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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这是人类中最坏、最凶残的一类 喵 ...

  •   13.

      与太宰治在集装箱堆放场的那次对视之后,在下连续几天都过得心神不宁。

      倒不是说受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那位风衣男子既没有追上来盘问在下,也没有派什么异能者来捉一只猫。

      事实上,从那晚以后,在下再也没见过他。

      但在下就是忍不住反复回想那个微笑的弧度,以及他嘴唇在转身前最后动的那一下。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是在对在下说,还是自言自语?如果是自言自语,他为什么偏偏看着在下?

      这些问题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黑察觉到在下的魂不守舍,用那只琥珀色的好眼睛打量了在下好几次,最后只丢下一句:“你这种被人养过的猫就是心事太多。野猫不想事,野猫只管吃。”

      说完就甩着那截打过弯的尾巴去码头找它的老相好了。

      在下对它的批评不以为然。

      不想事的猫才活得好——这话或许没错,但在下偏偏是被苦沙弥先生的书房熏陶过的猫。

      两年间趴在廊下听那些知识分子辩论,已经养成了一种无可救药的习惯:凡是看不懂的事情,非得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才罢休。

      不过这天午后,在下决定暂时把太宰治的微笑搁在一边。

      原因很简单:太阳出来了。

      横滨的春天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

      前几天不是阴就是雨,要么就是那种憋闷的、云层压得很低却死活不下的灰色天;今天倒好,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天蓝得近乎透明,几朵白云东一朵西一朵地飘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是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的,但和前几天那种混着柴油和铁锈的腥咸不同,今天的风是干净的,带着一点阳光晒过柏油路面之后特有的干燥暖意。

      这样的天气,不晒太阳简直是犯罪。

      在下找到了一处理想的日光浴场所——中华街背后那条巷子尽头有一座二层小楼,楼顶上的遮雨棚早就烂得只剩下几根锈铁架,但屋顶本身是平的,铺着一层浅灰色的防水油毡。

      太阳已经把油毡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软硬适中,带着一股被阳光焙热的沥青味儿。

      屋顶的视野也极好:正前方能看见中华街密密匝匝的店招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左侧能望见港口方向那些红色的巨型钢架,右侧则是一片低矮的住宅区,晾衣绳上飘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最妙的是屋顶边缘有一道半尺高的女儿墙,恰好能挡住下面行人的视线——他们看不见一只猫,但猫能看见一切。

      在下把身体尽量摊开,肚皮贴着温热的油毡,四腿伸直,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女儿墙的阴影边缘。

      阳光照在背上的毛上,把灰毛晒得发烫。

      在下的眼睛半闭着,视线模糊成一片金色的雾。

      有那么一瞬间,在下几乎以为自己在苦沙弥家的廊下——竹凉席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女主人正拿了被褥出来晒,空气里有米糠和艾草的味道。

      主人大概在书房里打盹,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迷亭先生随时可能踩着木屐从巷口晃进来,扯着嗓门喊一声“苦沙弥君在家吗”。

      在下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因为想起那个蠢主人而鼻子发酸。

      真是没出息。

      一个被自己学生背后嘲笑“消化不良的脸”的英语教师,一个在书上睡着把口水流到讲义上的庸人,一个连猫掉进水缸里淹死了都不知道的迟钝鬼——在下想他做什么?可是猫这种东西偏偏就是这样。

      它记得榻榻米的纹路,记得早饭时碗里蒸鱼的热气,记得主人用毛笔写字时砚台里飘出的墨香。

      人类说猫薄情,那是人类不懂猫。

      猫的深情不在脸上,猫的深情在肉垫里——在那些踩了两年、每一步都记得的旧地板纹路里。

      在下的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好了,感伤到此为止,太阳还这么好,不如想点别的,比如——那只三花猫。

      关于那只三花猫,在下有很多疑问。

      它为什么用“吾輩”自称?它为什么在雨夜站在排水沟边看在下?它为什么问“你是什么”而不是“你是谁”?

      最奇怪的是,它身上的气质完全不像一只猫——老黑说“那只猫不是猫”,在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可是,不是猫,又是什么?是人变的?是有异能的人变的?如果老黑说的那些故事不是夸张——这个世界确实有能变成白虎的人类——那么有谁能变成三花猫,似乎也不奇怪。

      可是,如果它真的是某个人变的,那个人是谁?变成猫的目的是什么?而且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在下?为什么一只在横滨街头混饭吃的普通野猫,会被这样一只三花猫反复盯上?

      在下的胡须被一阵微风吹得轻轻一颤,眼皮子快要完全合上了,阳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就在这个半梦半醒的边缘时刻,一只猫落在屋顶上——它来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身为同类,再轻的脚步也识得体型压上老朽油毡时那极细微的塌陷。

      在下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三花猫。

      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屋顶的另一端,离在下大约三尺。

      站姿端正,四足并拢,尾巴安静地盘在身侧,尾尖那撮白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它今天没有站在雨里,阳光照在它身上,三色的毛显得格外清晰——黑是浓墨,白是初雪,橘是秋柿晒干之后那种深沉的、带着暖意的红。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在下,但今天它没有发问。

      在下也没有说话。

      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下来,说不清为什么,这一次见到它,在下心里那股警惕和恐惧比上次淡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一切危险都不至于立刻降临;也许是因为它出现的姿态太过安静——没有逼近,没有俯视,只是在三尺之外安静地趴了下来,四腿收在身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和在下一样,把视线投向女儿墙外的那片横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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