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她不想学了》沐川小元

10、第10课 “我们第一

　　贺霁雪懒得辩解，她将外袍拉好遮住纱布，站起来舒展了一下手臂。
　　临行前，爱操心的蒂芙照例在她的背包夹层里塞满了各式药物。那些瓶瓶罐罐倒也没有白费，伤处恢复得还行，明天应该能正常发力。

　　至于纪骁那番说辞，听起来漏洞百出的刻意吹嘘，总有同学会怀疑。
　　就算真有同学信了，“插班生太弱了需要被救”，比“插班生单挑核心区S级异兽”好解释一万倍。

　　晚饭过后，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拉起了照明灯，各班按划定区域列队集合。
　　年级主任站在主台上，手里那份记录板在灯光下白晃晃的，映得台下学生们脸上各怀心思的表情一览无余。

　　五班的位置在队伍左前方，纪骁被同学搀扶着站在第一排，腰侧和小臂缠着厚厚纱布，精心摆出一副强撑着的坚忍模样。
　　周围几个五班学生不时偷瞄他两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期待，仿佛今天第一名的荣耀已经稳稳落在他们班里了。

　　“纪骁今天可是单挑了核心区的S级异兽啊。”前排一个男生大声说着，“要不是他最后还救了个人分了心，那异兽肯定被他拿下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本来已经压制住巨兽了，结果那个十三班的转学生突然冒出来，他分神救她才被伤的。”
　　“那十三班不得好好谢谢咱们？”
　　五班的学生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不时飘向十三班的方向。

　　相比之下，十三班的队伍就安静许多。
　　江时薇抱臂站着，双唇紧紧抿起，目光死死锁着前方主席台，刻意避开五班的方向，半点都不愿看向那边。
　　她身旁的祁文一改平日吊儿郎当爱打趣的模样，只压低声音嗤笑了句：“使劲吹，看他们还能吹多久。”
　　贺霁雪立在队伍后排，安静地等候着成绩通报。

　　主席台上，年级主任拍了拍扩声话筒：“现在开始公布各班今日积分，从第十三名依次往上宣读。”

　　每报出一个名次，台下都会响起低声的议论或是泄气的叹息。报到第五名时，五班同学还沉得住气，不少人凑在一起低声笃定，十三班肯定在三名开外。
　　可第三、四名念完，上榜的是八班和二班，始终没有十三班的名字，队伍里顿时泛起明显骚动。方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江时薇眼里也瞬间亮起一丝光亮。

　　“第二名——”年级主任刻意顿了顿，“五班。”

　　站在前排的纪骁，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扶着他的同学下意识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台上的年级主任就没有留出任何缓冲余地继续说：“第一名，十三班。”

　　十三班的队伍里这次彻底压不住了，低低的欢呼声从后排往前排蔓延过去。
　　方野不再克制，畅快地笑出声：“我们第一！五班第二！哈哈哈哈——”

　　纪骁身旁的几名同学立刻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台上的年级主任，满脸都是不服气。
　　其中一个皱着眉出声质疑：“苏主任，这不对吧？纪骁今天可是进入了核心区，还和S级异兽正面交手过，我们班怎么可能才第二？”
　　“对啊，系统是不是漏算了？核心区的异兽积分权重比中层高好几倍，纪骁怎么会比不过只在中层转悠的班？”
　　“我们申请重查系统核算！”
　　“对！重查！”

　　原本准备解散的各班队伍，被这动静拽住了脚步，方野转过身来，江时薇也停住了。贺霁雪站在人群里，也抬眸看去。

　　五班越说越激动，几个嗓门大的已经往前挤了几步，声音拔高到大半个营地都能听见：“十三班昨天运气好拿第一，今天还能第一？他们班有谁进过核心区？谁敢进核心区？”
　　“就是！纪骁实打实跟S级异兽拼过的，这积分差距怎么可能拉不开？”

　　主台上，苏星临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将记录板搁在台面上，看向台下情绪激动的五班学生，视线又扫过前排的纪骁。
　　他被同学搀着站在前排，神色紧张却始终没有开口制止。

　　“系统积分由监控画面实时捕捉击杀记录自动统计汇总。”年级主任语气里满是多年掌管教学的威严，“不存在漏算和人为篡改的可能。”

　　但五班的学生显然听不进去，窃窃私语渐渐升级成肆无忌惮的争执，忽然有同学高声喊道：“那就调监控给我们看啊！”
　　一句话引燃了积攒的不满，如同火柴引燃干柴，瞬间点燃了整个五班的队伍，一声高过一声：“看监控！看监控！”

　　苏星临眉头死死拧紧。
　　她盯着台下一张张写满执拗与不甘的脸庞，沉默了几秒，被这帮学生彻底磨尽了耐心，抬手朝身后的控制室方向一挥：“行，既然你们要看是吧，那就调出来。”

　　贺霁雪心跳漏了一拍。
　　队列里挨挨挤挤，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四周也没人留意到她。只是袖口里的右手紧紧攥着，浑身都是不自然的僵硬。

　　一旦监控画面公之于众，贺霁雪在核心区的所作所为便会彻底暴露。
　　无数追问与揣测，会如同潮水自四面八方涌来，而她耗费心力层层遮掩的实力，恐怕就要被这汹涌暗流冲刷得荡然无存。

　　苏星临的手已经抬到半空，控制室里的教官正低头操作着设备，贺霁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假装晕倒？行不通。
　　配合纪骁？那以祁文为首的十三班同学们得打死她。
　　挤到前排挡住主控台的显示屏？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太显眼了。

　　就在画面即将投影到主台大屏的前一刻，一道清冽声线从监控室方向从容地制止道：“苏主任。”

　　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清楚楚地盖住了台下此起彼伏的喧闹。
　　说话的死神慢慢走出监控室，深色制服袖口的银色天秤纹路泛着冷亮的光。
　　她一头红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面容看着年纪不大，但一双眼眸沉静锐利，沉着不怒自威的分量。
　　是死神学院院长，周砚。

　　苏星临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顿，转头望向她。
　　周砚走到主台侧边站定，手中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杯，淡淡扫过台下五班一张张涨红的面孔，又看向秩序安静的十三班，视线短暂在人群某处停顿一瞬。
　　“监控不必播放了，系统判定的结果，照此执行。心里不服，明天进核心区多杀两头异兽便是。跑到这儿和计分系统争执，未免输不起。”

　　五班前排几个刚才喊得最凶的男生像是被人兜头泼了杯冷水，到底没敢再出声。
　　纪骁侧过头低声说了句“算了”，半靠着同学转身往帐篷方向走。其余五班学生见他走了，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跟着离开。

　　营地再度恢复傍晚惯常的嘈杂。
　　脚步声来来往往，帐篷帘布拉动摩擦，还有学生们的小声交谈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贺霁雪依旧站在原地，冷静地思索着整件事。

　　纪骁恐怕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说辞里，现实与臆想渐渐分不清楚。
　　也有可能，是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出闹剧已经无法收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完。

　　院长亲自出面，及时叫停播放监控，固然有站在贺霁雪的立场替她掩盖秘密的考量，但更深一层而言，实则是在保全纪骁。
　　说到底，贺霁雪只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转学生，可倘若监控公开播放，谎言被所有崇拜纪骁的同学亲眼戳穿，这位一路被光环簇拥、从未经历挫败的优等生，根本难以承受如此当众难堪的局面。

　　第二天清晨，营地照旧被那首慷慨激昂的东方号角劈开，学生们揉着眼睛钻出帐篷。
　　贺霁雪洗漱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江时薇之前塞给她的糖。她撕开糖纸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今天的安排不同于之前荒原自主探索的松散模式，学生们列队后没有进入荒原，而是被统一带到了校方专门划定的封闭式圆形擂台。
　　擂台地面铺着特制的抗压岩板，四周悬浮着淡金色的防护法阵纹路。

　　吴漾在队伍前面拍了拍手，示意十三班注意听：“今天不安排考核，改为实战教学。场地内会投放一头A级异兽，由教官现场演示镰刀的实操技法，你们都给我集中精神好好观摩学习。”

　　学生们精神一振。
　　A级异兽就算在灰烬荒原中层都难得撞见，更别说还有教官现场手把手传授对战技巧。
　　但紧接着他们又望向了场地侧面，那只被铁链牢牢锁住的异兽。
　　它浑身覆满暗青色的坚硬鳞甲，头顶立着一对坚角，四肢粗壮，此刻正趴伏在铁笼之中低低地嘶吼，温热的鼻息喷在地面，带出一小片白雾。

　　即便明知有高阶教官守在场边，还有最高等级的防护法阵作为保障，不可能发生意外，可大家的心还是不由自主悬了起来。
　　队伍里几个胆子偏小的学生，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前排的学生们死死攥着手里的镰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底是藏不住的紧张和忐忑，全场安静得没人敢发出一点杂音打乱秩序。

　　队伍最后方的角落，贺霁雪独自站在角落，单手随意搭在标配的镰刀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种全方位层层防护、专供新手练手的A级异兽教学局，对她而言实在太过温和。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摸鱼计划。
　　等会儿等教官正式开始讲解，大家注意力都会集中在示范动作上，她就悄悄挪到擂台最偏僻的死角，安安静静蹲完全程，混过这次实战教学就行。

　　负责镰刀教学的是一位姓顾的女教官。
　　她身形高大健壮，一身紧实饱满的肌肉，看得贺霁雪心里着实羡慕。

　　死神本没有强制幻化人形的规矩，自由自在地做一具无拘无束的骷髅，没什么不好。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冥府悄悄刮起了一股比拼外在容貌的风气。死神依靠自身权能幻化出的肉身各不相同，肤色、身高、体态、五官乃至发型，全都成了相互比较的谈资。
　　也正因如此，人类世界琳琅满目的美妆护肤品，在冥府反倒格外走俏。
　　可惜贺霁雪没有权能，幻化而出的人形也瘦瘦弱弱，顶着一头无聊的黑色长发。

　　顾教官站在场地中央介绍了几句镰刀的开刃角度与发力技巧，随后让各班学生轮流上前，在安全距离外观察异兽的肢体结构，熟悉镰刀切入的对应部位。

　　轮到十三班时，时间已过去大半，贺霁雪排在队伍末尾，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慢慢跟着同学们一点点往前挪。
　　她手里提着的镰刀，分量不重，长杆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开刃处并不锋利，毕竟只是训练教具，并不是真正用来猎杀异兽的实战武器。

　　前方几个同学轮番上前，握着镰刀比划了几下就匆匆退回来，脸色发白。
　　那头A级异兽被铁链拴在场地一侧，虽然动弹不得，但那双竖瞳扫过每一个上前的死神时，嘴里发出的低吼都会猛地拔高几度。

　　变故是一瞬间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