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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雨 无 ...

  •   岩吞给的草药在黎明时分起了作用。高热退去,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不再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烧感。林深在晨光中醒来,额头上覆着一层虚汗,但头脑异常清醒。
      客栈楼下传来早市的喧闹。他起身,检查了背包里的物品:地图、钥匙、手枪、秦锦给的现金,还有那枚硬币。帆布包夹层里,铁盒静静躺着,里面有父亲的照片和陈默的奖章。
      他换好衣服,将土制手枪用布裹好,塞在腰后。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是硬的。他掬了把冷水洗脸,强迫自己吃下岩吞留在桌上的两个冷饭团。
      下楼时,岩吞正坐在天井里磨一把砍刀,砂轮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看到林深,他停下动作,用抹布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带上这个。”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黑糖和盐巴,以及一小瓶气味刺鼻的药膏,“边境雨林里,糖盐能吊命。药膏是防蚂蟥和毒虫的,抹在脚踝手腕。姐告那地方,废弃久了,虫蛇多。”
      林深接过,道了谢。
      岩吞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林深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大约三里,能看到一片芭蕉林。穿过芭蕉林,有条走私马帮踩出来的小路,顺着小路往东北方向,避开大路,能到瑞丽地界。路不好走,但安全。”
      “要走多久?”
      “脚程快,不迷路,天黑前能到姐告外围。”岩吞顿了顿,“但记住,那条路经过一片雷区。几十年前打仗时留下的,一直没清。有界碑,碑文是红的,别往那边去。”
      林深点头,将布包塞进怀里。
      “还有,”岩吞叫住他,声音压低,“如果你真见到‘先生’……别硬来。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林深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岩吞粗糙的手,转身从后门离开。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是光滑的卵石。
      林深沿着溪流向下。晨雾在林间流淌,鸟叫声清脆。如果没有身上的伤和背负的命,这几乎算得上是一次宁静的徒步。
      但宁静很快被打破。在溪流转弯处,他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军用胶鞋的纹路,不止一个人,从对岸的树林中出来,涉水而过,消失在上游方向。
      脚印很深,说明携带重物。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林深立刻隐入岸边的灌木丛,屏息观察。上游是畹町镇的方向,也是他来的方向。这些人,是冲他来的,还是路过?
      他不敢冒险,放弃了沿溪而下的路线,转而钻进密林,按照岩吞说的,寻找那片芭蕉林。
      林地在晨光中逐渐苏醒,各种声音交织:鸟鸣、虫嘶、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溪流声。空气潮湿闷热,伤口在汗水的浸润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背上沾着一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飞虫。
      是蠓,边境雨林里最恼人的东西之一,成群结队,咬人不见血,但奇痒无比。
      他加快脚步。上午十点左右,终于找到了那片芭蕉林。巨大的芭蕉叶层层叠叠,形成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斑驳光点。林子里有很明显的踩踏痕迹,一条被马匹和行人反复行走形成的泥泞小径,蜿蜒通向东北方向。
      这就是走私马帮的路。
      林深踏上小径。泥泞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很费力。四周异常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和踩进泥里的噗嗤声。他拔出匕首,握在手中,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密林。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前方忽然传来声响——不是自然的声音,而是金属碰撞的轻微叮当声,以及压低的人声。
      林深立刻闪身躲到一丛巨大的野芋叶后,透过叶缝看去。
      十几米外,小径拐弯处,出现了几个人影。四个男人,穿着边境常见的杂色迷彩,背着老旧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管用布条缠着。他们围成一圈,中间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凶狠。
      其中一人踢了地上那人一脚:“说!货到底走哪条线?‘先生’什么时候到?”
      地上的人蜷缩着,声音微弱,带着浓重的傣语口音:“不……不知道……我就是个带路的……”
      林深瞳孔骤缩。那个声音……是昨晚撑竹筏送他过江的老汉。
      老汉怎么会在这里?还落在这些人手里?是巧合,还是……
      “妈的,嘴硬!”另一个男人举起枪托就要砸下。
      林深心脏狂跳。他不能暴露,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汉被打死。这些人明显是毒蛇集团的外围巡逻队,在搜寻什么——很可能就是在搜他。老汉如果因为他受牵连……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老汉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睛朝林深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哀求,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然后,老汉用尽力气喊了一句傣语,语速极快,林深只听懂了几个词:“……走……别管……”
      枪托砸下。老汉闷哼一声,不再动弹。
      “老东西!”打人的男人啐了一口,“拖到林子里,处理了。我们继续往前搜,那小子肯定没跑远。”
      另外两人应声,拖起老汉的腿,往旁边的密林里去。
      林深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他只有一把土制手枪,对方有四把自动步枪。硬拼是送死。
      他眼睁睁看着老汉被拖进密林深处,然后听到一声沉闷的、被捂住口的闷响。
      那四个男人在路边坐下,拿出水壶和干粮,似乎打算休息一会儿再搜。
      林深伏在芋叶后,一动不动。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眼睛,又涩又疼。老汉最后那个眼神刻在他脑海里。那是在告诉他,快走,别回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退入芭蕉林更深处,绕了一个大圈,避开那四个人,重新找到小径,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那个被拖进林子的老汉。因为自己无能为力的后退。
      他加快脚步,近乎奔跑,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画面甩在身后。泥浆溅满裤腿,荆棘划破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中午时分,天空阴沉下来。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西南方向压过来,那是印度洋季风带来的雨水。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林间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林深找到了岩吞警告的雷区界碑。一块半人高的水泥碑,上面用红漆写着触目惊心的警告语和骷髅标志,字迹已经斑驳。界碑周围的草木明显稀疏,地上有奇怪的隆起和凹陷。
      他绕开界碑,沿着一条更狭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前进。雷区范围很大,他必须极其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前人踩踏过的地方。
      下午两点,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叶片上,发出沉闷的“噗”声。紧接着,雨点密集如鼓,顷刻间化为瓢泼大雨。雨水冲刷着山林,能见度骤降,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白的水幕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林深浑身湿透,寒冷和伤口疼痛一起袭来,让他开始发抖。他找到一棵巨大的榕树,躲在气根形成的天然屏障下,暂时避雨。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闪电撕裂天幕,雷声在群山间滚荡。林深靠在湿滑的树干上,从怀里摸出岩吞给的布包,掰了一小块黑糖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
      他必须继续走。雨虽然增加了行进的困难,但也掩盖了痕迹和声音,某种程度上是掩护。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上路时,一阵不同于雨声的响动从侧后方传来——是踩断枯枝的声音,以及金属刮擦树干的细微声响。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正在从侧后方包抄过来!
      林深瞬间紧绷,握紧了腰间的手枪柄。是之前那四个人的同伙?还是毒蛇派出的另一队人马?又或者是“暗线”提到可能会启动的接应?不,不对,接应不会用这种包围的战术。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透过叶缝向外看去。
      雨幕中,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慢推进,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上,保持着随时击发的状态。他们穿着和之前四人一样的杂色迷彩,但动作更警惕,交替掩护,搜索得很仔细。
      是专业的。不是普通巡逻队。
      林深屏住呼吸。距离只有不到十五米。大雨干扰了视线,但也让他的藏身之处暂时安全。他估算着对方的行进路线,自己正好在他们的搜索扇面边缘。只要他们不突然转向……
      就在这时,更远处,雷区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被雨声压制的惊呼,紧接着是爆炸的闷响——不是手雷或地雷那种剧烈的爆炸,更像是某种发烟装置或震撼弹的声音。
      那两人立刻停步,转向雷区方向,其中一人对着耳麦快速说着什么。
      林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像猎豹一样窜出藏身处,扑进更深的灌木丛,然后匍匐前进,借助雨声和大雨的掩护,迅速拉开距离。
      身后传来叫喊和枪械上膛的声音,但他们没敢贸然开枪——大雨和密林,开枪也打不中,反而会暴露自己。
      林深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崩裂,血水混着雨水浸透衣衫,但他不敢停。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直到双腿灌铅般沉重,直到一头撞进一片藤蔓纠缠的密林,被绊倒在地。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息,耳朵嗡嗡作响,分不清是雨声、雷声,还是追兵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感觉像几个世纪,周围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动静。
      他挣扎着爬起来,背靠一棵树,检查伤口。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他从背包里翻出岩吞给的药膏,胡乱抹在伤口上,然后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包扎。
      必须走。这里依然不安全。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场爆炸和追兵来自西南,他必须继续向东北,向着姐告的方向。
      雨势稍微小了些,但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山林里升起浓雾,能见度更差了。
      林深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高烧似乎又回来了,让他头晕目眩,眼前的树木和藤蔓都开始扭曲晃动。
      他看到岩吞说的那片雷区界碑了,在暮色中像沉默的墓碑。他必须绕过去。
      绕过界碑,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雨后的泥泞中,他看到了一串新的脚印——不是军靴,更像是胶底解放鞋的印子,而且脚印很新,就在他前方不远处,向着姐告的方向延伸。
      脚印很凌乱,时深时浅,似乎主人也在负重或受伤前行。
      是敌是友?
      林深犹豫了一瞬,最终决定跟上。在这片无人区,任何线索都可能是指引,也可能是陷阱。但他已别无选择。
      脚印在泥泞中蜿蜒,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林深跟着脚印,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完全黑透。雨停了,但雾气更浓,月光在雾后晕成一团惨白的光晕。
      脚印消失在一片长满青苔的岩石区。岩石湿滑,难以留下痕迹。
      林深停在岩石区边缘,喘息着,警惕地环顾四周。雾气在山林间流动,像白色的幽灵。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来自岩石区左侧的一片蕨类植物丛。
      林深握紧手枪,悄无声息地靠近。蕨类植物很高,在夜色和雾气中像一堵墨绿的墙。他拨开叶片,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泥水里。
      那人穿着深色衣服,背对着他,肩膀在剧烈颤抖,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旁边地上,扔着一把沾满泥浆的步枪,枪管已经弯曲变形。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地绕到侧面,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眉骨处一道浅疤,即使在昏迷中也显得锐利。
      是陈默。
      他面朝下趴着,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右肩斜贯到左腰,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水混着泥浆,将身下的土地染成暗红色。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干裂,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林深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手颤抖着探向他的颈动脉。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陈默!”他压低声音喊。
      陈默没有任何反应。
      林深快速检查他的伤势。除了背上那道恐怖的刀伤(或者说是被某种利器劈砍的伤口),他的左腿有不自然的弯曲,可能骨折了,右手手指怪异地扭曲,脸上也有多处擦伤和淤青。最致命的是失血过多,体温低得吓人。
      他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逃到这里?那场爆炸是他制造的吗?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但林深知道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他必须救人。
      他扯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衬衣,撕成布条,试图给陈默背上的伤口加压止血。但伤口太深太大,普通的压迫根本没用。陈默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痉挛。
      林深翻找背包,找出岩吞给的药膏。这是外敷的,对这样深的伤口作用有限,但总比没有好。他咬开瓶盖,将刺鼻的药膏厚厚地涂在伤口上,然后用所有能找到的布条紧紧包扎。
      然后,他试图将陈默背起来。但陈默比他高大,加上昏迷中无法配合,林深自己也有伤,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他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泥水里,看着陈默苍白的脸,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
      大雨再次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砸在两人身上。林深用身体挡住一部分雨水,但无济于事。陈默的体温还在下降,呼吸越来越微弱。
      林深摸出那枚硬币,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父亲。陈飞。秦锦。教官。还有那些照片上、布料上、名单上的人。
      他不能死在这里。陈默也不能。
      他咬咬牙,再次尝试,用尽全身力气,将陈默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点一点,将他拖离这片开阔地,拖向不远处一个被雨水冲刷出的岩洞。
      岩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人。林深将陈默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冲出岩洞,在附近收集了一些尚未完全湿透的枯枝落叶,用匕首刮下干树皮,尝试钻木取火。
      手在颤抖,伤口在流血,钻了无数次,只有微弱的烟,没有火。雨水不断从洞口飘入,让希望一次一次熄灭。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点火星终于引燃了干树皮。他小心地呵护着那簇微弱的火苗,添加细小的枯枝,终于,一小堆火在岩洞深处燃了起来,带来微弱的温暖和光亮。
      火光映照着陈默毫无血色的脸。林深将他挪到靠近火堆的地方,检查包扎的伤口。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他拆掉,重新上药,重新包扎。这次,他从陈默破烂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防水袋。
      里面是几支战场急救用的凝血酶和强心针,还有一卷更专业的弹性绷带。
      林深手一颤。陈默是带着这些,一路逃到这里。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重伤。
      他用牙撕开包装,将凝血酶粉末撒在陈默背部的伤口上。粉末遇到血液迅速起效,出血肉眼可见地减缓。然后,他找到相对干净的静脉,注射了强心针。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
      火堆噼啪作响,温暖驱散了部分寒意。林深看着昏迷的陈默,看着他眉骨那道熟悉的疤痕,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想起了那枚奖章,想起了照片上三个年轻的警察,想起了陈飞提起哥哥时骄傲又担忧的眼神。
      “你不能死。”林深对着昏迷的人,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答应过陈飞,要带我回去。你答应过秦锦,要取回东西。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关于我父亲。”
      陈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深立刻俯身:“陈默?能听见吗?”
      陈默的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气音。林深将耳朵凑近。
      “……水……”
      林深抓起水壶,里面还有小半壶雨水。他小心地托起陈默的头,将水一点点喂进他干裂的嘴唇。
      陈默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然后再次陷入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林深靠在岩壁上,守着他,守着这堆火。洞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冲刷干净。洞内,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陈默微弱的呼吸。
      他握紧口袋里的硬币,看着火光在陈默脸上跳跃。
      天,快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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