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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贵不可言 相士刘良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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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进袁家的头一年,甄宓只见过袁熙不到十次。

      他是袁绍的次子,不上不下,不受宠也不被冷落,被父亲派去守一个不大不小的城。每月回来一次,住两三天就走。来的时候带些冀州的土产,走的时候留下一句“照顾好自己”,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道别。

      甄宓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给婆婆刘夫人请安,上午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下午偶尔去花园走走,晚上早早歇息。她不争不抢,不咸不淡,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刘夫人刚开始很喜欢她——长得好看,说话得体,知书达礼,挑不出毛病。可日子久了,刘夫人觉得这个儿媳妇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宓儿,”有一天刘夫人把她叫到跟前,“你是不是不喜欢熙儿?”

      甄宓垂着眼睛:“母亲何出此言?”

      “你从来不给他写信。他也不给你写。你们俩成亲快一年了,跟两个陌生人似的。”

      甄宓沉默了片刻,说:“母亲,夫君军务繁忙,妾身不敢打扰。”

      刘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不是打扰不打扰的事。你们得生孩子。袁家的子嗣,不能断。”

      甄宓没有接话。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发了很久的呆。

      “沉香,”她忽然问我,“你说,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想了想:“是命吧。没命了,什么都没了。”

      她摇了摇头。“是被人记得。没人记得你,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发簪。

      不是她那支玉簪。是一支青铜的,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雀鸟,雀鸟的眼睛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簪身上刻着一个字——“雀”。

      这支发簪是怎么来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只记得有一天她回了娘家,回来的时候妆奁里就多了这支簪子。我问她哪来的,她只说了一句:“别人托人捎来的。”

      谁托的?捎给谁的?她没说。

      可我知道,那支发簪不普通。

      因为从那以后,她每次遇到难事,都会把这支发簪拿出来,摩挲簪头的雀鸟,摩挲那个“雀”字,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雀,”她会轻声叫那个字,“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可她想听到的,也许从来不是答案。是倾听。

      这世上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太少了。

      ---

      建安五年,孙策遇刺的消息传来邺城的时候,甄宓正在书房里抄《诗经》。

      袁熙难得在家,从前厅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甄宓,”他叫她——他从来叫她“甄宓”,不叫“夫人”,更不叫“宓儿”,“孙策死了。”

      甄宓的笔停了一下。

      “怎么死的?”她问。

      “被刺客杀的。”袁熙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江东那边要乱了。父亲说,这也许是咱们的机会。”

      甄宓放下笔,看着袁熙。

      “夫君,孙策死了,对袁家有什么机会?”

      “他弟弟孙权才十八岁,一个毛孩子,能镇得住江东那群武将?”袁熙喝了口茶,“父亲说,可以趁机联络江东旧部,把势力伸过江去。”

      甄宓没有说话。

      她想说什么,可她忍住了。

      孙策死了,一个二十六岁的英雄,说没就没了。可这些人想到的不是惋惜,是“机会”。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她明白了——在这个乱世里,没有人在乎人的命。男人在乎地盘,女人在乎活命。英雄死了,是一句话;美人死了,也是一句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支发簪的主人——如果她认识的话——该有多疼。

      那天晚上,她把那支青铜发簪从妆奁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

      “雀,”她轻声说,“你认识的人里,有人叫孙策吗?”

      发簪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下,把发簪放回去,吹灭了灯。

      “应该是不认识的。”她自言自语。

      可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簪头的雀鸟,摸到了那颗红宝石。

      红宝石是凉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江东,有一个女人,正坐在孙策的灵前,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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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宓在袁府的第三年,邺城来了一个重要的客人。

      曹操。

      那时候曹操和袁绍还是盟友,至少在面子上是。曹操路过邺城,袁绍设宴款待,满府的公子贵妇都出来见客。

      甄宓也在其中。

      她那天穿得很素,一件淡青色的深衣,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青铜的那支她舍不得戴,怕丢了。她坐在女眷席的最末尾,低着头,不想引人注意。

      可有些人,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曹操的目光在女眷席上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那是谁家的?”他问身旁的袁绍。

      袁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是犬子袁熙的妇人,中山无极甄氏的。”

      “甄氏?”曹操的眼睛眯了一下,“就是那个‘贵不可言’的甄氏?”

      “孟德也听说过?”

      “听说过。”曹操又看了甄宓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又像是鉴赏家看见了珍品,“确实名不虚传。”

      甄宓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没有抬头。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宴席散了以后,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把那支青铜发簪从妆奁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沉香,”她说,“那个曹操,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她顿了顿,“又像是在算一笔账。”

      她是对的。

      她不知道的是,曹操那时候已经在修建铜雀台了。那座台子很高,高到可以俯瞰整个邺城。台子里会锁进很多女子,从各地搜罗来的、献来的、抢来的。

      她差一点就成了其中之一。

      差一点。可这一年,曹操还不敢动袁绍的女人。

      几年后,他敢了。

      到那时候,她的命运会被第二次改写。

      ---

      建安九年,曹操兵临邺城。

      那一年,甄宓二十一岁。

      她已经在袁府住了四年,和袁熙见了不到四十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凑不满一天。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看月亮。

      邺城被围的消息传来时,袁熙不在城里。他被袁绍派去幽州了,走之前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

      邺城成了一座孤城。

      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百姓开始杀马充饥,后来连马都没了,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守城的士兵面黄肌瘦,城墙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有的饿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开城投降了。

      甄宓的院子里还存着一些粮食。她让厨房每天熬粥,分给院子里的下人,分给附近的百姓。

      “小姐,”我劝她,“咱们自己也不多了。”

      “撑不了几天了。”她说,“城破是迟早的事。与其让粮食被乱兵抢走,不如现在分给别人。”

      “可您自己呢?”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沉香,你跟我几年了?”

      “快七年了,小姐。”

      “七年。”她点了点头,“这七年里,我最怕的不是死。”

      “那是什么?”

      “是被人当成一件东西,抢来抢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墙的方向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你说,城破了以后,我会落到谁手里?”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她也没有等我回答。

      她从妆奁里拿出那支青铜发簪,插在发髻上。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倔强的眼睛。

      “沉香,”她说,“城破的时候,你别跟着我。你自己跑,找个地方躲起来。”

      “小姐!我不会丢下——”

      “听话。”她的声音很轻,可不容置疑,“我死不了。你跟着我,反而危险。”

      我想反驳,可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闭上了嘴。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我在大乔的眼睛里也见过。

      可当时我不知道。

      ---

      建安九年八月,邺城破了。

      曹操的铁骑踏进了这座河北最繁华的城市。城里的街道上到处是溃败的袁军士兵,到处是哭喊的百姓。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整个邺城像一座被点燃的祭坛。

      甄宓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跑,没有躲,甚至没有关上门。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髻上插着那支青铜发簪。脸上没有脂粉,嘴唇也没有点朱。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诗经》,翻到《蒹葭》那一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轻声念着,声音和窗外嘈杂的喊杀声混在一起,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

      “沉香,你走吧。”她说。

      “小姐……”

      “走。”

      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然后从后门跑了出去。

      我跑出去以后没有走远。我躲在隔壁院子里的一口枯井里,从井口能看见甄宓院子的门。

      我想看到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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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等的那个人,比她预想的来得快。

      一个年轻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士兵,冲进了袁府。

      他穿着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跳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一脚踹开了甄宓的门。

      门外的士兵们跟在他身后,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可当他走进屋子,看见窗前坐着的那个女子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甄宓放下书,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

      “妾身甄氏,见过将军。”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水,没有一丝波纹。

      那年轻的将领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发髻,又从发髻移到她手里的书。

      “你在看书?”他问。

      “是。”

      “城破了,你不怕?”

      “怕。”甄宓说,“可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将领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可它在那里。

      “你丈夫袁熙跑了,丢下你和这座城。”他说,“你不恨他?”

      “他是他的事,我是我的事。他跑了,我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那将领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士兵说:“谁也不许碰她。”

      士兵们面面相觑。

      “听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本将军的人。”

      甄宓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将领的脸,问了一句:“将军贵姓?”

      “曹丕。”他说,“我是曹操的儿子。”

      他走近两步,伸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诗经》,翻了两页,又还给她。

      “你认得字?”他问。

      “认得。”

      “读了多少书?”

      “略知一二。”

      曹丕看着她,目光里的阴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感兴趣的、占有的、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像是敬意又不像的东西。

      “甄氏,”他说,“跟我走吧。”

      甄宓低下头,把《诗经》抱在怀里。

      “将军带妾身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曹丕伸出手,掌心朝上,“把手给我。”

      甄宓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的手。

      她想起了很多人——父亲、袁熙、那个在宴席上用狩猎目光看她的曹操。

      她的手没有伸出去。

      “将军,”她说,“妾身有一事相求。”

      “说。”

      “妾身有一个丫鬟,叫沉香。方才城破时跑出去了。将军若找到她,请留她一命。”

      曹丕皱了皱眉,大概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这个女人求的第一件事不是保全自己,而是一个丫鬟的命。

      “好。”他说,“我答应你。”

      甄宓这才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热,像一团火。而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玉。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甄宓忽然想起了那支发簪上刻着的那个字——“雀”。

      雀鸟,被关在笼子里,会死。可如果不进笼子,就会冻死在风雪里。

      她选择进笼子。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还在等人记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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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曹丕十七岁,甄宓二十一岁。

      他比她小四岁。

      她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袁府的大门。身后是烧成废墟的邺城,前方是未知的、比她前二十一年更复杂的命运。

      她的发髻上,那支青铜发簪的红宝石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那只雀鸟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和江东那对姐妹的命运,悄悄地、谁也看不见地,系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

      大乔也不知道。

      只有那支发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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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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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战利品·再嫁——曹丕第一个冲进袁府,抢在父亲之前,夺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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