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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线 林深联系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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畹町镇比芒市更小,也更旧。
林深在镇口下了那辆挤满鸡鸭和山货的旧巴士。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混杂着腐烂木头和某种辛辣植物的气味。街道狭窄,两旁的木楼歪歪斜斜,很多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样式,屋顶上长着厚厚的青苔。
“勐巴拉娜西”客栈在镇子最西头,一栋三层木楼,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勉强能辨认。门口坐着个抽水烟筒的老人,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着傣族常见的对襟褂子。
林深走过去,用秦锦交代的暗语:“老板,有空房吗?要朝东的,能看见日出。”
老人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朝东的没了,朝西的行不行?能看见晚霞。”
“晚霞太短,等不到星星。”
老人这才抬起眼,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林深一番,尤其在手臂渗血的绷带上停留片刻,然后站起身,敲了敲烟筒:“跟我来。”
他领着林深从侧门进入客栈,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小天井,上了摇摇晃晃的木楼梯,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门口停下。他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一股霉味,但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扇小小的窗户对着后山。
“我叫岩吞。”老人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秦锦联系我了。你伤得不轻。”
林深放下帆布包,脱下外套。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浸透,黏在伤口上,一扯就是钻心的疼。
岩吞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草药。“躺下。”他命令道。
林深依言躺下。岩吞用一把匕首在油灯上烤了烤,小心割开绷带,露出伤口。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炎,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刀上有毒。”岩吞皱眉,凑近闻了闻,“不是剧毒,是麻药和阻凝剂混的,让你血流不止,慢慢虚弱。下作手段。”
他用一种深绿色的药膏敷在伤口周围,又用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动作熟练,显然是常做这种事。
“你运气好,遇上我。这种毒,医院不一定认得,用错药会更糟。”岩吞收拾着药罐,“睡一觉,明早能消肿。但想完全好,至少得三五天。”
“没时间了。”林深坐起身,“秦锦说,货后天午夜到姐告货场。”
岩吞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就你一个人,还带着伤,想去截货?送死还差不多。”
“我有地图,有线索。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林深顿了顿,“陈默可能还活着。”
岩吞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苍茫的山影:“陈默那孩子……我第一次见他,他才十九岁,跟着他师父来我这里躲风头。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条路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林深:“秦锦让我给你的。她说,如果你坚持要去,就把这个带上。”
林深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老式膛线枪管被挫掉、只能打霰弹的短管土制手枪,以及五发粗糙的子弹。这种枪在边境黑市常见,威力不大,射程近,声音巨响,但在近距离能形成面杀伤。
“保命的东西,别轻易用。”岩吞说,“用一次,你的位置就暴露了。”
林深将枪插在后腰,用外套盖住。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石头。
“我还需要一部电话。”他说,“不能追踪的那种。”
岩吞指了指楼下:“客栈大堂有个公用电话,投币的。线路是老式的,查不到具体位置,但只能打市内。你要打去哪里?”
“省厅。”林深说,“我有一个号码,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用。那个号码直通一个绝对干净的人。”
岩吞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凌晨两点,我去大堂守着门。你有十分钟。”
凌晨一点五十。
林深换上了岩吞给的干净衣服——一套边境常见的廉价迷彩服,脚上是胶鞋。伤口敷了药后,疼痛减轻了些,但发烧的症状开始出现,额头滚烫,浑身发冷。他吞了两片岩吞给的退烧草药,强行打起精神。
两点整,他下楼。岩吞已经坐在大堂门口的竹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林深知道,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个老人的耳朵。
公用电话在柜台旁边,老旧的黑色拨盘式电话,上面满是划痕。林深投进两枚硬币,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
那个号码,是他在警校时的教官私下给他的。教官说:“这个号码,你一辈子可能只用一次。记住,只有在你确定自己走投无路、且不能信任任何直属上级时,才能打。电话那头的人,是我用命担保过的兄弟。他只听,不说,但能给你指条生路。”
教官三年前因病去世。这个号码,林深从未拨过,但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然后是转接的嘀嗒声。这个号码经过多次加密转接,无法追踪源头和终点。
响了七声,接通了。
没有问候,没有询问。听筒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一种极其平稳、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林深压低声音,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
“我是林深,市局禁毒支队警员,卧底编号037。目前位置,畹町镇。任务已暴露,毒蛇集团清洗行动启动。原联络人陈默,省厅缉毒总队,三年前失踪警员,确认仍在潜伏,于黑风谷任务中失联,生死不明。获得关键情报:毒蛇集团大老板‘先生’,将于后天午夜,在瑞丽姐告废弃玉石货场接收三路毒品,分走怒江水道、高黎贡山古道、翡翠毛料车。我方推断警队内部存在内鬼,级别不明。请求:一,核实陈默身份及任务;二,启用独立调查组,彻查内鬼;三,立即布控姐告货场,但需绝对保密。我手中现有手绘路线图、部分电报残片及物证。完毕。”
他一口气说完,肺部因缺氧而火辣辣地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中性而平稳的声音响起:
“037,信息收到。陈默身份已核实,系三年前经高层批准,执行绝密‘深潜’任务,档案已做殉职处理。你的卧底任务,于七十二小时前因不可控风险,已被高层下令单方面终止。原计划接应你的三号联络点已被摧毁,联络人殉职。你目前处于‘弃子’状态。”
林深握紧了听筒,指甲陷进掌心。
弃子。这个词冰冷地砸下来。
“内鬼调查已秘密启动,但需时间。姐告货场情报已记录,但无法动用常规警力,风险过高。现给予你两条指令:第一,生存。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第二,如有机会,取得‘先生’的影像或生物证据,此为最高优先级。我们会启动‘暗线’接应,但时间地点无法确定,需你随机应变。最后,教官让我转告你……”变声器后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取消了变声,恢复了原本的音色——一个温和、略显苍老,但异常清晰的男声:“‘林深,你父亲会为你骄傲。活着回来。’”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
林深握着听筒,站在原地,耳畔回荡着最后一句话。父亲。那个在照片里穿着警服、笑容灿烂的年轻人。那个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父亲。
教官认识父亲。这个“暗线”背后的人,也认识父亲。
他放下听筒,硬币从投币口叮当落下。岩吞依然闭着眼坐在门口,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林深走回柜台边,靠在墙上,深深呼吸。高烧让视线有些模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任务被单方面终止。他是弃子。陈默的“深潜”任务被高层直接掌握。内鬼在查,但常规力量不能用。姐告货场,他需要自己去,在“暗线”可能存在的接应下,拿到“先生”的证据。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去。
岩吞睁开眼,看向他:“打完了?”
林深点头。
“那就去睡。”岩吞说,“明天你要走的路,很长,也很黑。没有力气,走不到头。”
林深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传来凉意,高烧让他时冷时热。他摸出那枚硬币,紧紧攥在手心。
教官说,父亲会为他骄傲。
可如果父亲知道,他当年的搭档秦岳如今已死,他儿子的搭档陈飞尸骨无存,他儿子自己成了警队系统里的“弃子”,在边境线上发着高烧,拿着一把土制手枪,要去面对一个庞大的毒网和不知是谁的内鬼……
父亲还会骄傲吗?
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林深将硬币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必须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时。
因为天亮之后,他要继续往前走。走向姐告,走向货场,走向那个被称为“先生”的幽灵,走向真相,也走向父亲、陈飞、陈默,以及所有留在这条线上的人,用生命铺就的那条路。
无论多么黑,多么长。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