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风铃哑   裴怀远 ...

  •   裴怀远负剑下山那日,天光正好,晨雾如纱,缠绕在烬欢宗的山门之外。
      渡口设在宗门西侧的青石崖下,一条蜿蜒的溪流在此汇成浅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苍翠的山影。几株老柳垂丝拂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也在为这场离别而低语。
      上青砚站在渡口,白衣如雪,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望着眼前这个即将远行的少年,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裴怀远背着那柄与他身形略显不符的长剑,站在他面前,沉默如常。少年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他垂着眼,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仿佛要将那些刻在石缝里的纹路都记在心里。
      “师父,”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弟子此去,三月便归。”
      上青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一寸一寸地看过——那件他亲手缝补过的衣袍,那双磨得有些旧了的靴子,那柄他亲自挑选的长剑。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长大了许多。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到裴怀远手中。玉符温润,泛着淡淡的青光,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是护身用的上品法器。
      “此去山高水远,千万小心。”上青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遇事莫要逞强,若有不测,保命为先。”
      裴怀远接过玉符,指尖触到师父微凉的掌心,心头一颤。他抬头,对上那双清冷如霜雪的眼眸,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弟子记下了。”他握紧玉符,用力点头。
      上青砚看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拂过少年肩头那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落叶。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又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仪式。
      “去吧。”他收回手,声音平静如常。
      裴怀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踏上渡船。船夫撑篙,小船缓缓离岸,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细细的涟漪。少年站在船头,回望岸边那道白衣身影,晨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不染尘埃,不沾烟火。
      船渐行渐远,那道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个白色的点,融入了晨雾之中。
      裴怀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他总觉得,今日的师父,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话,却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上青砚站在渡口,一直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小船彻底消失在晨雾深处,才缓缓垂下眼睫。
      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了离别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别,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一走,青砚居便如失了魂魄,连檐角的风铃都哑了三分。那些曾被他沉默身影压住的暗流,终于开始涌动。
      烬欢宗,这座矗立于苍茫群山间的仙门,表面云蒸霞蔚、仙鹤绕梁,实则早已被时光蛀空了内里。宗门之内,派系林立,利益交错,那些盘踞高位多年的长老们,早已将宗门视为自家的私产,容不得半点不受掌控的力量存在。
      而上青砚,便是他们眼中最大的变数。
      他天赋惊世,修为深不可测,年纪轻轻便已触摸到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更令人忌惮的是,他从不肯攀附任何派系,从不向任何人低头,更不屑被宗门规矩束缚。他像一柄出鞘的孤剑,悬在众人头顶,剑锋凛冽,让那些习惯了在阴影中攫取利益的人,日夜难安,如芒在背。
      以大长老为首的数位宗门长老,对上青砚的忌惮与嫉妒,早已如毒藤般缠绕多年,根深蒂固,无法拔除。他们曾多次暗中试探,试图拉拢,甚至威胁,却都被上青砚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人恼羞成怒——因为那意味着,他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以往有裴怀远寸步不离守在青砚居,那少年虽寡言少语,却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一道令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的铜墙铁壁。加上上青砚自身实力强横,众人纵有千般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裴怀远下山,正是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昨日深夜,月隐星沉,万籁俱寂。
      上青砚本在静室打坐,却忽觉心神不宁,似有阴云笼罩。他起身行至窗前,望见长老议事殿的方向灯火未熄,隐约有低语声传来。他本无意窥探,却在那瞬间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听到了那场密谈。
      “上青砚此子天赋太过恐怖,再任其成长下去,日后必成我等心腹大患!”大长老的声音低沉而阴狠,像毒蛇在暗处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寒意。
      “不如趁裴怀远不在,将他活捉,废去修为,囚禁起来。既能永绝后患,又能研究他的修炼法门——若能参透他功法之秘,我等修为必能再上一层!”另一道声音接上,贪婪几乎要溢出声音之外,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攫取着什么。
      “此事可行,明日便动手。绝不能给上青砚任何逃跑的机会!”
      字字句句,如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入上青砚的耳中。他站在阴影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指尖都在发颤,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素来知晓长老们对自己心存不满,却从未想过,对方竟狠辣至此——活捉、废功、囚禁、研究功法。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面孔,那些在宗门大典上慷慨陈词的姿态,此刻在黑暗中露出獠牙,狰狞可怖,令人作呕。
      没有丝毫犹豫,上青砚当即打定主意——逃。
      烬欢宗看似风光,实则早已腐朽入骨。那些长老利欲熏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留在此地,只会任人宰割,沦为他人修炼的祭品,成为那些贪婪之人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当夜,上青砚便开始筹备逃离之事。他打开储物戒,将随身法宝、丹药尽数收好。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物件,每一样都承载着过往的岁月——那柄裴怀远亲手磨过的短剑,那瓶少年从山下带回的疗伤丹药,那件缝了又缝的旧袍。他动作极快,却极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又仿佛怕惊碎了自己心底最后一点柔软。
      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少年清隽的面容上。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即将展翅的白鹤。
      目光落在庭院里——那里还残留着裴怀远生活过的痕迹。石桌上刻着少年练剑时留下的浅浅剑痕,檐下挂着他亲手编的驱虫香囊,墙角种着他从山下带回的不知名野花,此刻正静静绽放,花瓣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往日里,那少年默默做事的身影,沉默顺从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他总是不声不响地做好一切,清晨备好热茶,深夜守在门外,受伤时笨拙地包扎,练功时安静地陪练。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被习以为常的日常,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上青砚淹没。
      他想起裴怀远第一次叫他师父时的模样——少年跪在雪地里,眼神倔强而清澈,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却还是固执地磕了三个头。他想起少年第一次练剑时笨拙的样子,想起他受伤后咬着牙不吭声的倔强,想起他每次下山回来都会带些小玩意儿,放在他案头,然后默默退出去。
      那些被他习以为常的陪伴,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守护,此刻都化作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归来。更不知归来之时,师徒二人,又会是何种光景。也许那时,裴怀远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强者,也许那时,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归宿,也许那时,他们之间,已经隔着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眼下,他别无选择。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如薄纱般笼罩群山。天快要亮了,长老们的抓捕随时都会到来。空气中已经隐隐有不安的气息在流动,远处的山林中,有鸟雀惊飞,仿佛也在预感到什么。
      上青砚最后看了一眼青砚居——这个他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晨露沾湿了石阶,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与他道别,又像是在挽留。他抬手,轻轻抚过门框上那道浅浅的剑痕——那是裴怀远第一次练剑时留下的,少年当时懊恼了很久,生怕被他责骂。
      他收回手,转身。
      不再迟疑,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雪白身影,如惊鸿掠影,避开宗门的阵法与守卫,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山门。他的身法极快,快得像一道光,快到那些沉睡中的守卫甚至来不及察觉,便已经消失在晨雾之中。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他踏入了茫茫尘世之中。
      身后,烬欢宗的晨钟刚刚敲响,浑厚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在晨光中盘旋。那钟声一声接一声,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告别送行,又仿佛在宣告着什么即将到来的风暴。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而远在千里之外历练的裴怀远,尚不知晓,他的师父,已经被迫踏上了逃亡之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青砚居庭院里那株不知名的野花,忽然落尽了所有花瓣,在晨风中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不知道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裴怀远,那一夜忽然从梦中惊醒,心口莫名刺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生命中悄然剥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