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燎原时》沐知春

1、暴雨、面包与流浪狗 ###

　　### 第一章：暴雨、面包与流浪狗
　　北城的六月，像个发了疯的醉汉，毫无预兆地掀起了热浪，紧接着又是一场能把人骨头缝都淋湿的暴雨。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刚响过，天空就彻底黑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北城职高破旧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无数个顽童在屋顶敲锣打鼓。
　　陆骁叼着一根早就湿透的烟，站在校门口那棵快枯死的梧桐树下，没打伞。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紧绷的肌肉线条。左眼角下方那颗泪痣，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红，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陆骁，真不跟我们去？”
　　一辆改装过的破面包车摇下车窗，后排探出个脑袋，是他的队友，也是死党大鹏。
　　陆骁吐出嘴里的烟蒂，抬脚碾灭，眼神懒散却透着一股子狠劲：“不去。你们先去，我晚点到。”
　　大鹏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再多劝，缩回头喊司机开车。车子排气管突突冒了两股黑烟，消失在雨幕里。
　　陆骁没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筋暴起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正往外渗着血珠。刚才那场架打得不冤，对面三个混混，抢了他们训练赛的经费。
　　钱是抢回来了，但他身上也挂了彩。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一条银行短信通知。
　　【您的尾号xxxx卡支出-5000.00元，余额0.00元。】
　　陆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断得真彻底。
　　就在昨天，那个所谓的“父亲”把卡冻结了，把他赶出了家门，说他要是再敢碰电竞一下，就打断他的腿。
　　“电竞是人干的事？那是有钱人的玩物！你个野种，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给我整这些没用的？滚！想去当流浪狗就去当！”
　　老头子的咆哮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陆骁把手机关机，塞回兜里。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街道。他现在身上只剩下三十块钱，今晚睡哪还没着落。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干瘪的胃，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那里有个24小时便利店，虽然贵，但能避雨。
　　巷子里的路很烂，积水没过了脚踝。一股下水道的腐臭味混合着垃圾的酸味扑面而来。
　　陆骁低着头，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就在他拐过一个弯，准备抄近路去便利店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巷子深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干净得发白的校服，和这脏乱差的环境格格不入。那是隔壁一中的校服。
　　陆骁眯了眯眼，认出了那是谁。
　　温予安。
　　那个总是考年级第一，那个家境贫寒却永远挺直脊背，那个像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白杨一样的优等生。
　　此刻，这株“白杨”正狼狈地缩在墙角。他似乎是发烧了，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帆布包，那是他的书包。
　　陆骁皱了皱眉。
　　他和温予安并不熟。虽然两人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过课，虽然温予安总是那个被老师拿来鞭策他们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他记得温予安。
　　因为这人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嫉妒，也干净得让人想毁掉。
　　陆骁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烟，想点一根，又忍住了。他不想去管闲事。他现在自身难保，连今晚睡哪都不知道。
　　他绕开温予安，准备从另一边走。
　　“咳……咳咳……”
　　身后的咳嗽声很压抑，却撕心裂肺。
　　陆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予安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亮冷静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看到陆骁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陆……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陆骁双手插兜，站在雨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大少爷，怎么混成这样了？”
　　温予安费力地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我……没事。你走吧。”
　　“没事？”陆骁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发着高烧，在这鬼地方装死，叫没事？”
　　温予安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倔强：“不用你管。”
　　“我当然不想管。”陆骁是真的不想管。他现在烦着呢。
　　他转身就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陆骁猛地回头。
　　温予安摔倒了。整个人重重地摔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但他第一反应不是扶自己，而是护着怀里的书包。
　　那个帆布包掉进了泥水里，温予安颤抖着手去捡，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优等生蠢透了。命都要没了，还护着那些破书干什么？
　　“操。”
　　陆骁骂了一句，大步走回去。
　　温予安感觉到头顶的阴影，以为是坏人，惊恐地抬起头。
　　“别动。”陆骁蹲下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予安的手腕很细，皮肤很凉，烫得吓人。
　　“你……”温予安想缩回手。
　　“我说别动！”陆骁吼了一声，眼神凶狠。
　　他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那是他刚才在垃圾堆旁边捡的，里面是他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吃的面包和一瓶碘伏。
　　“拿着。”陆骁把东西塞进温予安手里。
　　温予安愣住了，看着手里的半块面包和一瓶碘伏，又看看陆骁：“你……”
　　“老子不吃冷的。”陆骁别过头，看向雨幕，语气恶劣，“还有，碘伏是刚才打架蹭的，不用谢。”
　　温予安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他没有矫情地推辞，因为他确实需要。他撕开面包包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陆骁看着他吃得那么急，差点噎住，忍不住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咳咳……”温予安被拍得呛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骁皱着眉，语气虽然冲，却还是伸出手，帮他挡了挡飘过来的雨水。
　　温予安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感觉胃里暖和了一些。他拿起碘伏，想要给自己手上的伤口消毒。
　　那伤口在手心，很深，大概是刚才摔倒时被碎玻璃划的。
　　他试了几次，手抖得厉害，根本够不着。
　　“真麻烦。”
　　陆骁一把夺过碘伏和棉签。
　　“我……我自己来。”温予安下意识地想缩手。
　　“闭嘴。”陆骁按住他的手，“再废话把你扔这儿。”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
　　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他捏着棉签，沾了碘伏，动作却意外地轻。
　　“忍着点，有点疼。”
　　温予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陆骁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贴在眼皮上。左眼角的泪痣红得刺眼。此刻，这个平日里在球场上横冲直撞、在网吧里骂骂咧咧的混混，正蹲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
　　那种反差感，让温予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嘶——”碘伏渗进伤口，温予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疼就说。”陆骁抬头看了他一眼，“像个娘们一样忍着干嘛。”
　　“不疼。”温予安摇摇头。
　　陆骁没再说话，快速地帮他包扎好。
　　“好了。”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空瓶子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能走吗？”
　　温予安试着站了起来。头晕目眩的感觉稍微好了一些，大概是血糖回升了。
　　“谢谢。”温予安看着陆骁，眼神真诚，“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陆骁摆摆手，转身就要走，“就当是……喂狗了。”
　　温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道：“陆骁。”
　　陆骁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干嘛？”
　　“刚才……谢谢你。”
　　陆骁的身影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走进了雨幕深处。
　　温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又摸了摸被包扎好的手心。
　　雨还在下，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
　　陆骁一路跑到了网吧。
　　推开那扇油腻的大门，熟悉的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陆哥！你可算来了！”大鹏从后排冲过来，“教练都等急了！”
　　陆骁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
　　训练室里，五台电脑亮着。
　　陆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耳机。
　　“钱呢？”教练是个中年人，皱着眉看着他，“今天的生活费和网费，凑齐了吗？”
　　陆骁从兜里掏出那三十块钱，加上刚才温予安没拿的那瓶水的钱，一共三十五块。
　　“就这些。”陆骁把钱拍在桌子上，“先欠着。赢了这场比赛，奖金就有了。”
　　教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钱收了：“行吧。输了的话，你自己看着办。”
　　陆骁没说话，手指放在键盘上。
　　屏幕亮起，进入游戏界面。
　　他是打野位。
　　开局不利，队友崩盘，对面的节奏压得死死的。
　　“陆骁，你行不行啊？别送了！”上单是个脾气暴躁的胖子，忍不住骂道。
　　陆骁没吭声。
　　他的眼前有些发黑。从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又淋了雨，现在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但他不能输。
　　输了就没饭吃，没网费，也没资格继续做梦。
　　“闭嘴。”陆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跟着我节奏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屏幕上的画面飞快切换。
　　他操控着英雄，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抓下路，反红，偷龙。
　　一次，两次。
　　队友们从抱怨变成了惊呼。
　　“卧槽！陆哥，牛逼啊！”
　　“这波操作太秀了！”
　　陆骁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眼神越来越亮。
　　最后一波团战。
　　陆骁的英雄残血，但他算准了对面的技能CD。
　　闪现，收割。
　　“Penta Kill！”
　　“Victory。”
　　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
　　陆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赢了！奖金到手！”大鹏兴奋地跳了起来。
　　教练看着屏幕，又看看陆骁，眼神复杂：“小子，你命挺硬。”
　　陆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他摘下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
　　“陆骁，去吃饭啊？我请客！”大鹏喊道。
　　“不了。”陆骁摆摆手，“我还有事。”
　　他走出网吧。
　　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陆骁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想起刚才那个半块面包的味道。
　　那是夹杂着雨水和塑料袋味道的面包，却意外地甜。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那里有一个被丢弃的塑料袋。
　　那是温予安刚才吃剩下的包装袋。
　　陆骁盯着看了两秒，伸出手，把它捡了起来。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离开时，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想赢。
　　想赢下每一场比赛，想赢下那个虚无缥缈的冠军，想赢下所有人的认可。
　　不仅仅是为了电竞梦。
　　更是为了有一天，他能站在最亮的聚光灯下，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把那个总是把光让给别人、自己却站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傻子，拉到太阳底下来。
　　让他不用再淋雨，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受伤。
　　陆骁抬起头，看向夜空。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等着吧，温予安。”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老子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