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好像正细若游丝地喵喵叫唤 喵喵喵喵喵 ...

  •   6.

      饿了整整一天之后,在下得出一个结论:道德这种东西,是吃饱之后才有的余裕。

      这话要是在苦沙弥家的廊下说出来,迷亭先生大概会拍着大腿称赞一句“妙哉”,然后引申出一大篇关于人性本质的胡扯。

      可在横滨这条散发着油烟和铁锈味的巷子里,没有人听一只猫发表哲学见解。

      在下的胃已经空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到傍晚,除了中午在排水沟边喝了几口还算干净的雨水之外,什么也没进过肚子。

      肚子倒已经不叫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老黑说过,肚子叫说明还有力气消化自己,不叫了,就是连自己都消化完了。

      所以当在下一瘸一拐地走过那家便利店后门,闻到那股烤鲭鱼的香味时,一切的道德、体面、做猫的尊严,都在那一瞬间被胃液浇灭了。

      那是下午偏傍晚的时候,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压在头顶,随时可能再挤出水来。

      巷子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便利店的招牌亮着刺眼的白光,把地面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区。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冷冻库压缩机的嗡嗡声,以及一股混着烤鱼、关东煮高汤和塑料包装袋的复杂气味。

      那条烤鲭鱼就放在装卸口的绿色塑料箱上。

      是完整的半条。

      鱼身从中段切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表皮烤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细碎的盐粒在日光灯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可能是店员整理货架时暂时搁在那儿的,也可能本来就是打算扔掉的处理品。

      不管怎样,它就那么放在那里,在在下眼里,它不亚于金堂寺大殿上供着的金佛。

      在下压低身体,四足无声地沿着墙根向前移动。

      这是猫的本事——人类走路脚后跟着地,咚咚响,像是故意要给全世界通报自己的位置。猫走路只用到趾尖,肉垫着地,一分一毫的摩擦都消弭在柔软的皮垫里。

      在下在苦沙弥家练了两年,从厨房到书斋再到廊下,每一步都走得无声无息,连那只睡在茶室角落的、耳朵最尖的老婢女都听不见。

      在下的胡须触到空气中的细微气流变化——有人在前门收银台那边,隔着好几道货架,暂时不会到后面来。

      装卸口的绿塑料箱放得很低,在下不需要跳,只需要直立起来,两只前爪轻轻搭上箱沿,然后——

      咬住了。

      烤鲭鱼的尾巴正好翘在箱子边沿,在下一口咬住,转身就跑。

      鱼皮在齿间裂开,油脂渗出来,咸鲜的味道一瞬间在舌头上炸开,在下差点当场停下来就地解决,但理智——或者说恐惧——推着四条腿继续往前跑。

      先离开现场,再享用成果。

      这是野猫的基本原则。

      在下拐进巷子深处,跑过那台在下当了一夜枕头的老旧自动贩卖机,跑过那只被踩扁的塑料瓶,跑向巷子尽头那道通往下一条街的窄缝。

      心脏咚咚跳着,那根鱼尾巴在嘴里一颠一颠,油顺着嘴角滴在胸口的毛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印子。

      在下那时只有一个念头:成了,今晚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了。

      可是猫的运气,往往在尾巴尖上结束得比开始快。

      “喂,那只死猫偷了东西!”

      声音从身后传来,粗粝,带着某种因为生活太无聊而终于找到乐子的兴奋。

      在下的耳朵往后一贴,本能地加速,但那两个人的速度比在下快。

      巷子太窄了,人类的腿长,三步两步就追了上来,在下还没来得及钻进那道墙缝,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就从侧面踢了过来。

      第一脚踢中在下的身侧,位置精准得不像业余——刚好是肋骨的最下面那一根。

      在下的身体侧飞出去,背脊撞上墙壁,嘴里还死死咬着鲭鱼没松。

      痛感是延迟了一刹那才到达的——先是麻木,然后是一道灼热的、沿着肋骨向整条脊椎扩散的剧痛,像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

      在下摔在地上,鱼掉了。

      “靠,是只灰猫。”踢人的那个蹲下来。

      二十出头,穿黑T恤,牛仔裤膝盖上自己剪了两个破洞,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五官倒还端正,但眼睛里有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狠,是无聊。

      那种因为无聊太久而愿意对任何东西下手的无聊。

      他伸手掐住在下的后颈皮,把在下整个提了起来,“看看,脏得跟下水道掏出来似的。”

      在下四足悬空,痛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肋骨那一处持续地钝痛着,每次呼吸都像是用砂纸在骨头上磨,后颈皮被掐得死紧,气管被挤着,呼吸只能从齿缝里嘶嘶地进出。

      在下的嘴还油着,那条烤鲭鱼躺在两步之外的水泥地上,已经沾了灰。

      “别弄死了。”另一个人靠着墙,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

      这人瘦高,穿件带亮片的衬衫,头发用发胶抹得发亮,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地往一边撇,像是在嘲笑全世界的每一样东西。

      “上次那只三花才玩了两下就不动了,没劲。”

      “知道知道。”黑T恤晃了晃手上的猫,“先看看公的母的。”

      在下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嚎,声音不大,但在下把所有的愤怒和羞辱都灌进去了。

      如果在下有老虎那么大,这嗓子能把面前这两个人吓得屁滚尿流。

      但事实是,在下只有五斤重,肋骨还刚被踢过,这声低嚎从一只被拎在半空的脏猫喉咙里发出来,只换来两个人一阵讪笑。

      亮片衬衫把烟夹在指间,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碎啤酒瓶的玻璃碴。

      三角形的,边缘泛着冷光。

      他用玻璃片在在下的左前爪上拍了一下——不是割,只是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猫的反射神经太敏感,本能地把腿一缩,指甲弹出来,那玻璃片恰好滑过爪背,划出一道又细又浅的红痕。

      “别弄出血来,到时候不好洗。”黑T恤说。

      在下看见那道红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冰冷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原来人类对一只猫可以这样。

      不是因为猫得罪了他们,不是因为猫偷了他们的东西——他们甚至不知道那只烤鲭鱼是他们后门的。

      他们只是恰好碰见了一只可以欺负的东西,就顺手欺负了,就像小孩子揪蜻蜓的翅膀,不是恨蜻蜓,只是手上恰好有闲。

      苦沙弥先生总说“人性本善”,在下趴在廊下听了几十场清谈,从没开口反驳过,但在下此刻真想揪着主人的衣领告诉他:你错了。

      人性不分善恶,人性分的是“闲”和“不闲”。

      不闲的人忙着活下去,闲的人忙着找可以欺负的东西。

      “行了,丢垃圾桶里吧。”亮片衬衫起身,把烟头弹进下水道,“晚上还有活儿。”

      黑T恤把在下提高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像是在端详一件可有可无的旧货,然后他的手往后一扬,准备把在下朝垃圾桶的方向扔。

      就在这一刻,一抹白色的闪电划过了巷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