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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地方阴暗、潮湿 喵喵喵喵喵 ...

  •   5.

      冷,冷得刺骨,冷得连尾巴都甩不动。

      然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水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过来。

      巷子原本是平的,但暴雨一下,高处的水流沿着柏油路面涌下来,沿墙根汇成一道越来越深的水流。

      在下的四足开始踩不到底了——不是路面积水,而是更大的麻烦已经到来:这条巷子的尽头,是一只敞开的下水道排水口。

      雨水从整条街汇集而来,裹挟着烟蒂、塑料袋、枯树叶,哗哗地往那个敞开的铁栅栏口灌。

      水流的力道大得惊人,在下的爪子抓不住地面——柏油路太滑了,下过雨之后的柏油路面跟抹了油似的,指甲抠进去打滑,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在下的身体被水流推着,一寸一寸往排水口的方向滑。

      尾巴拼命地搅,试图找到一点可以勾住的东西——栏杆、铁钉、墙角——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泥,滑溜溜的、抹了油的、钝角的水泥。

      在下的身体被冲进排水口,坠落。

      短暂的一瞬间四足悬空,耳朵灌满了水声,眼睛在水雾里半睁,看见的全是自己失控甩动的尾巴和爪子。

      然后——重重摔进一条水泥水渠。

      水渠比上面那条巷子深了一人多,两侧水泥壁上生满青苔,滑得像抹了肥皂。

      水流更强了,在下的身体在水里翻滚,四足完全找不到支点,被湍急的灰色水流沿着狭窄的渠道向下游冲去。

      在下的肺里呛了水。

      那个味道——咸的,混着泥土,混着汽油,混着下水道里淤积了不知多久的垃圾味。

      它和那只水缸里的水不一样,水缸里的水是干净的井水,最多带点青苔,这里的水是这座城市的排泄物,流过每条街道的排水沟,夹着人类的唾沫、烟灰和工业的渣滓。

      在下的前爪忽然钩住了什么东西——一截从水泥墙里伸出来的生锈铁筋。

      锈迹刮着肉垫,疼得刺骨,但疼不要紧,要紧的是它勾住了,在下死死挂在上面,后腿蹬着墙上的青苔找到一个小凸起,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水流里拉上来。

      爬——把下巴卡在铁筋上方,然后前爪攀,后腿踹——最后整个身体终于从水渠里滚了出来,重重摔在旁边的水泥走道上。

      躺着,肚皮朝天,雨还落在脸上,疼,全身都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事后的、无法自控的、连骨头都在打颤的抖。

      毛上全是泥和水,肚皮上多了几处不知在哪里磕出的淤青,左前爪的指甲被铁锈刮得分了岔,血丝从指甲缝里慢慢渗出。

      在下闭上眼睛。

      不想动了,不想爬了,不想再被冲走了。

      一个被淹死的猫,终究还是要溺死在别的水里。

      这事越想越觉得荒唐,可又能荒唐到哪里去呢?

      雨声渐渐从轰鸣变成了刷刷的细响,在下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几秒钟,也可能很久,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在下忽然睁开眼。

      巷子尽头、雨幕的另一端,站着一只猫。

      黑、白、橘三色交错,像是有人用毛笔一笔一笔点上去的。

      站姿端正,四足并拢,尾巴安静地盘在身侧,每一根毛都被雨水打湿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不乱的整洁,雨滴似乎绕着它的身体在滑,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它站在排水沟的砖沿上,一动不动。

      金色的眼睛,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最后那道光的颜色,也像是旧铜镜被擦亮之后那种温润的光泽,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向在下。

      周围的雨声突然变得很远,在下和这只三花猫之间隔着整条水渠、整片积水的路面、雨丝砸在柏油上溅起的水雾,可是那两只金色的眼睛穿透了这一切。

      对视,或者说是它在看着在下,而所有在下能做的只是接受它的注视。

      它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雨中,用金色的眼睛凝视着在下。

      然后它转身了,动作不快不慢,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穿进雨幕,消失在小巷深处。

      它消失的时候,连尾巴最后那截白色的尖端都是笔直的,似乎在这个世界的狼狈之中保持着自己的逻辑。

      在下依然趴在水泥走道上,雨水沿着耳朵往下滴,身体还在抖,可是脑子里只剩下那一双金色的眼睛。

      在下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在下从没在任何猫的眼睛里看到过的。

      那是审视。

      一种认出了你有什么不一样,却又不追问的审视。

      “等等——”

      在下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身体已经自己朝三花猫消失的方向走了两步。

      可是水渠之间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那是人类为老鼠设的屏障,顺带也拦住了一只猫。

      在下把脸挤进两根铁条之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雨,无边无际的雨。

      巷子空了,三花猫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在下跌坐在栅栏边,雨水顺着铁条往下淌,在在下的头顶汇成一小道小溪流,滴进耳朵,凉得发疼。可是在下没有躲开。

      那是什么猫?野猫?不对,野猫没有那样的站姿,也没有那样看人的眼神;家猫?更不像,家猫的眼睛里有讨好或者疏离,但不会有关注。

      那双金色的眼睛不像是在看任何一只猫,也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一个什么东西?一个它认识的东西?

      在下想起老黑说过的那些话——这城市里有能变身的虎,有能把人摔上墙的黑兽,有能浮在半空的矮个子男人。

      如果人类可以变成虎,那有没有猫可以变成——不是,有没有人可以变成猫?

      这念头荒唐得让在下自己都觉得想笑,可是在下躺在积水的巷子里,笑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只猫,安静得像有人在通过那双眼睛看着在下,并且,也许,已经看了很久。

      雨终于开始变小了。

      天空从铁灰色变成了更浅的灰,远处的楼宇边缘开始有一层淡淡的橘色——是傍晚了。

      在下爬起来,抖掉身上的水,这一次摔得虽惨,但至少没死。

      一瘸一拐地沿着水渠往上游走去,想找回原先那条巷子,想找回老黑,想找回点可以吃的东西,想找回任何一点熟悉的东西。

      可是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在下又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积水的路面。三花猫站过的砖沿,被雨打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在下不知道那只猫是谁,不知道它为什么要看在下,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出现。

      但有一件事在下知道——有些事情,正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巷口有风吹来,冷得像刀,却又吹不息某种微弱的、刚燃起来的念头。

      那是在下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后,首次觉得——也许死亡并不是终点,而只是一扇门。

      而那扇门的钥匙,也许就藏在那个雨中的金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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