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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当然 喵喵 ...

  •   14.

      两只猫就这么静静地趴着,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被太阳晒热的防水油毡。

      从下面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远处有小孩子在追跑打闹,对面楼里有户人家正在做午饭,抽油烟机呜呜地转,把一股酱油炒肉的香味排进空气里。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远处轮船汽笛的低鸣也一并带来。

      在下第一次注意到,横滨其实挺漂亮的。

      那些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大楼,被正午的太阳一晒,玻璃幕墙反射出成片的白光,像一块块被随手镶嵌在灰色画布上的锡箔。

      港口的红色钢架在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

      远处那座最高的塔楼,顶端还是亮着那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即使白天也能看见它一明一灭。

      三花猫趴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它的沉默和上次雨夜里的沉默不同,上次是审视——是从雨幕对面用金色的眼睛掂量着在下;这次是共享——是两只猫并排趴在阳光下,共享同一片风景。

      在下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开口。

      有太多问题想问它——你是谁,你为什么跟着我,你上次问“你是什么”到底什么意思,你为什么用“吾輩”——可是所有的句子涌到牙齿缝里,又被一股说不清的犹豫堵了回去。

      因为在下隐隐觉得,它如果想说,它自己会说。

      它如果不开口,催也没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把油毡晒得越来越烫,在下的肚皮已经快被焙得受不了,往阴凉处挪了挪,三花猫依然纹丝不动。

      然后,就在一只海鸥从头顶飞过、把自己尖利的鸣叫声甩在风里的那一刻,三花猫开口了。

      “この世界に、傍観者は二人もいらない。”

      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旁观者。

      它的声音很平静,不高不低,每个音节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它用的是猫话——纯粹的标准的猫话,每一缕气息都精确到了胡须尖。

      不是对在下发号施令,也不是威胁,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它已经想了很久的结论。

      它的眼睛仍然看着前方那片横滨的天际线,没有转过头来看在下。

      在下愣住了。

      两个旁观者,它说,两个。

      这就是说,它承认在下和它一样——都是旁观者,是站在某个距离之外,用猫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的观察者。

      在下在苦沙弥家做了两年的旁观者,趴在廊下,看知识分子清谈,看主人出丑,看迷亭先生吹牛,看一切可笑的事情发生然后用自己的舌头剖开它们的可笑之处。

      那是旁观者——只需要看,不需要参与,只需要评论,不需要负责。

      来到横滨之后,在下失去了旁观者的位置。

      因为你要生存,就得参与;你要吃饭,就得翻垃圾桶;你被踢了,就得跑;你欠了人情,就得想办法还。

      你被一只三花猫盯上,就得问为什么。

      参与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而旁观则安全、干净、不需要付出。

      可是现在三花猫说——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旁观者。

      在下沉默了大概三句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在下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在下把下巴从女儿墙上抬起来,转过头去看它。

      它还是看着前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横滨的天际线——灰色的楼,白色的云,红色的钢架。

      那眼里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

      它听完了在下的问题。

      在下的问题并不客气——既然你说不需要两个旁观者,那么你也是其中之一,那么你为什么不走?

      三花猫的尾巴尖动了一下,极轻微,然后它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每个字都轻,却像一大块被沉默封存已久的记忆终于落地。

      “因为这是我创造的世界。”

      在下的耳朵猛地向后一压,瞳孔在阳光里缩成了一道细线,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颗早就埋好的地雷终于被踩中了。

      每一根骨头都在那瞬间明白:眼前的猫不是猫,是“那位先生”,是创造了“在下”的人。

      是文坛之音,是明治的回响,是苦沙弥先生的书房里被翻阅了无数遍的那些厚册子的署名者。

      这个世界——这个有异能、有□□、有武装侦探社、有人变成白虎、有人能让一切异能无效化的世界——是它创造的,是他创造的。

      在下猛地转过头去看它,但身侧已经空了。

      三花猫刚才趴着的地方只剩下被阳光烤得微微发烫的灰色油毡,连一根掉落的毛都没有留下。

      它消失的方式和上次如出一辙——没有声音,没有过渡,就是简单地不在了,仿佛刚才的对话是在下自己的脑子编造出来的一场幻觉。

      但油毡上还留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凹陷——它的体温留下的痕迹。

      在下把自己的前爪伸过去,那个凹陷只有巴掌大,还是温的。

      在下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几天来积压的全部迷惑一齐从心房里泵出去。

      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复杂、更让人无法平静的东西。

      那只三花猫就是他,夏目漱石。

      不是文坛的幽灵,不是创作过在下就消失的作者——是活在这里,在这个以异能为基石的世界里,默默隐身于万象丛中的那个人。

      是他在雨夜的排水沟边凝视过在下,是他在矮墙上问“你是什么”,是他在同一片阳光下问在下——你存在的本质是什么。

      他可以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上隐身,所以他在用猫的姿态生活。

      他在观察,他在做在下曾经以为只有自己才会做的事——站在边缘,保持距离,用一双猫的眼睛看着城市的潮涨潮落。

      他做过多少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什么身份——武装侦探社和港口□□的人知道他是谁吗?

      他知道在下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当然知道,他第一眼就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在雨夜站在排水沟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在下。

      那不是审视一个陌生的外来者——那是审视一个从自己笔下跑出来的角色。

      自己造的猫,从自己的书里逃了出来,从自己写下的结局里挣脱了出来,然后掉进了他的世界。

      在下把身体翻过来,背贴着油毡,肚皮朝天。

      这种姿势对猫来说极其不设防,但此刻在下顾不上设防,脑子里全是同一个名词,如同断不了的鼔声咚咚震着。

      阳光还在很安静地照着,海风还在吹,巷子里的小孩子还在笑,世界没有因为刚宣告了一个秘密而停止运作,但在下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在下来到的这个城市,不是随机的,不是巧合。

      在下是从一条河里漂过来的,那条河的起点是在下自己的水缸,而终点——是昨天,是此刻,猫生忽然从漫无目的的漂流变成了一场不可避免的、注定要走到某人面前的旅途。

      远处港口传来轮船汽笛的长鸣,午后的阳光把在下的影子缩成一个小小的灰色圆块。

      在下躺在屋顶上,四腿朝天地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油毡的温度渐渐降下去,在下才翻身爬起来。

      跳下那栋二层小楼之前,在下最后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已经消失的伙伴留下的浅印,已经快被风吹平了,但还在。

      在下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到那只三花猫,但在下知道,如果再见,自己会问出那个真正的问题——当面喊出那个名字。

      然后,看那双金色的眼睛会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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