嫁给陆棣铭,夫妻二人感情极好,但她不愿意一辈子困在王府内宅,提出了离京闯荡。
      陆棣铭起初是不同意的,皇子擅自离京实在麻烦。可朱珍珍要做一件事,向来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拦住的。她说京城太小,宫墙太高,王府门第也不过是另一种笼子。她想去外头看看,看看书里没写完的山河,也看看那些贵女们一辈子不会见的人间。
      后来,陆棣铭到底随她去了。
      那些年朝局不稳,陆棣铭离京,二人在江湖上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侠客、商旅、流民,也见过山匪和官兵。
      朱珍珍常说,自己那几十年才算真正见过天地。
      后来皇帝登基,陆棣铭回京辅佐皇帝办事,朱珍珍也跟着回了京城,朝局也渐定。她从名门贵女,到江湖中人,又回到王府王妃的位置上,许多人都说她这一生够洒脱。
      可朱珍珍自己并不这样想。
      她怀着陆云逸时,精神反倒比从前柔和许多。
      明亲王府里那段日子,是少有的喜气。陆棣铭虽忙,却常常回府。晚间若无宫中传召,便陪朱珍珍在廊下坐一会儿。萍儿那时还年轻,陪在朱珍珍身边,替她看汤药、理衣裳,也听她和陆棣铭说孩子。
      有一日,天气极好。
      朱珍珍坐在窗下,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忽然问陆棣铭:“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陆棣铭那日心情似乎不错,笑道:“都好。”
      朱珍珍看他一眼。
      “又油嘴滑舌。”
      陆棣铭道:“是真话。”
      萍儿在一旁替朱珍珍叠小衣裳,听着他们说笑,也跟着笑。
      朱珍珍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希望是男孩。”
      萍儿愣住。
      她原以为朱珍珍会说女孩。
      毕竟朱珍珍这一生最不受世俗拘束,也最厌烦旁人将女子困在闺阁。她从前还曾同萍儿说过,若将来有女儿,便教她骑马,教她读书,教她看山河,不叫她一辈子只困在绣楼里。
      萍儿忍不住道:“珍珍姐为何这样说?”
      朱珍珍看向屋外。
      院中的梅树还没有开,枝条却已经生出细小的芽。
      她轻声道:“因为我这一生,看着是洒脱,其实也没真正挣开。”
      萍儿一时还没明白。
      陆棣铭却没有笑。
      朱珍珍继续道:“我出身名门时,旁人说女子该端庄守礼。我跟你去江湖,旁人又说王妃不成体统。后来回了京,别人表面敬我,背后也说我不守妇道、不安内宅。你看,我已经走了那么多地方,做了那么多不该女子做的事,可到头来,别人还是先看我是女子。”
      她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
      “若是男孩,他能走的路就多很多。旁人会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教他议政,教他看天下。他出门不必解释为什么出门,他有野心也不会被说不安分。他错了,是年少;他对了,是英才。”
      萍儿听得心里发闷。
      朱珍珍又道:“若是女孩呢?她再聪明,再有胆识,也会有人先替她想嫁谁,想她该如何贞静,想她将来在谁家后宅里过日子。”
      陆棣铭沉声道:“我的女儿,不必如此。”
      朱珍珍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能护她多久?”
      陆棣铭没有立刻回答。
      朱珍珍道:“就算是棣贤公主,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提起这个名字,三个人都沉默了许久。
      后来朱珍珍又笑起来,像是不愿把话说得太沉。
      “当然,若真是女孩,我也疼她。”
      她看向萍儿。
      “只是我会心疼。”
      那时萍儿没有想到,这些话后来会成真。
      更没有想到,朱珍珍会亲手替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选一条最艰难也最危险的路。
      朱珍珍临产前,王府上下都是欢喜的。
      那一日,雪停了,天光很亮。府中早早备好了产房,稳婆是重金请来的,皇帝派来帮忙的御医也候在外头。孩子的小衣裳一箱一箱放好,长命锁、玉佩、襁褓、虎头鞋,全都备齐。
      皇帝也提前准许陆棣铭留在家中。
      他守在外间,虽不多话,却能看出紧张。朱珍珍反倒还笑着安慰他,说:“你别在外头绷着脸,吓着孩子。”
      陆棣铭道:“还没生出来,吓不着。”
      朱珍珍笑着骂他:“没良心。”
      那时屋里的人都笑了。
      萍儿也笑。
      谁也没想到,那笑声会是那一日最后一点轻松。
      到夜里,情形便不对了。
      朱珍珍年纪太大,生产艰难。起初还能忍着,后来疼得满身冷汗,手死死攥着床帐。稳婆一盆一盆要热水,御医在外间急得来回走,却不能入内,只能隔着屏风吩咐用药。
      血气很快漫了出来。
      热水端进去,又端出来。
      干净的帕子换了一叠又一叠。
      陆棣铭站在外间,脸色沉得吓人。有人劝他去旁边歇一歇,他像没听见。屋里朱珍珍每疼得喊一声,他的手便握紧一分。
      到后半夜,朱珍珍的声音已经哑了。
      萍儿跪在床边,手被她攥得发青。她一边哭,一边不敢哭出声,怕扰了稳婆,也怕朱珍珍听见。
      陆棣铭在外间站不住了。
      稳婆和嬷嬷都拦他,说产房血气重,男子不能进。陆棣铭像没听见,抬手推开屏风,直接进了内室。
      屋里的人都吓住。
      朱珍珍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见陆棣铭,竟还想笑一下。
      只是那笑太虚弱,几乎没有成形。
      陆棣铭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朱珍珍的手全是冷汗。
      她看着他,喘息着说:“阿铭……”
      陆棣铭俯身:“我在。”
      朱珍珍的声音断断续续,悄悄对陆棣铭说:“若是……女孩……也当男孩养。”
      陆棣铭的手猛地收紧。
      “你别说这些。”
      朱珍珍却不听。
      她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时冲动。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答应我…”
      陆棣铭没有答。
      朱珍珍又攥紧他的手。
      “你答应我。”
      陆棣铭喉结动了动。
      “好。”
      朱珍珍的目光又转向萍儿。
      “还有……萍儿。”
      萍儿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朱珍珍勉强的寄出笑容道:“若你愿意,能帮我照顾孩子吗?”
      “我帮你,珍珍姐,我帮你,撑住啊…”
      “阿铭,萍儿愿意的话…就让她继续待在府中…”
      陆棣铭痛苦的闭上双眼道:“好。”
      朱珍珍似乎放下一点心。
      她又道:“名字……”
      陆棣铭低声道:“先别想这些。”
      朱珍珍摇头。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仍固执地把话说完。
      “云逸。”
      陆棣铭怔住。
      朱珍珍气息微弱。
      “云……逸……”
      她看着陆棣铭。
      “陆云逸。”
      这名字便备下了。
      男孩可以用。
      女孩也可以用。
      可在朱珍珍嘴里,它从那一刻起,便不再只是名字。
      可是孩子仍没有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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