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渡》昼眠星

1、第 1 章 深秋的清晨

　　深秋的清晨，凉意渐浓，接连数日的绵绵阴雨，让路上满是灰蒙蒙的雾气。路旁入秋后日渐萧疏的树木，叶片早已干枯发黄，细雨虽然将它们重新打湿，却无法唤回生机，反而让它们更显沉重，最总掉过在地上，被路过的车辆和行人碾过、踩过，变得湿烂、泥泞，与黑灰色的泥水混在一起，化作一滩滩紧贴地面的污浊印记，惹得路人纷纷绕行。

　　市一高的校门口，同样是这样一副景象。

　　忽然，一个瘦高的女生身影撑着伞，顶着细密的雨丝，从这团狼藉上快步踏过。

　　上课前的预备铃在校园里响起时，她脚步未乱，反而更稳地向前走去，外套走动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变形的旧毛衣。

　　校门口巡视的教导主任看见女生，眉头微蹙，语气里却带着旁人没有的宽容：“沈青缦，快上课了，去办公室找班主任带你去教室吧。”

　　沈青缦微微点头，简短回应道：“知道了，谢谢老师。”

　　她的脚步并未放缓，径直走进校门，只留了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那人是谁？都不穿校服，主任凭什么只拦我们不拦她？”

　　校门口被教导主任拦下的几个学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窃窃私语。

　　“你们几个还在说！”主任听见他们的讨论声更生气了，转过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天天强调校服穿戴整齐，平时一个个穿得松松垮垮的，好歹还穿着校服，现在倒好，直接不穿了，还有没有规矩？”

　　几个学生被训得不敢吭声，头埋得低低的，好像这样，主任就能看不见他们。

　　其中一个男生，犹豫着抬起了头，小声辩解道：“主任，我不是故意不穿的，昨天下午放学，我伞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刚出校门就下起了大雨，校服被雨浇透了，晾了一晚上还没干。”

　　这话一出，主任原本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了几分，但他也没有轻易放过这几人，放缓了语气：“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次暂且不追究，在学校就要守规矩，收敛一些，少调皮惹事。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听你们的借口了。”

　　絮絮叨叨教训了好一会儿，主任才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回教室上课。

　　姜瑜背着书包，快步走进教室。他想象中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课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

　　他愣了一下，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转头碰了碰旁边的同桌沈文，问道：“这节课不是班主任的课吗？他怎么还没来？”

　　沈文正转着笔发呆呢，闻言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谁知道呢？估计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打铃半天了，一直没见人影。”

　　姜瑜往椅背上一靠，想起刚刚被教导主任抓住的糟心事，没忍住，凑过头去跟沈文小声吐槽起来：“倒霉死了，我昨天雨伞不是被偷了嘛，昨天回家衣服全湿了，刚刚因为没穿校服，被教导主任抓着训了半天。”

　　沈文是知道这件事的，顿时向姜瑜投去同情的目光。

　　姜瑜越说越觉得心理不平衡，声音压得很低：“最离谱的是，我刚才看见有个女生也没穿校服，主任却没有说她，只说我们，我怀疑主任搞区别对待。”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侧过头看向窗边的白疏寒，问道：“白疏寒，班主任上周是不是说这周会来个新同学来着？”

　　白疏寒闻言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习题集上，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一旁的沈文眼睛一亮，也想说些什么，但姜瑜话音刚落，教室前门就传来脚步声。

　　班主任赵松林拿着教案走了进来，而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那个女生，正是姜瑜刚刚吐槽被教导主任区别对待的那个人。

　　姜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还真是她啊？”

　　沈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白疏寒却听明白了，他再次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走进来的女生，身形高挑，身上穿的是一件洗的有些发白的旧款牛仔外套，肩头和下摆还带着被雨水打湿的痕迹，皮肤算不上白皙，一头长发扎成了马尾，似乎还带着些因为营养不良而透出的枯黄。

　　尽管衣着有些朴素陈旧，身上也因为下雨而显得有些狼狈，但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步履从容，整个人舒展又自在，没有半分拘束怯懦，跟在班主任身后一脸平静地扫过全班。

　　此时全班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班主任的身上。

　　班主任带着沈青缦站到讲台一侧，温和开口道：“做个自我介绍吧。”

　　沈青缦微微颔首，站到讲台上：“大家好，我叫沈青缦，从今天起转入本班，往后请多指教。”话语简洁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没有多余的客套。

　　台下有同学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转学生，看起来不太好接近啊。

　　赵松林环视教室一圈，想了想，指着靠窗的位置说：“白疏寒旁边正好有个空位，你坐那儿吧。”

　　沈青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身着校服的白疏寒，没有犹豫，轻声应下：“好的，谢谢老师。”然后背着包缓步朝白疏寒的方向走去。

　　走到窗边的刹那，窗外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她的脚步顿了顿，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走到座位旁。

　　白疏寒素来冷淡，习惯了独自一人，现在要和陌生的女生坐同桌，让他的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但是他的表情却依旧平静，甚至没有转头看沈青缦，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两人位置中间便让出了更多空间。

　　沈青缦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将包放进课桌，她注意到了白疏寒那个不被人察觉的侧身动作，于是顺势把自己的位置也向外挪了挪，这样既不过分疏远，也不会冒犯到白疏寒。

　　白疏寒瞥见了她的动作，眸色微动，没有说什么，但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沈青缦刚坐下，赵松林便敲了敲讲台，语气严肃地开口：“跟大家说个事，下下周市里会统一安排一次摸底考试，难度会接近高考，你们都要做好准备，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叹气声、抱怨声混在一起，闹哄哄一片。

　　这让沈青缦微微一怔，眼底浮起几分无措。她以为能进到市重点高中的学生都会是从容应对考试的那种形象，毕竟她为了进市重点高中付出了很多，经历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却没想到大家面对考试时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她的神色被姜瑜看在眼中。

　　姜瑜伸着头，小声跟她搭话：“看你这样子好像很意外。”

　　沈青缦还没说什么，姜瑜便自顾自的吐槽起来：“谁会不怕考试啊？我们又不是白疏寒那种大学霸，考什么都得心应手。”

　　一旁的沈文立刻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也就他淡定，我们普通学生哪顶得住。”

　　沈青缦顺着两人有些膜拜的目光转头看去，白疏寒正垂着眼，指尖随意地搭在课本上，确实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平静模样，不过，与其说平静，她更愿意称这种状态为冷淡，一种对考试漠不关心的冷淡。

　　她收回目光，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尽管考试的消息让全班都哀嚎一片，但闹过也就作罢，并不会影响课堂节奏，大家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状态，收了心思认真听课，教室里很快就只剩老师的讲课声和翻书的轻响声。

　　沈青缦听课的姿态与旁人不太一样，只是安静地听着，不会开口说些什么，偶尔在笔记本上会记录一些关键词，并不会将笔记写得满满当当。

　　有节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在大多数学生还在对着题目思考的时候，沈青缦已经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了解题思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白疏寒的余光无意间扫到她的草稿纸，动作微微一滞，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解出了题，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自己的草稿纸往旁边收了收。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午休的下课铃声响起，刺破了上课的沉闷，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同学们纷纷合上课本，三两成群，说说笑笑结伴下楼往食堂走去。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是天色依旧有些阴沉沉的，空气中也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

　　沈青缦缓缓活动了一下酸胀僵硬的脖颈，神色平静地看着周围的热闹景象。

　　她是转学生，还没来得及和班里的人熟络起来，自然没有人喊她一起去吃饭，但她并不在意，眼底丝毫没有落寞局促，毕竟独来独往的日子对她来说早已成为习惯，甚至可以说，她更习惯，也更喜欢这种状态，人多了，反而要花费额外的精力去维持社交关系。

　　姜瑜本来正勾着沈文的肩膀，两人嘻嘻哈哈地正准备出教室，余光瞥见独自收拾东西的沈青缦，脚步顿了一些。转念又想起她刚转来，性子看着也是安静内敛的，贸然搭话恐怕有些唐突，便放弃了喊上沈青缦一起去食堂的想法，跟着沈文一起出了教室。

　　沈青缦无从得知同学的想法，收拾好东西后，便跟着人流一起去了食堂。

　　她起身的时候，注意到白疏寒还坐在原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即将走出教室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几乎都走空了，只剩下白疏寒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明明教室的灯光很是明亮，但是她却莫名觉得白疏寒处于一片昏暗中。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收回了视线，脚步不停地出了教室。

　　教室里，白疏寒看向了窗外，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他没有看，除了那个女人，也不会有谁会这么锲而不舍地发着消息，消息的内容也无非是一些虚情假意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