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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是我的床 “这是我的 ...

  •   藤条递到手里的那一刻,萧承煜其实停了一瞬。
      那东西不算重,握在手里甚至有些轻。灯火从廊下照过来,在藤条弯曲的纹路上压出一道暗影。
      他方才在宫里还同皇帝说过,自己有数。
      结果回府第一日,先是罚弟弟在院里跪了半个时辰,如今藤条又到了手里。
      打也不是。
      不打也不是。
      院中风冷,吹得灯笼轻轻晃着,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萧承煜的手指在藤条上收紧了一点,又松开,没有立刻动。
      萧临川跪在院中,背却挺得很直。手指搭在膝上,明明已经疼得脸色发白,偏偏还抬着下巴,一副天塌下来也绝不低头的样子。
      灯火照在他侧脸上,那一点少年人的倔劲和狼狈混在一起,格外扎眼。
      萧承煜看着他,冷声道:“最后问你一次,认不认错?”
      这句话落得很慢。
      陈伯听见这一句,心里立刻松了一线。
      他太明白萧承煜的意思了。若小侯爷这时候肯稍微低个头,哪怕只说一句“我以后不去了”,今晚大概也就过去了。
      可萧临川偏偏是萧临川。
      他抬头看着萧承煜,唇角慢慢扯了一下,像是被气到极处,反而笑出来。
      “不认。”
      陈伯的脸色当即一变。
      萧临川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硬。
      “我没做错。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反正在你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打死我,省得再脏了你萧大将军的眼。”
      院中一瞬间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像被压住了。
      萧承煜看着他,眼底那点最后压着的火终于彻底翻上来。
      他没再说话,手中的藤条一扬,下一刻便重重落了下去。
      啪的一声。
      藤条隔着衣服抽在身后,声音沉闷,却足够让整个院子的人都跟着心口一紧。
      萧临川整个人猛地一僵,手指一下攥紧膝上的衣摆,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压了回去。
      萧承煜其实已经收着力了。
      可他毕竟是从军中出来的人,所谓收着,也轻不到哪儿去。
      又接连落了几下。
      萧临川起初还跪得直,后来肩背终于晃了一下。陈伯站在一旁,手死死攥着袖口,急得额角都是汗,却一个字也不敢劝。
      萧承煜停了一瞬。
      “知道错了吗?”
      萧临川跪在那里,半晌才抬起头。
      眼尾已经红了,却偏偏还要笑。
      “说什么?”
      他声音发颤,话却仍旧难听。
      “说我有娘生没娘教,混账一个,还劳烦萧大将军亲自回来教训我?”
      陈伯几乎眼前一黑。
      萧承煜脸色彻底沉下去。
      藤条再次落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
      这一次萧临川没能撑住,身体往前一折,手撑在青石上,半天没能直起身。
      萧临川没能撑住,身体往前一折,手撑在青石上,半天没能直起身。额前碎发被汗水沾住,呼吸乱得厉害,肩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硬撑得笔直。
      萧承煜看着他弯下去的背,手里的藤条停在半空。
      终究没有再落下去。
      跪在地上的不是犯了军规的兵。
      是萧临川。
      是当年小小一团跟在他身后跑,摔了跤还要抬头说自己没哭的弟弟。
      这些年他在北境,守住城,守住关,守住一条漫长的边线。可京城里这个孩子,到底是在怎样的目光和流言里,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握着藤条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声音却仍冷着。
      “知道错了没有?”
      萧临川撑在地上,半天没顺过气来。
      疼得太厉害了,身后一片火烧似的,他甚至没能立刻抬头。可听见这句话,嘴唇还是动了一下,看样子又要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陈伯这回再顾不得旁的,连忙扑过去半扶半抱住他,硬生生打断了他那口气。
      “小侯爷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将军,求您别再打了。小侯爷本就身子不好,今日又折腾了这么久,再打怕是真要出事啊。”
      萧临川被陈伯扶住,想挣一下,却疼得腰一软,竟没能挣开。
      他喘着气,额角全是冷汗,话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剩下一声压得极低的吸气。
      萧承煜垂眼看着他。
      陈伯的头低得很,声音里几乎带了哀求。
      “将军,小侯爷知道错了,您让他起来吧。”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萧承煜终于把藤条递回去。
      “知道错了就起来吧。下次再敢这么口无遮拦,我打断你的腿。”
      这话说得冷。
      可陈伯听出来了,今晚这事算是过去了。
      他连忙应声,像是生怕萧承煜反悔,赶紧扶萧临川起来。
      可萧临川跪得太久,身后又疼,一时根本使不上劲。刚被扶起一点,膝盖便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又栽回去。
      萧承煜眉头一皱,终究还是伸手扶住了他。
      萧临川刚站稳,第一反应就是推他。
      可他那点力气落在萧承煜身上,跟没推也差不了多少。反倒因为动作牵动伤处,疼得脸色又白了一分。
      萧承煜握住他的手臂,语气冷淡。
      “别乱动。”
      “你放开我。”萧临川声音哑了些,还要硬撑。
      萧承煜没有理他,直接把人带进主屋。
      从院中到主屋不过几步路,萧临川却走得冷汗直冒。身后每动一下都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偏偏不肯让萧承煜扶得太明显,一路别别扭扭地往前挪。
      陈伯跟在后头,心疼得脸都快皱成一团。
      进了屋,萧承煜把人扶到窗边小榻前。
      萧临川刚要坐,动作一顿,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坐不得。
      站不住。
      躺下又太丢人。
      他僵在那里,一时间竟进退两难。
      萧承煜看了他一眼。
      “趴好。”
      萧临川抬头瞪他。
      萧承煜语气不变:“上药。”
      “我不用。”萧临川几乎立刻道。
      “你说了不算。”
      萧临川气得眼前又是一黑,“你是不是除了这个不会说别的?”
      萧承煜淡淡看他。
      “对你够用就行。”
      萧临川咬牙,刚要反驳,萧承煜已经伸手把人按到榻上。
      萧临川本能要起身,身后伤处一牵,疼得狠狠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便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别动。”萧承煜道。
      萧临川趴在榻上,脸偏到一侧,耳根红得明显,不知是疼的,还是臊的。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死死抓着榻沿,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
      “萧承煜,你敢。”
      萧承煜打开药盒,语气平静。
      “刚才打都打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萧临川差点被他气笑。
      “那一样吗?”
      萧承煜终于抬眼看他一下。
      “你再喊,就让外头的人都进来看。”
      萧临川瞬间闭嘴。
      这招比什么都管用。
      只是闭嘴归闭嘴,他还是不肯配合。萧承煜要碰,他就往旁边躲;萧承煜按住,他就绷着不动。最后萧承煜眉头一皱,一手按住他的腰,一手掀起外袍下摆,替他查看伤处。
      萧临川整个人都僵住了,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滚。”
      “闭嘴。”
      “你才闭嘴。”
      话音刚落,药膏已经碰到伤处。
      清凉里带着一点刺痛,和方才火辣辣的疼搅在一起。萧临川眼前一黑,手指猛地扣紧榻沿,险些把木头抓出痕来。
      他到底没叫,只是呼吸一下重了,肩背绷得更紧。
      萧承煜的动作慢了一点。
      伤处比他想的重些。
      青紫混着红肿,隔着衣服抽出来的伤痕一道一道压在皮肉上。虽然没破皮,看着却足够刺眼。
      萧承煜盯了一瞬,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确实没怎么用力。
      至少在他看来,没有。
      可这几下落到萧临川身上,却已经成了这副样子。
      这小子在京城嚣张成那样,身子骨倒是半点没练出来。
      娇气。
      嘴硬。
      还不经打。
      萧承煜把药一点点抹开,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些。
      萧临川疼得出了一身汗,脸色发白,偏偏还要忍着不吭声。折腾到最后,他连骂人的力气都少了,只趴在榻上,呼吸一阵轻一阵重,像是终于被疼痛压住了那张嘴。
      药上完,陈伯才敢进来,身后跟着端饭的丫鬟。
      热汤、软饭、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盏温着的甜羹,很快摆满了小桌。饭香一出来,萧临川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饿得厉害。
      可问题是,他现在不想坐。
      非常不想。
      萧承煜坐在一旁,正在净手,见他趴着不动,抬眼看过来。
      萧临川和他对视了一瞬。
      最后还是陈伯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让人拿了厚厚的软垫铺在椅子上,又扶着萧临川慢慢起来。
      萧临川坐下去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疼得直抽气,却还要装作没事,手搭在桌边,指节都按白了。
      他很想把对面的人揍一顿出气。
      可问题是打不过。
      非常打不过。
      萧临川低头看着碗里的饭,面无表情地想,就当被狗咬了。
      萧承煜像是察觉到他在心里没说什么好话,却没有戳穿,只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喝。”
      萧临川抬眼,“我不渴。”
      萧承煜看着他。
      萧临川同他对视片刻,最终冷着脸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汤下肚,胃里那点空意总算被压下去些,他脸色也稍稍缓了。只是身后还疼,坐一会儿就想动一下,可一动又疼,只能咬牙忍着。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但并不温馨。
      陈伯站在旁边,看着两兄弟一个冷着脸夹菜,一个冷着脸喝汤,明明隔着一张小桌,却像隔着一整座京城。
      他心里又酸又急,偏偏又觉得能坐下来吃饭已是万幸,于是只好在旁边小声劝:“小侯爷多吃点,您晚上就没正经吃东西。将军也用些热汤,正适合夜里暖胃。”
      萧承煜倒是没怎么吃,只偶尔动一筷子。
      萧临川饿得狠了,虽然脸色难看,到底还是吃了半碗饭,又喝了几口羹。吃到后头,困意和疼意一起翻上来,他眼皮已经有些沉。
      放下碗的时候,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我回去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迫切,像是再多看萧承煜一眼就要折寿。
      萧承煜看他一眼。
      “今晚留这睡。”
      萧临川立刻清醒了。
      “我不。”
      “那你自己走回去。”
      萧临川张了张嘴。
      又闭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伯低头,努力把嘴角压住。
      萧临川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
      话是这么说,到了睡觉时,他倒是很快找到了自己作为伤者的分量。
      主屋内室已经收拾好。床铺宽大,被褥也暖。萧临川被按着又上了一回药,疼得出了一身汗。等终于能趴到床上时,整个人几乎立刻陷了进去。
      他趴在床中央,脸埋在软枕里,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被角,像是生怕有人把他从床上赶下去。
      萧承煜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往里些。”他说。
      萧临川闭着眼,声音闷在枕头里。
      “不。”
      “这是我的床。”
      “现在是我的。”萧临川说,“我是伤者。”
      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很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萧承煜看着他霸占整张床的架势,沉默片刻,竟没有再说什么。
      今日刚回来,就把人打成这样。
      算了。
      他转身去了外间。
      陈伯早已让人铺好了小榻,虽不如床宽敞,倒也柔软暖和。萧承煜没有立刻睡,而是坐到案前,将明日呈报军功的名单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灯火落在纸上,名字一个个排下来,都是北境此战该记的人。
      外间安静,只有纸页轻响。
      内室里,萧临川起初还因为疼睡不踏实,偶尔动一下便皱眉。后来大约是真累狠了,呼吸渐渐沉下来,抓着被角的手也慢慢松开。
      萧承煜抬眼看了一下内室方向。
      隔着一道屏风,看不见人,只能隐约听见一点平稳的呼吸声。
      他收回视线,继续核对名单。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笔尖却停了一下。
      纸上墨迹未干,北境战死将士的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户人家,一盏等不到人归来的灯。
      萧承煜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院子里萧临川那句“有哥哥也跟没有一个样”。
      他闭了闭眼。
      片刻后,重新落笔。
      直到夜色更深,灯花轻轻爆了一下,他才搁下笔,起身吹了灯,在外间的小榻上躺下。
      主院终于安静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这是我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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