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硬币》禾翊

25、微尘 侦办“极乐

　　晚上八点，简报室。
　　气氛有些微妙。屏幕上投影的不是边境地图或复杂的案情分析，而是一份来自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协查通报，以及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通报内容很简单：近期，市区几家高档KTV、夜店内，零星出现一种新型合成毒品“极乐鸟”，外观像彩色糖片，气味微甜，起效快，致幻性强，但成瘾性和危害评估尚不完全。治安支队抓了几个散货的“小虾米”，但上线和来源不明。由于涉及新型毒品，且可能流向更广，市局请求省厅禁毒总队提供技术支持，协助摸排来源。
　　案子很小，小到原本根本不会落到“猎毒组”头上。通常这种市内零包散货，治安支队自己就消化了，顶多总队派个普通侦查员指导一下。但这份通报，是魏振国副厅长亲自批转，点名“猎毒组”接手的。
　　“魏厅的意思是，”陈默站在屏幕前，语气平淡，“‘极乐鸟’虽然目前量小，但既然是新型合成毒品，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防止形成新的流行趋势。另外，其合成工艺和原料来源，可能与我们之前打击的‘先生’网络有某种关联，需要深挖。这次任务，表面是配合治安支队扫街，实际是技术摸排和溯源。目标是找到‘极乐鸟’在本市的制造点或稳定输入渠道，以及背后的组织者。”
　　他切换画面，出现几张年轻男女在昏暗灯光下吞服彩色糖片、神情迷幻的照片，以及缴获的“极乐鸟”实物照片——五颜六色，印着粗糙的小鸟图案，看起来就像廉价的糖果。
　　“任务分工。”陈默看向众人，“林深，秦野，你们俩一组，伪装成‘买家’或‘寻欢客’，潜入通报中提到的几家重点场所，接触可能散货的人员，尝试向上摸。注意，只接触，不交易，不吸食。拿到样品或联系方式即可。姜屿，你负责对缴获的‘极乐鸟’进行深度成分分析，与数据库比对，寻找工艺特征和原料线索。周子宸，你监控这几家场所及周边区域的通讯、网络活动，特别是暗网和某些加密社交软件上的可疑交易信息，寻找线上线索。我坐镇协调，并与治安支队保持沟通。”
　　任务布置完，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就这？”周子宸忍不住小声嘀咕，“扫街抓小混混？这用得着咱们？”
　　秦野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解。姜屿则已经开始在平板上调取“极乐鸟”的现有检测报告。
　　林深看着屏幕上那些廉价的彩色糖片和迷幻的年轻面孔，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魏厅的风格，也不像陈默会亲自布置的任务。尤其是“可能与‘先生’网络有关联”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
　　但他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陈默说，“治安支队已经布控，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大规模清查。我们趁热打铁。林深，秦野，你们现在去换便装，准备一下。子宸，把目标场所的资料和重点怀疑对象发给他们。姜屿，实验室已经准备好样品，你随时可以开始。散会。”
　　众人起身。林深和秦野走向装备室。周子宸嘟囔着坐回电脑前开始调资料。姜屿则径直走向实验室。
　　“秦哥，怎么看？”去装备室的路上，林深随口问。
　　秦野脚步沉稳：“命令就是命令。小案子，也有小案子的做法。夜场环境复杂，注意安全。”
　　林深点点头。秦野说得对，执行就是。
　　他们换上了与夜店风格相符的休闲装——林深是黑色修身T恤和牛仔裤，秦野则是花衬衫和休闲裤，两人都摘下了工作证，只带了隐蔽式通讯耳机、微型摄像头和录音设备，以及防身的甩棍和喷雾。枪，这次不带，不合适。
　　晚上十点，市区“魅影”KTV。
　　霓虹灯闪烁，音乐震耳欲聋。门口停满各式车辆，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林深和秦野混在人群中走了进去。周子宸筛选出的重点怀疑对象之一，是这里一个叫“阿峰”的营销经理，据说经常给“熟客”推荐“好东西”。
　　震耳的音乐，迷离的灯光，混杂的香水味和烟酒气。林深很久没接触这种环境了，卧底时去的多是更乱更低的场所，这种看似光鲜、实则暗藏污秽的地方，让他有些不适应，但脸上保持着恰当的轻松和好奇。
　　秦野则显得自然得多，他本就相貌硬朗，身材魁梧，花衬衫穿在他身上有种不羁的气质，很快就有打扮妖艳的女人上来搭讪。秦野应付自如，低声交谈，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
　　林深在吧台点了杯啤酒，慢慢喝着，观察着舞池和卡座。很快，他看到了目标——阿峰。一个三十岁左右、头发抹得油亮、穿着紧身西装的男人，正满脸堆笑地陪着几个大腹便便的客人走进一个豪华包间。
　　林深对秦野使了个眼色。秦野会意，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晃悠过去，在阿峰送客人进包间后出来时，“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秦野连忙道歉，顺手扶了阿峰一把，手指极快地在他西装内袋边缘擦过——那里有一个硬硬的、小包装的轮廓。
　　阿峰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秦野，看他衣着体面，气质不像普通人，便摆摆手：“没事，兄弟，玩得开心点。”说完就要走。
　　“哥们，打听个事儿，”秦野压低声音，凑近些，“听说你这儿……有‘鸟’？”
　　阿峰眼神瞬间警惕，盯着秦野：“什么鸟？不懂你说什么。”
　　“极乐鸟。”秦野吐出三个字，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朋友介绍的，说你这儿货纯。放心，规矩我懂。”
　　阿峰又仔细看了看秦野，似乎在判断他的来路和诚意。这时，林深也端着酒杯晃了过来，像是秦野的同伴，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目光扫过阿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两个人，气质迥异，但都不像警察，更不像普通混混。阿峰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被秦野的“朋友介绍”和林深的“派头”唬住了，或许是真的缺客户，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这里说话不方便。留个电话，晚点联系。”
　　秦野报出了一个周子宸准备的、一次性的虚拟号码。阿峰记下，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有戏。”秦野回到林深身边，低声说。
　　“他内袋里有货，至少一片。很警惕，但不算太老练。”林深判断。
　　两人没有久留，又转了一会儿，便离开了“魅影”。刚出门，耳机里传来周子宸的声音：“他刚刚用备用手机发了条加密信息，内容‘来了两个生面孔，问鸟，留了虚号，查一下。’接收方号码是虚拟的，正在追。他本人没有直接打电话。”
　　“继续监控。我们去下一家。”林深说。
　　下一家是名为“银河”的夜店，更喧嚣，更混乱。这里的怀疑对象是一个叫“莉莉”的舞女，据说私下卖“糖”。这次由林深出面。他换了种风格，戴上无框平光镜，穿上略显商务的衬衫，像个寻找刺激的年轻白领。
　　在拥挤的舞池边，他“偶遇”了穿着暴露、画着浓妆的莉莉。几杯酒，一些暧昧的暗示和恰到好处的“好奇”，莉莉很快就把林深当成了潜在的金主和“玩家”。当林深“不经意”问起有没有“让人更开心”的东西时，莉莉咯咯笑着，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帅哥，想要‘飞’一下吗？我有‘小鸟’，保证你快活似神仙。”
　　“看看货。”林深表现得很感兴趣。
　　莉莉从她那个小巧的亮片手包里，摸出一个透明的迷你自封袋，里面有两片粉色的“极乐鸟”。“五百一片，童叟无欺。”
　　林深接过，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有股不自然的甜味。他拿出手机，假装扫码付款，实际上用手机背面的微型摄像头拍下了药片和莉莉的脸。
　　“先来一片试试。”林深付了钱，接过一片，在莉莉期待的目光下，他假装放入口中，实则用极快的手法藏进了袖口的暗袋。然后他露出一个“享受”的表情，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摇晃。
　　莉莉满意地笑了，又贴上来：“怎么样，没骗你吧？下次再来找我哦，帅哥！”说完，扭着腰肢融入了舞动的人群。
　　林深迅速离开舞池，走到相对安静的卫生间区域，将那片“极乐鸟”放进证物袋。耳机里周子宸汇报：“莉莉的手机有异常通讯，联系人是‘峰哥’，号码和阿峰使用的那个虚拟号有关联。看来他们是一伙的，阿峰可能是小头目，莉莉是下面的散货。”
　　“阿峰那边有动静吗？”林深问。
　　“他刚刚又联系了那个虚拟号码，对方回复‘干净，可接触’。他可能准备联系秦哥留的那个虚号了。”
　　果然，几分钟后，秦野的备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哪位？”秦野接通，语气随意。
　　“峰哥。魅影那个。兄弟，怎么称呼？”是阿峰的声音。
　　“叫我阿野就行。峰哥，有货？”
　　“有。但不多。什么价？”
　　“看量，看品质。见面谈？”
　　“明天下午，城南老茶铺，二楼雅间‘听雨’。一个人来。”阿峰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约了，明天下午，城南老茶铺，一个人。”秦野对林深说。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真想交易。我们去摸摸这个‘老茶铺’的底。”林深说。
　　两人没有再继续扫场，驱车返回基地。路上，姜屿的初步分析报告已经传来。
　　“‘极乐鸟’主要成分是□□（MDMA）的某种衍生物，混合了少量□□类新型精神活性物质，以及高纯度咖啡因和色素。合成工艺粗糙，但有改进迹象，提纯程度比市面常见同类产品高。最关键的是，”姜屿的声音在耳机里顿了顿，“在其中一份样品中，检测到极微量的一种特殊催化剂残留，这种催化剂，在三年前边境‘5.12’大案（‘先生’网络重要制毒点之一）缴获的原料中曾被发现，是当时那个制毒师惯用的‘秘方’。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来源相同，但关联性很强。”
　　果然和“先生”网络有关！虽然可能是流出的原料、流失的技术人员，或者干脆是仿制，但这微小的线索，让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案子，瞬间蒙上了一层不同的阴影。
　　回到基地，已是凌晨。简报室里灯火通明。
　　“阿峰和莉莉的上线，很可能就是‘极乐鸟’在本市的供应者。老茶铺的会面，是关键。”陈默总结，“秦野，你明天按时赴约，林深在外围策应。子宸，监控老茶铺及周边所有通讯和监控。姜屿，继续深度分析，尝试从催化剂残留逆向推断可能的原料采购渠道。我们不仅要打掉这个散货点，要顺着线，找到他们的制造窝点，或者上游供应商。”
　　“如果阿峰要现场交易怎么办？”秦野问。
　　“如果是少量，可以交易，拿到证据。如果量大，或者有异常，立刻撤退，我们会实施抓捕。记住，安全第一，不要硬来。”陈默看向林深，“林深，你负责外围接应和应急指挥。如果情况不对，我授权你随时介入。”
　　“明白。”林深点头。
　　“另外，”陈默补充道，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这个‘老茶铺’，背景有点意思。老板是个退休的老警察，姓顾，当年在刑侦支队干过，人脉很广。茶铺表面上就是个老人打牌喝茶的地方，但实际上，三教九流的人都去，消息灵通。阿峰选那里，不一定是巧合。你们去的时候，留意一下这个顾老板，但不要主动接触。”
　　退休老警察开的，鱼龙混杂的茶铺……这更像是一个地下信息交换点，或者某种掮客的场所。
　　案子，似乎比预想的深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天下午，城南老茶铺。
　　一栋不起眼的两层旧楼，门口挂着泛黄的招牌。一楼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多是些中老年人在打牌下棋。秦野穿着普通的夹克，独自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二楼安静许多，用屏风隔出几个雅间。他找到“听雨”间，掀开布帘。
　　阿峰已经在里面了，独自一人，面前摆着一壶茶。看到秦野，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坐。”
　　秦野坐下。阿峰给他倒了杯茶，直接进入正题：“货有，纯度你放心。你要多少？”
　　“先看看样品。”秦野说。
　　阿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片蓝色的“极乐鸟”，和昨晚莉莉卖的那种略有不同。秦野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成色似乎确实更好。
　　“什么价？”
　　“看量。十片以内，八百一片。五十片，七百。一百片以上，六百。量大从优。”阿峰报出价格。
　　“我要两百片。但我要见见上家，确保货源稳定。”秦野放下样品，直视阿峰。
　　阿峰脸色微变：“上家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做生意的习惯。我要的是长期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见了上家，验了实力，以后大家都方便。”秦野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
　　阿峰盯着秦野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咬了咬牙：“行！但只能你一个人。今晚十点，西郊废弃的化工厂，第三车间。只准带钱，不准带人。要是耍花样，别怪我不客气。”
　　“成交。”秦野站起身，“晚上十点，化工厂，第三车间。现金交易。”
　　离开茶铺，秦野回到车上。林深坐在驾驶位。
　　“约了，今晚十点，西郊废弃化工厂，第三车间，见上家，交易两百片。只准我一个人去，现金。”秦野快速汇报。
　　“化工厂……”林深眯起眼，“那里地形复杂，适合埋伏，也适合黑吃黑。阿峰这么轻易就答应引见上家，有点奇怪。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上家想亲自验验我这个‘大客户’的成色。”秦野说，“去不去？”
　　“去。但计划要变。”林深启动车子，“子宸，立刻调取西郊化工厂的详细结构图和周边环境资料。姜屿，准备远程麻醉和催泪设备。陈顾问，我们需要支援，在化工厂外围布控，但不能让里面的人察觉。另外，查一下那个化工厂的产权和近期有没有异常活动。”
　　“已经在查。”周子宸和姜屿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陈默也很快回复：“支援我来协调。你们先撤回，制定详细方案。记住，如果上家出现，并且确认与‘极乐鸟’制造或‘先生’网络有关，优先控制，获取口供。如果只是普通毒贩，人赃并获即可。行动由林深现场指挥。”
　　“收到。”
　　车子汇入车流。林深看着前方熙攘的街道，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小案子，似乎正在滚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球。
　　而雪球的核心，或许就藏着通往更大黑暗的、一道细微的裂缝。
　　今晚，西郊化工厂。
　　猎刀，将再次挥向黑暗，无论那黑暗后面，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还是……盘踞已久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