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长年与痴醉》3434

1、第 1 章 期遇

　　少年时代，许是舟成了游言的心头刀客，每行一事便在游言心上刻上一刀。
　　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延续了整整十年。
　　暗晦着隐匿于微光之下，从不被人发觉提起，却细水长流着。
　　离开高中校园的他们，遗憾着独自步入大学 ，然后独自步入社会，似乎从此不再有交集。
　　游言没说出口的，似乎也就同这漫长的离别，成了陈年旧梦。
　　十二月的北方飞着雪，南方晚霜起，又是夜，有些沉。
　　城区繁华竞逐，浓黑融不进白，唯有界限分明，入眼迷蒙，这世界苍白寂凉着。
　　边城角落，小巷道沉默的静着，霜如雨落下，沾湿了一切，点点如墨晕开。
　　昏黄灯光下，一辆全黑色系车停在少有人影的路边。
　　老树影斑驳其间，随风错落无声。
　　这是旧年的最后一天，本该第二天早上再出发去老宅过元旦，也不知怎地，游言刚忙完工作便被匆忙告知得早些回去，还要同他哥一起去。
　　匆忙一过，车辆便驶入更为湿暗的夜。
　　不知觉间，竟快出城区了。
　　怕游言太忙没来得及吃晚饭，游驰顺路去了他最近找到的一家小店里买吃食，位置有些偏，但胜在味道好。
　　说来，这的确是游言的一个弊病，百忙不顾于一身。
　　忙倦了一天，的确有些疲惫了，游言一个人留在车里。
　　晚霜与夜风追傍着，薄覆在玻璃窗上，隐成纱质饰品。
　　他微歪着头，漆黑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车窗上刚起的雾。
　　说来这霜起得突然，连厚衣服也来不及准备，空气中泛着寒。
　　夜总是凄清得很，放空倒也是清闲，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置身事外，却很难。
　　游言微低下头便不住陷入沉思，零碎记忆在脑海里浮现，没有秩序，却都将人完全拉回过去。
　　游言的心阵阵发着闷，与这天般，被模糊着，不用心去感受，单是回望一眼也同样难捱。
　　路灯透过玻璃，切割出阴影面，微光打在脸上，有些苍白。
　　游言无言，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
　　那，没人看得见，却听得到。
　　越假装平静，心跳就越乱，这让游言觉得将要呼吸不过来，哪怕大口喘息，也徒劳。
　　心脏的次次跳动，是什么？
　　是生命的延续。
　　可那像缺失一角的心脏。
　　不完整，不知足，不自知…
　　看清自己，是承认自己的所有，可总有一些东西，想丢掉，却与自己紧紧纠缠。
　　挣不开，也躲不掉。
　　不断想遗忘的，却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记忆，是惩罚的烙印，刻骨铭心着。
　　脚步声响起，一步一趋着，渐近了。
　　游言从那种熟悉又窒息的感觉里抽离，惊魂未定般，恍惚着。
　　车门被陡然拉开，只一秒又被来人猛关上，带进一股冷风，不算刺骨，却让人止不住发起颤来。
　　突兀的铃声在空荡的街道响起不过三秒就被游驰反手挂断，接着是连续的消息声，像质问，又像戏耍。
　　他有些无奈，轻靠在车门上，懒懒地敲起了字，嘴角微微上扬着。
　　有些意外………
　　游言认命地将衣服拢了拢，见人聊得挺好，叹了口气，把头往领口处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打算就这么隐在黑暗中。
　　不一会儿，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视频，没等那边先开口游驰便先说了起来“回老宅，你知道的”他特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
　　可接下来的却是个稚嫩的童声“舅妈，我是喃喃，不是舅舅”
　　游驰顿住，似乎刚从不满情绪中走出来般，好一会才有些尴尬的开口“抱歉，忘了你来你舅舅家了”
　　画面平稳了些，这会的游驰终于看清了镜头中的小肉脸，可随即又听到江玉喃嘟囔着声音问“舅妈，你是不是因为我来舅舅家，他得照顾我，不能陪你，你才生气的”
　　游驰招架不住，回应她说“是我太忙”却依旧表现得冷冷的。
　　听着他干巴巴的解释，江玉喃还是乖巧点头，动作连带着镜头也晃动了起来，有些好笑。
　　有些糊的一阵画面过后，江居成伸手低哄着接过手机。
　　俊脸凑近间他半贴近听筒好笑地问游驰“还没出发？”声音伴随着电流，酥酥麻麻的，传进耳朵里时有些发痒。
　　游驰刚轻嗯了声，江玉喃又跳了出来，声音有些远却充满了笃定“那，那是不是，因为舅妈想要带舅舅回家，然后被我挡住了？”
　　游驰犹豫的间隙，她可怜巴巴的解释起来“舅妈，喃喃不和你抢舅舅的，舅舅最爱你了，我也是”说完还扭捏着看了一眼江居成，似乎想让舅舅也应和一声。
　　看着她几近祈求的眼神，江居成在一边发颤地笑着。
　　游驰却哽住了话头，很难反驳，但不想承认。
　　尴尬之余，他偏头看向了左手提着的炒面，冒着热气，也烫得惊心。
　　他故作镇定地说“并不完全准确，因为我也有要陪的人”。
　　江玉喃有些远的声音轻如风过耳“舅舅，你有第三个了”。
　　听不太真切，游驰嗯了声，是疑惑的反问句。
　　江玉喃的声音离近了，低落同时带着些闷“你不是舅妈的最爱了”。
　　江居成不理解她的脑回路，却也在一旁轻声的回应“第三个？没别人的份了，我独享专份的”。
　　听不清也不想再继续尴尬的问题，含糊着挂断了电话，游驰才转过身来，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看不太清。
　　大概猜测着就抬手轻叩了车窗，想要叫醒里面的人。
　　游言动了动，隔着屏障，启唇，是沙哑的“电话情人？”
　　“天天见”游驰言简意赅。
　　没再说什么，他上了车。
　　车里的暖气被开得很足，有些让人昏昏欲睡的沉。
　　路程不远，但夜路行驶总该打起万分精神来。
　　游驰放了歌，几近和缓，只叫人愈发失去理智。
　　大梦，似如痴醉，似如海底悬溺。
　　游言又见到他，站在绚烂而现、繁锦而簇的蓝花楹树下，却完整占据了他所有目光的许是舟…
　　三年又三年，许是舟…许是舟…
　　唇间干涩着，他听见了很多声音，很杂很乱，没有头绪。
　　可他还是清晰记起了他每次见到他时的笑，礼貌疏离地轻扬。
　　递送东西时下意识的距离感，路过时没对上过视线的擦肩……
　　遗憾一直在上演，暗恋也始终是场默剧，无声进行，无声上演。
　　遗失心跳般，醒来，他的身心处在深不见底的落寞之地，灵魂是不曾拥有过世界的空泛着。
　　他滥情至深，浮生在镜像的远方。
　　他看得见镜像里的自己，似鱼儿向往游转，与不见其首的孤舟同行而去。
　　他要陷入绝无仅有的怀抱，甘心泡在酸涩的湖底，被点点冲蚀，被疯狂吞噬，剔骨沥血着疼痛难忍，他疯了的……
　　游言目光轻凝，沉着黑，喉结微动，无声吞咽后，他急躁地打开车窗。
　　昏沉不安的夜风舒来，瞬间透析过弥重的雾霾。
　　寒过惊哑语，夜行抚吟痛。
　　不遗憾的，怎么会遗憾呢？游言这么问自己。
　　毕业季临分别时怀着忐忑心情亲手送出的信，在许是舟有一秒的微愣中被接过，那是他在众人找不见人毫无头绪时被夏风指引后的勇敢。
　　夏日炎风随热浪扑来，定格空教室外一角，游言听见窗帘如涌泉拍打声，被吸引，不做犹豫，他抬步前往。
　　衣兜里的四方纸封平整，他的指间轻摩过，一触而过，同烫手般。
　　是人去楼空，只静得听清脚下响动，带动心跳急乱扰人。
　　游言莽撞推开门，不觉就闯进了许是舟的视线，角落窗前日光零点投进来，他发丝也随风扬起明耀。
　　如常却一眼就足已让人泄气，可做不到止步不前了，游言走向他，步伐不稳，视线极其不自然的躲开。
　　明明一切状况百出，许是舟却像是无知无觉，他只捕捉到游言的动作，看到白色信封，又见它出现在自己手里，他没有拒绝。
　　游言觉得上天是眷顾他的，只是他不够幸运……
　　想到这时，他钝痛着发觉，心下凝结着的冰融汇入快干涸的径流，浇灌着游绵的湖，湖面漫上来，占据了河岸线，沉沉淹没了心脏。
　　他又一次窒息在梦境，四年如一日的梦。
　　他大口喘息，大声叫喊，可水那么冷，那么多，那么深……
　　游言总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就在下一秒。
　　有声音穿过水声，他听见了，也感受到了，有人在拍打着叫他唤他“到了，游言？不舒服？冒冷汗了，醒醒”
　　梦魇的离生感，痛苦，混沌，击破了呼吸。
　　他睁开眼睛，呼吸顿挫不稳间，叫泪迷蒙着眼，清醒又极为缓慢地动了动，像是回应。
　　游驰紧皱着眉却只说出“没休息好就会做恶梦”
　　游言摇摇头没应，游驰盯着他的表情沉沉的深呼了一口气“去房间里休息”听到这游言微微颔首说了好。
　　靠近了光源，身体渐回暖，游驰给家里人打了招呼，让游言先回去休息了。
　　不过游言有些难受，转身去了卫生间。
　　门又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来人是余颐，游言表姐。
　　平日里张扬，今日倒是安分了许多，妆容偏淡配一席白色长裙，外面草草套了件大衣，黑灰色的，不算突兀，只是有点大，像是其他人的。
　　游言没太仔细看的是余颐后面的门没关，他有气无力的打了招呼，刚要转身先走，眼神飘动间瞥到了后面的人，那似乎说得上叫人惊喜，又叫人惊吓。
　　他觉得这夜的寒风更加凛冽呼啸，甚至无礼地打在身上，刺痛到快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