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盛夏失眠》沐知春

1、无 ###

　　### 第一章
　　京北附中的夏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五月底的太阳就已经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窗外的梧桐树上，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宣泄出来。
　　高二（1）班的教室里，空调开得不足，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和少年人汗津津的荷尔蒙味道。
　　讲台上，班主任老王正在唾沫横飞地强调着这次宿舍调整的重要性，说是高二分科后要重新安排住宿，促进不同班级同学之间的交流。
　　“……好了，名单就贴在后黑板上，大家下课自己去看。另外，今天是最后的搬寝时间，晚自习前我要检查卫生。”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特别是某些人，平时看着挺机灵，生活自理能力别太差。”
　　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裴让打了个哈欠。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眼神有些发直，盯着窗外那棵被晒得发蔫的梧桐树。
　　“裴哥，你困了？”同桌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可是班会，老王盯着呢。”
　　裴让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没睡醒。”
　　“你昨晚又去哪浪了？”
　　“没浪。”裴让转过头，目光越过胖子那圆滚滚的肩膀，落在教室另一侧那个挺拔清瘦的背影上，“就是昨晚隔壁装修，吵得头疼。”
　　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你盯着沈清昼干嘛？人家可是要做题机器，跟你这种‘散仙’不是一个频道的。再说了，他那宿舍不是一直挺安静的吗？哪来的装修？”
　　裴让没接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向后黑板去看宿舍名单，仿佛那是高考录取通知书一样重要。
　　“我去！裴哥，你运气爆棚啊！”胖子挤在人群里，眼尖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扯着嗓子喊道，“你分到307了！那可是传说中的‘学霸单间’！”
　　裴让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挑拣什么珍宝。他把那支签字笔随手扔进笔袋，拎起书包，迈着那种特有的、像是刚睡醒般的散漫步子走向后黑板。
　　307宿舍，位于宿舍楼的最顶层。这栋楼有些年头了，没有电梯，爬上去得费点力气。更重要的是，307是个特殊的存在——它原本是四人间，但因为靠近楼梯口，夏天热冬天冷，加上据说管道有些问题，之前住的几个同学都闹着要换宿舍。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
　　沈清昼。
　　那个年级第一，那个高岭之花，那个活在题海里的神。
　　裴让看着名单上自己和沈清昼并排的名字，眼底的困意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兴致。
　　“这下有好戏看了。”胖子跟在后面，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听说沈清昼有洁癖，而且睡眠浅得要命，稍微有点动静就睡不着。裴哥，你这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今晚估计得被人家扫地出门。”
　　裴让没理他，径直上了楼。
　　推开307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宿舍很大，采光极好，但也确实有些老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教材和试卷，连笔筒里的笔都是按长短排好序的。而靠里的那张床铺，被蚊帐严严实实地罩着，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此刻，那个孤岛的主人正坐在书桌前。
　　沈清昼穿着标准的校服，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白的皮肤和高挺的鼻梁。他长得极好，只是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让人不敢靠近。
　　裴让把书包往空着的那张桌子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沈清昼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裴让清楚地看到，沈清昼的肩膀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紧接着，少年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红血丝，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
　　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强撑着清醒的眼神。
　　“你是新室友？”沈清昼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合上手里的物理竞赛题，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这里不许大声喧哗，也不许在宿舍吃味道重的东西。”
　　裴让挑了挑眉，心里那点无聊的恶作剧心态突然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沈清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脑海中闪过昨晚那个“装修”的借口，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深意。
　　“行，听你的。”裴让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动作慢条斯理，“我叫裴让。以后请多关照，室友。”
　　沈清昼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新室友的危险系数。然后，他又转过身，继续去对付那道还没解出来的物理题。
　　接下来的一整天，两人都没怎么交流。
　　裴让在整理自己的床铺，把那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铺好。而沈清昼则一直坐在书桌前，除了去了一趟洗手间，几乎没有挪过窝。
　　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裴让是被胖子硬拉去吃了个夜宵才回来的。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沈清昼并没有像正常学生那样躺在床上睡觉，而是蜷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他把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抵御某种寒冷。
　　“还没睡？”裴让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床边。
　　沈清昼没有回应。
　　裴让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去洗手间洗漱。等他刷完牙出来，发现沈清昼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宿舍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裴让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沈清昼身边。他发现沈清昼的呼吸很浅，而且身体在微微发抖。
　　“沈清昼？”裴让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依旧没反应。
　　裴让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探一下对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清昼肩膀的瞬间，原本毫无动静的少年突然暴起。
　　沈清昼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惊恐和混沌，完全没有了白天的清冷和高傲。他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兽，一把抓住了裴让伸过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沈清昼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鼻音，“别关灯……我怕……”
　　裴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沈清昼，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断了。
　　这就是那个全校第一？这就是那个高岭之花？
　　现在正死死抓着他的手，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裴让没有挣脱，反而顺势蹲下身，平视着沈清昼那双通红的眼睛：“我不走。我是裴让，你的新室友。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清昼的眼神聚焦了好半天，才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抓着裴让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越抓越紧。
　　“裴……让？”沈清昼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满是迷茫和依赖，“灯……太亮了……但是不能关……关了就黑了……黑了就睡不着……”
　　裴让瞬间明白了。
　　这家伙，有严重的失眠症，而且对黑暗有某种恐惧。
　　“好，灯不关。”裴让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但是你这样坐着会着凉。去床上睡，好不好？”
　　“不去……”沈清昼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裴让的手臂里，像只无尾熊一样蹭了蹭，“床上……太空了……没有东西抱……睡不着……”
　　裴让：“……”
　　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他只是想找个乐子，怎么感觉捡回了个巨婴？
　　“那你平时怎么睡？”裴让无奈地问。
　　“平时……”沈清昼似乎在努力思考，但显然大脑已经严重缺氧，“抱着……枕头……但是枕头……太硬了……”
　　裴让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行吧。”裴让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他慢慢抽出手，然后在沈清昼惊慌失措的目光中，直接坐到了椅子上，背靠着椅背。
　　“上来。”裴让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慵懒，“抱着我睡。我的肉比枕头软。”
　　沈清昼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几秒钟后，少年迟疑地挪动身体，慢慢地靠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搁在裴让的膝盖上，一只手试探性地抓住了裴让的衣角。
　　裴让能感觉到，沈清昼的身体烫得吓人，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低烧。
　　“这样……可以吗？”沈清昼小声问。
　　“睡你的觉。”裴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清昼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沈清昼似乎真的很累了，也许是找到了安全感，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蝉鸣声依旧聒噪。
　　裴让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腿上趴着个年级第一，手里还得帮他扇风。他看着沈清昼那张终于放松下来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造孽啊……”
　　这一晚，裴让彻底失眠了。
　　而沈清昼，睡得很沉，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呼噜。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宿舍时，沈清昼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趴在裴让的腿上。而裴让，则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睡得正香，手里还维持着昨晚轻拍他后背的姿势。
　　沈清昼的大脑瞬间死机。
　　我是谁？我在哪？我昨晚做了什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自己昨晚又失眠了，记得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记得自己像个乞丐一样抓住了裴让的手，还……让他抱着睡？
　　沈清昼的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看看裴让有没有醒。结果一抬头，正好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里。
　　裴让早就醒了，正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慵懒笑意。
　　“早啊，室友。”裴让的声音沙哑磁性，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昨晚睡得香吗？我的大腿还舒服吗？”
　　沈清昼：“……”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沈清昼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裴让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挺舒服的。就是脖子有点酸。沈大少爷，既然醒了，是不是该起来让我去洗把脸了？晚自习还要上课呢。”
　　说完，裴让站起身，完全没有要追问昨晚发生什么的意思，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沈清昼看着裴让走向洗手间的背影，心里那种恐慌感渐渐平复下来。
　　他发现，裴让并没有嘲笑他，也没有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那种……被接纳的感觉，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裴让。”沈清昼突然开口。
　　裴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还想再睡会儿？”
　　沈清昼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眼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谢谢。”
　　裴让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谢什么。”他摆了摆手，推门进了洗手间，“以后这种事，多的是呢。”
　　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沈清昼坐在原地，看着窗外那轮升起的红日，突然觉得，这个夏天，似乎并没有那么难熬。
　　至少，不再是只有黑暗和孤独。
　　……
　　早读课上，沈清昼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虽然眼底还有些青黑，但精神却很饱满。
　　而裴让则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胖子凑过来，一脸八卦：“裴哥，你昨晚去打劫银行了？怎么看着比沈清昼还像熬夜的？”
　　裴让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提了，昨晚帮室友……哄睡呢。”
　　“哄睡？”胖子差点笑出声，“沈清昼？那个高冷学神？他还要人哄睡？”
　　周围的同学也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裴让打了个哈欠，懒得解释。
　　就在这时，班主任老王抱着一摞卷子走了进来。
　　“安静！今天发一下这次调考的成绩单。大家都看看，有没有进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年级第一，依然是沈清昼，满分。”老王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沈清昼，上来拿卷子。”
　　沈清昼站起身，面色平静地走上讲台，接过卷子。
　　“第二名，裴让。”
　　全班哗然。
　　裴让？那个常年在年级中下游徘徊的裴让？
　　裴让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虽然只比第三名高了一分，但这也是你第一次进年级前十。裴让，看来换了宿舍对你有好处啊。”
　　裴让挠了挠头，心里却莫名地看向了坐在前排的沈清昼。
　　沈清昼没有回头，但耳根却微微红了。
　　裴让突然想起昨晚自己坐在椅子上，无聊时随手翻了翻沈清昼扔在桌上的物理竞赛题。
　　那时候他只觉得无聊，随手写下了答案，没想到……
　　他走到讲台前，接过卷子。
　　老王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裴让，沈清昼是个好苗子，你跟他住一起，别光顾着玩，多向人家学习。我看你这次物理题做得不错，是不是沈清昼帮你补课了？”
　　裴让看着手里的卷子，又看了看那个清冷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算是吧。”
　　他拿着卷子回到座位，看着上面鲜红的分数，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念头。
　　看来，这个夏天，会变得很有意思。
　　下课后，裴让拿着卷子走到沈清昼桌边。
　　“喂。”
　　沈清昼正在演算一道数学题，闻言抬起头，眼神清冷：“有事？”
　　裴让把卷子拍在桌上，指了指那道物理大题：“这题，是你改的？”
　　沈清昼看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老师让我帮忙改卷子。”
　　“所以，你这是在贿赂我？”裴让挑了挑眉，身体前倾，凑近沈清昼，“让我帮你……那个，你也帮我一把？”
　　沈清昼握笔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更红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低下头，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昨晚的事，不许再提。”
　　“行，不提。”裴让直起身子，转身往回走，嘴里却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沈清昼，今晚我要是再失眠，你可得负责。”
　　沈清昼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盛夏的帷幕才刚刚拉开。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