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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礁(下) 测评报告 ...

  •   回到“猎毒组”基地,地下二层的恒定光线和低鸣依旧。张哲给的测评报告打印稿,被林深随意折了几折,塞进了办公室抽屉的最底层,压在一叠旧文件下面。他不想再看第二眼,仿佛那几张纸是什么烫手的、不洁的东西。
      换上作训服,走进格斗训练室。秦野已经在等他,今天加练的是无规则环境下的器械应对——模拟在茶舍那种仿古环境里,桌椅、瓷器、假山、甚至随手可得的笔、筷子,都可能成为致命或制敌的武器。
      汗水,撞击,闷响,模拟骨裂的脆响。林深将胸中那股被“诊断”后翻腾的、混杂着疲惫、焦躁和某种阴暗情绪的东西,全部倾泻在每一次凶狠的肘击、每一次刁钻的锁技、每一次利用环境发动的突袭中。秦野招架得有些吃力,但眼神里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专注——他能感觉到林深今天的状态不同,更狠,也更……混乱。但他不问,只是陪练。
      训练结束,两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秦野拍了拍林深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去了淋浴间。林深靠在冰冷的器械上,喘息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办公室。
      他需要处理几份积压的行政文件。拉开抽屉,手伸向那叠旧文件……
      空的。
      他放测评报告的那个位置,空了。
      林深动作顿住。他明明记得,回来换衣服前,亲手将那份折起来的报告塞在了这堆文件的最下面。他快速翻找,将整个抽屉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摊在桌面上。没有。那份打印着“XX大学心理学研究所”、“特殊职业人群心理应激测评”、“受试者:林深”字样的报告,不翼而飞。
      谁来过他的办公室?今天周末,除了值班的,基地人很少。秦野一直和他在一起训练。姜屿应该在实验室。周子宸在技术室。陈默……可能在简报室,也可能出去了。
      他检查了门锁,没有撬动痕迹。他的办公室权限很高,能进来的没几个人。而且,那份报告只是他随手一放,并非机密文件,谁会特意来偷?或者……不是偷,只是有人无意中看到,拿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被侵犯隐私的恼怒和一丝莫名恐慌的情绪涌了上来。那份报告里有太多他不愿为人所知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关于“PTSD”、“偏执”、“攻击冲动”、“情感隔离”的字眼。如果被组里其他人看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只是自己记错了,放在了别处?或者被风吹到了桌子底下?他趴在地上仔细寻找,没有。又检查了其他抽屉和柜子,依然没有。
      报告丢了。在“猎毒组”这个戒备森严、成员彼此知根知底却又保持着微妙距离的环境里,一份涉及个人最深层心理状态的报告,丢了。
      林深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片狼藉的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问任何人。他将散落的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抽屉,锁上。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只是敲击键盘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第二天,周一。
      “猎毒组”晨会。简报室里,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陈默坐在主位,脸色如常,布置着本周的训练计划和几项常规的情报梳理任务。秦野、姜屿、周子宸也都在,各自看着手里的平板或笔记本,表情平静。
      但林深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零点几秒。不是刻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快速掠过。
      尤其是周子宸,这个平时最藏不住话的家伙,今天异常安静,只是低头摆弄着电脑,偶尔抬头看林深一眼,眼神里似乎有担忧,有好奇,还有一点欲言又止。
      姜屿依旧清冷,但林深注意到,她在做记录时,笔尖在一个词上多停留了一下——“应激源”。而秦野,虽然坐姿笔挺,但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提出训练建议,只是沉默地听着。
      陈默布置完任务,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深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很深,没有责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另外,”陈默开口,声音平稳,“关于个人身心健康的重要性,我就不多强调了。我们这份工作,压力大,风险高,长期处于应激状态。如果任何人,感觉自己在心理或生理上需要帮助、调整,或者仅仅是需要找人谈谈,不要硬撑。可以随时找我,或者队里其他同志。我们是一个团队,队友的状态,关系到每个人的安全和任务的成败。明白吗?”
      “明白。”众人应道,声音整齐,但林深听出了其中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散会后,周子宸第一个溜了过来,凑到林深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深哥,那个……你昨天是不是去大学城那边了?”
      林深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嗯,路过。怎么了?”
      “没……没什么。”周子宸挠挠头,眼神飘忽,“就是……那个,我昨天下午在整理外围监控数据的时候,好像……呃,不小心看到了一段附近街面的监控,看到你进了一个大学的研究所……然后出来的时候,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你看错了。”林深打断他,语气冷淡,“我去见个老同学,叙叙旧。脸色不好是因为没睡好。”
      “哦哦,这样啊。”周子宸干笑两声,没敢再问,转身溜回了技术室。
      秦野走过林深身边,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力道很大,然后大步离开。
      姜屿收拾好东西,走到林深面前,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无波:“林队,如果你需要最新的PTSD量表,或者任何生理指标监测,我那里有更专业的版本。另外,高强度训练后,建议增加放松和冥想练习,有助于调节自主神经功能。需要指导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她说得极其自然,就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训练项目。但“PTSD”和“自主神经功能”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轻轻刺了林深一下。
      “谢谢,姜医生。有需要我会找你。”林深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姜屿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最后,只剩下林深和陈默。
      陈默没有立刻走,他走到窗边(依旧是墙壁),背对着林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报告我看了。”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是他。
      “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陈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昨天下午,我去你办公室找一份上周的行动简报,你不在。拉开抽屉,那份报告就放在最上面。我以为是需要归档的材料,就看了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看完之后,我把它烧了。”
      烧了。林深看着他,没说话。
      “报告里的内容,我大致记得。PTSD,偏执,攻击冲动,情感隔离……”陈默一个个数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深心上,“张哲,你的老同学,分析得很专业。但还不够。”
      他走近两步,目光如炬,盯着林深:“他没分析出来,你这些症状的根源,不仅仅是工作压力,不仅仅是创伤。根源是仇恨。是对你父亲、对陈飞、对所有牺牲者无法释怀的仇恨,是对‘先生’和内鬼刻骨铭心的仇恨,是那种不把仇人碎尸万段、就永远无法安宁的仇恨。这种仇恨,是燃料,也是毒药。它能让你在绝境中爆发惊人的力量,也能一点点把你从里面烧空,变成一台只剩下复仇程序的机器。”
      林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眼神里是冰冷的火焰:“那又怎样?有错吗?”
      “没错。”陈默摇头,“我也有。这三年,支撑我活下来的,也是这玩意儿。但林深,我们现在是‘猎毒组’的队长和顾问,我们手下有秦野、姜屿、子宸,我们背后可能有‘犁庭’行动,有魏厅,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也有无数把暗处的刀指着。我们可以是复仇者,但不能是疯子,不能是随时可能失控的炸弹。我们的仇恨,必须用最冷静、最精准的方式去执行,不能让它反过来吞噬我们,毁掉我们该做的事,连累我们该保护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那份报告,我烧了,是不想让组里其他人看到,增加不必要的担心,或者……引发别的想法。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现在站在悬崖边上,仇恨是推你下去的风,但你得自己抓住那根救命的藤蔓。这根藤蔓,可以是纪律,是责任,是队友的信任,也可以是……除了复仇之外,你活着的其他理由。找到它,抓紧它。”
      林深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通风系统单调的嗡鸣。
      “我该怎么做?”他最终问,声音有些嘶哑。
      “第一,接受你自己现在的状态。病了就是病了,不丢人。但得治。姜屿是专业的,你可以信任她。第二,把你的仇恨,锁进一个盒子里。执行任务的时候,打开它,让它成为你的武器。任务结束,关上盒子,强迫自己回到‘林深’这个人本身,哪怕只有几分钟。吃饭,睡觉,训练,甚至只是发呆。第三,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背后有我们。你的命,现在也连着我们的命。别轻易拿它去填你那填不满的恨。”
      陈默说完,再次拍了拍林深的肩膀,这次力道很轻:“报告的事,除了我,没人看到具体内容。但他们都不是傻子,能感觉到你最近状态不对。子宸是担心你,秦野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姜屿是职业习惯。找个机会,哪怕不说具体的事,让他们知道,你没事,你能稳住。队长,不能让人担心,明白吗?”
      林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点了点头:“明白。谢谢。”
      “不用谢我。我们是搭档,是兄弟,也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陈默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走吧,该训练了。秦野说你昨天打得他差点骨裂,今天他想‘请教’一下你怎么用椅子腿制服持枪歹徒。”
      林深跟着陈默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光线依旧恒定,设备低鸣依旧。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被意外戳破的、关于他内心黑暗的窗户纸,虽然被陈默烧掉了报告,但已然存在。组里的其他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知道了队长“状态不对”,并且默默地、用各自的方法,表示了他们的关注和支持。
      这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能倒,不能疯,不能失控。为了父亲,为了陈飞,也为了这些把后背交给他、用沉默的方式支持着他的队友。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仇恨依旧在胸膛里燃烧,冰冷而炽烈。
      但此刻,那火焰之外,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却坚韧的隔膜——那是责任,是纪律,是队友无声的注视,是陈默烧掉报告时那平静却有力的眼神。
      他可能永远无法“治愈”。但或许,他可以学着,与这头心中的野兽共存,驾驭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训练室里,秦野已经拿着两根特制的、模仿实木椅子腿的训练器械在等他了。姜屿在旁边的观察位架起了生理监测设备(借口是记录训练数据)。周子宸也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平板,假装在调试什么程序。
      林深走到场地中央,从秦野手中接过一根“椅子腿”,掂了掂分量。
      他看向秦野,看向姜屿,又瞥了一眼门口的周子宸,最后,目光与站在场边的陈默相遇。
      他点了点头,摆开了架势。
      “来吧。”
      声音平稳,眼神沉静。
      仿佛昨天那份不翼而飞的报告,那个被老同学“诊断”出的黑暗内心,那场独自一人的崩溃,都从未发生。
      猎手归来,伤痕累累,心藏猛兽,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而狩猎,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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