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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要过段时间以后 喵喵喵喵喵 ...

  •   9.

      三花猫等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它的眼睛没有闪过失望,也没有闪过不耐烦,它只是静静地把在下看着,然后转身了。

      动作不快不慢,尾巴在空中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尾尖的白毛像一粒即将熄灭的星子,最后闪了一下就沉入暮色深处。

      它跳下矮墙的另一侧,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通往河边的那条小径的阴影里。

      “等等——”

      在下的声音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低促的呜咽,四腿已经自己跑了出去。

      跑到矮墙下跳上去——肋骨撞在砖面上,钝痛一闪——然后站上墙头往下一看,什么都没有了。

      小径上空空荡荡,只有远处河面上反射着城市灯火的碎片随波摇摆,一只猫都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在下蹲在墙头上,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个答案已经站在你的面前,隔着一层极薄的纸,你看得见它的轮廓,却捅不破。

      三花猫的问题还在耳边回荡。

      它说的是吾輩。

      是老派的、拿腔拿调的、在人类的明治时代属于知识分子故作谦逊却又暗藏傲慢的吾輩。

      就算在这个叫作横滨的新世界里,就算在一只会说话的猫嘴里,这个第一人称也绝不是日常用语。

      它是选出来的,就像在下选了它一样,那只三花猫也选了它。

      可,为什么?

      一阵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不知谁家烧饭的木鱼花香。

      在下蹲在墙头上,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思考一个问题——一个来这个世界之后一直藏在意识边缘但从没被正面触碰过的问题。

      这个世界,是不是也有一个夏目漱石?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在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夏目漱石是在下的主人苦沙弥先生最崇拜的作家——不对,准确地说,是苦沙弥先生的朋友圈子里所有知识分子都在谈论的一个名字。

      他们读他写的书,模仿他的文风,引用他的句子。

      苦沙弥先生有一次喝醉了,对着客人说:“漱石先生笔下的猫,恐怕比我家的猫要聪明十倍。”

      迷亭先生就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家的猫连老鼠都不会捉,拿什么跟漱石的猫比?”

      然后一群人笑成一片。

      在下当时趴在廊下,心里非常不痛快,但同时也记住了那个名字。

      再后来,在下开始发现一些奇怪的巧合——主人书架上那本《我是猫》的第一页印着一段话,开头几个字就是“吾輩は猫である”,和在下平时说话的口吻简直一模一样。

      是刻意的,还是无心的?是在下读了那本书之后学的,还是那本书里的猫不知怎么爬进了在下的脑子里?

      这些事情在下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想明白过,死了之后也不打算想了。

      可现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一只同样用“吾輩”自称的三花猫,用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在下,问了四个字:“你是什么?”

      如果它是它在问——如果真的存在所谓“创作出一个角色的那位先生”,那么在下的回答根本就不是回答,在下会反过来质问它:“您为什么要在缸里淹死我?”

      在下从墙头上跳下来,前爪着地时肋骨又钝痛了一下。

      巷子已经完全暗了,路灯自动亮起来,白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发青,老黑大概已经在咖喱店后门等急了。

      但那天晚上在下没有去觅食,而是沿着河边走了很远,一边走一边把自己关于夏目漱石的记忆全部翻了出来。

      他是人类,是一个躲在书斋里写书的先生。

      可是三花猫用吾輩说话,用人类的眼光打量,用不属于猫的镇定在雨夜里凝视一个溺水的外来者。

      在下越想越觉得荒唐,越想越觉得必须再见到那只三花猫。

      不是为了答案——毕竟答案太远了——只是为了再听它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

      远处传来轮船汽笛的长鸣,横滨港口的灯火在夜色里成排地亮着,像一大把散落在黑色缎面上的碎金片。

      在这些灯火的最远端,某栋老旧洋楼的四层窗户被遮在一棵榉树的枝丫后面,只露出两条昏黄的光。

      那窗子里有没有一个人,正伏案写字?有没有一个人在写下另一只猫的命运时,全然不知他笔下的一切正在另一个世界里真实地呼吸?

      在下不知道。

      但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有一个影子正在浮现。

      不在纸上,不在梦里,而是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在下走来。

      而它的第一句话会是——在下猜——只会是那四个字。

      .

      来到横滨的第八日傍晚,在下正式从一个“偶然飘零至此的孤独者”过渡到了“城市夜色的固定徘徊者”。

      这话说来有点给自己贴金的意思,但在下确实已经在这片街区混了个半熟。

      老黑带在下去过的那家咖喱店后门,如今变成了在下的固定食堂——每天晚上八点左右,围着脏围裙的伙计会把炸虾尾巴倒进破铝锅,而在下总能在黄白花母猫挤过来之前先抢到最长的两条。

      连着几天的炸虾尾巴吃下来,在下的肋下总算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肉膘,被踢过的骨膜也不怎么疼了,甚至连毛都变得比刚来时光亮了些。

      苦难固然使猫消瘦,但苦难也会使猫的生存技术迅速精进——在下现在能在八步之外分辨出醉汉和普通行人的脚步声,能在三秒之内跳上一只七十公分高的垃圾桶,也学会了辨认港口□□那些黑西装的徽记,提前绕道。

      今晚老黑说要去港口另一侧找它的老相好——一只据说左耳上有个缺口的花猫,说话间就甩着尾巴走远了。

      在下对它那句“你这种被人养过的猫不懂野猫的夜生活”报以一声嗤笑,但也懒得争辩。

      争辩什么呢?在下确实不懂什么野猫的夜生活——在下懂的只是香喷喷的鱼骨头,以及吃完之后找个安静的地方趴下来看日落。

      所以在下今天活动的范围是:从中华街后巷出发,经过两条横马路,一直走到港口东侧集装箱堆放区——大约两公里多一点。

      这一带远离市中心繁忙的商业街,天黑以后很少有行人。

      除了偶尔巡逻的保安和偷摸着进来抽烟的码头工人,这里最活跃的居民大概是三窝野猫和数不清的老鼠——对一个需要独处的猫而言是绝佳的去处。

      集装箱堆放场占地大约有苦沙弥先生任教的中学操场那么大,形状不一的铁皮货箱堆成高高低低的山峦,有些叠了三四层,有些歪歪斜斜地搁在角落里,表面油漆剥落,露出斑斑驳驳的铁锈。

      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子混着细沙,走起来沙沙响,缝隙里长着些坚韧的、被海风吹得歪七扭八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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