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诛昼

1、槐序 烬欢宗

　　烬欢宗矗立在青云之巅，常年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得几乎凝成实质，是方圆千里内最负盛名的修仙大宗。宗门深处的青砚居，却与别处的雅致清幽不同，反倒处处透着一股散漫随性的慵懒，连檐角的风铃都像是被晒化了，懒懒地垂着，许久才发出一声轻响。
　　摇椅上斜躺着一位白衣少年，墨发未束，松松地散在肩头，发梢沾着几缕阳光，泛着淡淡的金芒。他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半眯着时，像只慵懒的猫，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眼尾那颗细小的泪痣，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肤色冷白，衬得唇色愈发鲜润。他便是上青砚，烬欢宗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年仅十七便已是元婴期修士，可偏偏性子古怪，最爱偷得浮生半日闲。
　　此刻，上青砚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灵木雕成的小傀儡，目光落向庭院内正在浇灌灵草的青衫少年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小怀远，那几株紫韵兰金贵得很，记得用后山的灵泉浇，要是用普通泉水，小心它们闹脾气，明天就蔫给你看。”
　　庭院中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深邃，闻言只是轻轻抬眼，朝摇椅上的师父弯了弯唇角，手上动作却没停，指尖沾着灵泉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师父放心，我记着呢。”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像山间刚融化的雪水。
　　谁也想不到，如今修为已至金丹后期、前途无限的裴怀远，竟是上青砚从荒谷里捡回来的徒弟。
　　时光倒回十余年前，彼时上青砚尚且年幼，外出游历经一处荒谷，那里尸横遍野，血水浸透了泥土，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他捂着鼻子，正想御剑离开，却在一处角落发现了一个浑身是伤、蜷缩在角落的孩童。
　　那孩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透着倔强，像只濒死的小兽。彼时上青砚不过比他大六岁，却比寻常孩子沉稳得多。他蹲在孩童面前，指尖轻轻戳了戳对方脏兮兮的脸颊，笑眯眯地说：“小家伙，我看你根骨不错，跟我走吧？我教你修仙，以后就能顿顿吃灵米，再也不用饿肚子啦。”
　　见那孩童依旧低垂着眼，半点没搭理他的意思，上青砚也不恼，反而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喏，甜的呢。跟我走，以后天天给你糖吃，怎么样？”
　　那孩童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他没有接那颗糖，却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攥住了上青砚的衣角。
　　彼时正值暮春，山下的槐花开得正盛，洁白如雪，香气漫过整座山谷。两个孩子一高一矮，一白一灰，乘着剑光穿过层层云海，向着青云之巅的烬欢宗飞去。

　　许多年后，裴怀远依然记得那个午后——阳光很暖，风里有槐花的甜香，师父的肩膀很瘦，却让他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靠一靠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花，开得越盛，落得越急。

　　就像那年暮春的槐花，就像此后漫长岁月里，所有看似寻常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