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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礁(上) 线索停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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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周过去。
对“清雅茶舍”和王海的监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最初激起几圈涟漪后,便重新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静。
茶舍那边,每周六上午,黑色奥迪A8载着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准时出现,停留两到三小时,然后离开。规律得像钟摆,也严密得像堡垒。侧门再没见王海或其他可疑人员出入。内部的零星信号捕捉到的,也只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对话片段(员工闲聊、点餐之类),毫无价值。
王海这边,生活轨迹简单到乏味。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上班,下午六点回家,偶尔加班。周末去超市采购,陪女儿去兴趣班。通讯记录干净得像是刻意清洗过,银行流水只有正常的工资收入和日常开销。社会关系也查不出任何异常。那个黑色的电脑包,再没见他带出过家门,仿佛那天在茶舍的出现只是一场偶然。
“猎毒组”像一部精密但空转的机器,收集着海量的、却毫无用处的数据。周子宸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布满血丝,姜屿的分析报告里充满了“无法确认关联”、“线索中断”的字样,秦野将训练强度提到了近乎残酷的地步,仿佛只有□□的疲惫才能对抗精神上的焦灼。
陈默愈发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简报室里,对着“清雅茶舍”的草图和那些模糊的影像,眉头紧锁。与“犁庭”行动组的联络也似乎进入了停滞期,没有新的指示,也没有更多的信息共享。
林深是其中最焦躁的一个。父亲的影子,手腕的疤痕,黑色奥迪A8,还有那扇紧闭的铁门,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每次看到陈默独自沉思的背影,他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训练时的狠劲,与其说是为了提高,不如说是在发泄那股无处释放的、憋闷的戾气。
又一个沉闷的周五下午。训练结束,汗水浸透作训服。林深冲了个冷水澡,换回常服,却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再次独自离开了省厅大楼。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离开这片压抑的、充满设备嗡鸣和无形压力的地下空间,到有阳光、有嘈杂人声的地方去,哪怕只是片刻。
他没有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繁华的街道,走过宁静的公园,最后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大学城附近。这里年轻人多,气氛活泼,充满了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生机。
他走到一个露天咖啡座,买了杯最苦的美式,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来来往往、洋溢着青春和无忧无虑气息的大学生,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仿佛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黑夜、硝烟、背叛和死亡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林深?”
林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表情控制得很好,他缓缓转过头。
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桌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胸前挂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XX大学心理学研究所”。
有点眼熟。林深在记忆里快速搜索。
“你是……?”林深没起身,保持着警惕。
“真是你啊!我是张哲!大学同学,睡你下铺那个!”张哲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好家伙,毕业这么多年,一点没变!不对,更……更酷了!”他打量着林深,目光在他略显消瘦但线条硬朗的脸颊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下。
张哲。林深想起来了。大学同寝室友,学心理学的,性格有点书呆子气,但人不错。毕业后听说读了研,留校搞研究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张哲。好久不见。”林深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是啊,得有五六年了吧?毕业后就没了你消息,听说你去当警察了?怎么样,在哪个单位?忙不忙?”张哲很热情。
“在公安系统,普通岗位,还行。”林深含糊地回答,不想多谈。
“哦哦,公安好啊,维护正义!”张哲也没多问,似乎对林深的“普通”深信不疑。他看了看林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颜色深黑的咖啡,又看了看林深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学术性的兴奋说:“对了,老同学,帮个忙呗?我们研究所最近在做一个关于特殊职业人群心理应激与恢复机制的课题,正在招募志愿者做一组心理测评。样本很难找,尤其是你们这种……嗯,工作性质比较特殊的。你看,方不方便抽半小时,帮我填几份量表?就当支持老同学的科研了!有酬劳的,虽然不多……”
心理测评?林深本能地想拒绝。他的心理状态,连姜屿的专业评估都只能看到冰山一角,怎么可能拿去给一个大学研究所做课题?而且还是老同学,更容易暴露问题。
“不方便,最近任务多,累。”林深直接拒绝。
“别啊,就半小时!很快的!就在前面我们研究所的办公室,安静,没人打扰。”张哲却不依不饶,或许是研究者的执着,或许是老同学重逢的热情让他有些失了分寸,“而且,林深,不是我职业病啊,我刚才看你坐在这里的样子,还有你的眼神……感觉你压力特别大,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们这个测评,也能帮你简单评估一下压力水平和应对方式,没坏处的!就当是……老同学关心你!”
张哲的语气很真诚,带着学者特有的、对“样本”和“数据”的渴求,以及一丝真正的关切。
林深看着张哲镜片后那双充满期待和探究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轻松的环境,再想到基地里那令人窒息的停滞和胸中无处发泄的烦躁……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也许……测一下?不是相信这个测评能解决什么,而是……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离开那个环境,面对一下自己内心那片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黑暗海域的理由?而且,在张哲这个完全不知情的“局外人”眼里,自己或许能更放松一些?也许,能发现一些连姜屿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这个念头危险而诱人。
“好吧。”林深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就半小时。”
“太好了!走走走!”张哲高兴地站起身,引着林深朝不远处一栋教学楼走去。
心理学研究所,一间安静的测评室。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张哲让林深在电脑前坐下,给他戴上测量皮电、心率、眼动的简易生物反馈设备(非侵入式),然后打开了一个专业的测评软件。
“别紧张,就是一些选择题和简单的反应测试。按照你的第一感觉选就行,没有对错。”张哲说着,退到一旁的观察位,打开了记录本。
测评开始。
第一部分是常见的压力、焦虑、抑郁自评量表。林深快速勾选着,答案大多指向“轻度”或“无”。他刻意控制着,不想显得太异常。
第二部分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筛查量表。问题开始变得尖锐:“你是否反复出现不想要的、关于创伤经历的痛苦记忆、梦或闪回?”“你是否持续地回避与创伤相关的人、事、物或感受?”“你是否持续地处于过度警觉状态(如易受惊吓、易怒、睡眠困难、难以集中注意力)?”“你是否对曾经感兴趣的活动失去兴趣,或感到与他人疏离?”
林深的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他闭上眼睛,黑风谷的雨,姐告货场的火光,渡口老汉的眼神,顾长明崩溃的脸,还有父亲坠崖的模糊想象……碎片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按照“实际情况”进行了勾选。回避,高度警觉,兴趣减退……这些症状,他确实有。
第三部分是人格测验和认知偏差评估。一些问题涉及到信任、敌意、偏执、冲动控制。林深的回答开始显现出一种模式:对他人动机的深度怀疑,对潜在威胁的过度敏感,倾向于将模糊情境解释为具有敌意,以及在极端情况下可能采取激烈、不计后果的行动倾向。
张哲在旁边记录着,眉头渐渐蹙起。作为专业研究者,他能看出这些答案背后隐藏的东西,远不止是“工作压力大”那么简单。
第四部分是简单的认知任务和情绪图片反应测试。电脑屏幕上快速闪过各种中性、积极、消极(包括暴力、血腥)的图片,同时监测林深的生理反应。当中性图片出现时,林深的生理指标平稳。但当出现暴力冲突、枪支、血迹、甚至仅仅是黑暗狭窄空间的图片时,他的心率会瞬间加快,皮电反应显著升高,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有不易察觉的屏息。尤其是看到一张模拟的、从高处向下坠落的模糊图片时,他的反应达到了一个峰值,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测评结束,耗时四十分钟,比张哲说的长了。
林深摘下设备,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额角有细微的汗。
“怎么样,张博士,我心理还健康吗?”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开玩笑,但声音有些紧绷。
张哲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浏览着电脑自动生成的初步分析报告,脸色越来越严肃。他又看了看自己记录的本子上,关于林深在测试过程中一些细微的、不自主的身体语言(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下颌肌肉偶尔紧绷、目光在触及某些图片时的快速游离和重新聚焦)。
“老同学,”张哲放下笔,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深,语气变得非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担忧,“从专业角度,我得告诉你,你的测评结果……显示你可能有比较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并且伴随明显的偏执型人格特质和攻击性冲动增强倾向。”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表述不那么像诊断:“简单说,你长期处于一种高度的、持续性的心理应激状态,对周围环境,尤其是人际关系和潜在威胁,有着超乎常人的警惕和怀疑。你对某些特定刺激(可能与你的经历有关)有强烈的生理和心理反应。而且,你可能在情绪管理,特别是愤怒和攻击冲动方面,存在困难,在感到极度压力或威胁时,有可能会采取……比较极端的应对方式。”
他看着林深平静无波的脸,补充道:“最让我担心的是,你表现出一种情感隔离和解离倾向。你在描述可能引发强烈情绪的内容时,语言和表情都异常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生理指标却出卖了你内心的剧烈波动。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长期如此,会让人感觉麻木、空虚,与真实世界和他人情感脱节,也会在某个临界点,可能导致情绪的总爆发,或者……更危险的后果。”
林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诊断”后的惊讶、羞愧或愤怒。张哲说的,有些姜屿也提到过,有些他自己隐约也能感觉到。只是从一个完全“干净”的、老同学的研究者口中如此清晰地、系统地陈述出来,让他有一种奇异的、被“看穿”又似乎“未被真正理解”的感觉。
“有办法治吗?”林深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感冒怎么治。
“治疗是一个长期过程,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可能配合药物,更需要一个安全、支持性的环境,以及……远离持续性的应激源。”张哲叹了口气,“但我知道你的工作性质……恐怕很难。老同学,听我一句劝,如果真的感觉撑不下去,一定要寻求帮助,单位的心理咨询,或者……考虑暂时休息调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心理也是。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遇到点什么,可能会断的。”
林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张哲是好意,但他不可能休息,更不可能远离“应激源”——他的应激源,是杀父之仇,是战友之血,是尚未铲除的毒瘤和保护伞。他只能带着这根绷紧的弦,继续走下去,直到弦断,或者……绷断敌人的脖子。
“谢谢,张博士。我会注意的。”林深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两张钞票(张哲说过有酬劳),放在桌上,“酬劳。测评结果,麻烦替我保密。”
“这钱不用……”张哲连忙推辞。
“该给的。”林深坚持,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了,还有事。”
“林深!”张哲叫住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保重。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至少,是个能说话的老同学。”
林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明亮安静。林深快步离开教学楼,重新走到阳光下。秋日的阳光温暖,但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张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PTSD,偏执,攻击冲动,情感隔离,解离……像一个个冰冷的标签,贴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他知道自己有“病”。从陈飞死的那天起,从卧底毒巢的第一天起,从黑风谷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病了。只是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学术地面对过这个“病”。
这病是盔甲,让他在黑暗中存活,让他对危险保持敏锐,让他在关键时刻能狠下心。但也是枷锁,让他无法信任,无法放松,无法感受寻常的悲喜,只能沉浸在仇恨和战斗的循环里,像一台逐渐失去温度、只剩下杀戮本能的机器。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将脸埋进膝盖,双手插进头发里。
没有哭,没有吼。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口袋里的硬币硌着大腿。他摸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凉和纹路的清晰,带来一丝微弱的、熟悉的触感,像黑暗中唯一确定的坐标。
父亲。陈飞。陈默。水鬼。山猫。还有“猎毒组”的那些人。
他不能停。不能断。
就算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也要在崩断之前,射出手中最致命的那一箭。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深不见底。他将硬币收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挺直脊背,像一个最普通的行人,重新汇入周末午后大学城熙攘的人流。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是刚刚被一场意外“诊断”掀开的、汹涌的暗礁。而他的船,必须,也只能,继续朝着那片暗礁密布、却必须穿越的黑暗海域,航行下去。
直到彼岸,或者,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