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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孙权的“善待” 衣食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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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七月流火。
孙权给大小姐安排的别院,叫“清竹小筑”。名字起得好,清雅、幽静,听着像是个退隐山林的文人雅士修身养性的地方。可大小姐住进去第一天就发现了——这地方所有的窗户都朝南,没有一个朝北的。
朝北的方向,是孙策墓的方向。
不是巧合。
是精心设计。
别院的管事姓陈,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办事周到。每天早晚来请安,问夫人需要什么,缺什么,想吃什么。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可大小姐每次和他说话,都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皮肉下面,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回头一字不漏地报给孙权。
“陈管事,”有一天大小姐对他说,“我想给周都督府上的二小姐写封信,麻烦你派人送去。”
陈管事笑容满面:“夫人放心,小的这就安排。”
信送出去了,二小姐也收到了。可大小姐后来才知道,那封信在送出之前,先被送到了孙权的案头。信纸上每一个字都被仔细读过,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封好口送出。
不止是信。
大小姐出门,有人跟着;访客来,有人盯着;连每天吃什么、吃了多少、什么时候睡的觉、什么时候起的床,都有人记录在册,定期上报。
这不是过日子,这是被观察。
可大小姐从不抱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是孙策的遗孀,是孙绍的养母,是江东旧部的“大夫人”。这个身份,既是她的保护伞,也是她的牢笼。孙权不会害她,因为害她等于寒了旧部的心;可孙权也不会让她自在,因为自在的人容易生事。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养起来。
锦衣玉食,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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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的生活,像一池死水。
每天早上,大小姐起床,我给梳头。从前在乔府,梳头要换好几个花样——坠马髻、灵蛇髻、飞天髻,一天一个不重样。如今不讲究了,怎么简单怎么来,有时候甚至不梳髻,直接用一根簪子把头发绾起来就了事。
“夫人,今天梳什么头?”我问。
“随便。”她说。
“梳个弯月髻吧,您梳这个最好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自作主张梳了,梳完了拿铜镜给她看,她瞥了一眼,“嗯”了一声,就转过头去看窗外了。
吃完早饭,她去孙绍的房间。
孙绍一岁半了,正是学走路学说话的时候。大小姐请了一个奶妈和一个教习嬷嬷,专门照料孙绍的起居和教育。可她信不过外人,每天都要亲自去看。孙绍学走路,她牵着两只小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孙绍摔倒了,她蹲下来,拍拍手,笑着说:“绍儿不怕,自己起来。”
孙绍每次看见她,都张着两只手朝她扑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娘!娘!”
大小姐抱着他,脸贴着他的小脸,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那是她一天里唯一会笑的时候。
可那种笑,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她笑,是从心里往外溢的,像泉水从泉眼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如今她笑,是嘴角弯了,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皮肉动了,心没动。
“夫人,”有一天教习嬷嬷小心翼翼地说,“小公子该学认字了。夫人想请什么样的先生?”
大小姐想了想,说:“不用请先生,我教。”
“夫人亲自教?”
“他是孙伯符的儿子,”大小姐说,“不能只会认字读书。他要学的,是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本事。这些东西,先生教不了。”
教习嬷嬷不敢多问,退下了。
大小姐从那一天起,开始教孙绍认字。
没有用现成的字帖,她自己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在黄纸上,贴在孙绍的房间里。今天一个“孙”字,明天一个“策”字,后天一个“忠”字,大后天一个“义”字。
孙绍还小,认不全,也记不住。可大小姐不急,一个字教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绍儿,记住这个字。”她把孙绍抱在膝上,手指点着纸上的字,“这是‘孙’,是你父亲的姓。你是孙家的子孙,一辈子都不能忘了这个字。”
孙绍伸手去抓那个字,抓了一把,纸破了。大小姐没生气,重新写了一张,贴上去。
“夫人,”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小公子才一岁半,现在教他认字,是不是太早了?”
大小姐继续磨墨,头也没抬:“不早。乱世里的人,什么都比别人早。他父亲二十六岁就走了,他要是学晚了,来不及。”
她的手顿了一下。
“学晚了,来不及。”
这六个字,她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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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大小姐开始注意到来访的人。
不是看她的,是来看孙绍的。
孙策的旧部,有些是真心念旧,想来看看老主公的骨肉。有些是另有所图,想借着孙绍的名义给自己谋点什么。还有些,是孙权派来的探子,想看看大小姐有没有在孙绍耳边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大小姐对每一个人都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寒暄几句,然后就让奶妈把孙绍抱出来给他们看一眼。
“绍儿,叫伯伯。”她教孙绍。
孙绍奶声奶气地喊:“伯伯——”
来人就笑,摸摸孙绍的头,说几句“小公子长得像主公”“夫人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然后起身告辞。
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来帮她的。
他们都只是来看一眼,看完了就走了,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大小姐把这些人的名字、身份、来的时间、说了什么话,都记在了心里。她没有笔墨记下来,就记在脑子里——她的记性一向好,一篇文章读两遍就能背下来。
“青萝,”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你觉得今天来的那个张将军,是真心的吗?”
我想了想:“他说了好几次‘主公在天之灵’,听着挺真诚的。”
大小姐笑了,是那种冷冷的、什么都看透了的笑。“他说的那些话,都是说给孙权的耳目听的。他真正想说的那句话,始终没说出口。”
“什么话?”
“他想让我告诉他,孙权有没有亏待孙绍。”
我愣住了。
“夫人,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院门口的士兵。”大小姐说,“那个眼神,不是在打量环境,是在确认——确认我是不是被软禁在这里。”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大小姐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被监视,知道来访的人各怀心思,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传到孙权耳朵里。可她从来不点破,从来不抱怨,甚至在面对那些人的时候,连一丝异样的表情都不露。
她不是看不透,她是太看得透了。
看透了,所以不说。
说破了,对自己没有好处,对孙绍没有好处,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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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小姐来看她。
姐妹俩一个多月没见了。二小姐一进门就皱眉头,东看看西看看,摸摸窗户,敲敲墙壁,最后把门关上,拉着大小姐的手,压低声音说:“姐姐,这地方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院门口那两个兵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抽回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妹妹倒了杯茶。“那是孙权派来保护我的。”
“保护?”二小姐冷笑一声,“保护还是监视?”
“婉儿。”大小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
二小姐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姐妹俩喝着茶,聊些家常。二小姐说周瑜最近很忙,天天处理军务,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大小姐听着,嘴角微微弯着,偶尔点点头,插一两句“你多给他炖些汤”“别让他熬夜”之类的话。
可我知道,她在听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院门口的士兵有没有走动,廊下有没有脚步声,窗户底下有没有人蹲着——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姐姐,”二小姐忽然压低声音,“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大小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好,怎么不好?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有人保护,比在乔府的时候还舒坦。”
二小姐看着姐姐,眼眶红了。
“姐姐,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大小姐放下茶杯,看着妹妹,“婉儿,你回去以后,告诉周瑜,让他放心,我很好。也告诉他——江东的事,不要因为我分心。”
“可你——”
“婉儿。”大小姐打断她,声音不大,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记住一句话:你姐姐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
二小姐看着姐姐的眼睛,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二小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大小姐手里。
“什么东西?”大小姐问。
“桂花糕。”二小姐说,“你上次说不想吃,我这次又带了。你不吃就扔了,可我想着,万一你想吃了呢?”
大小姐握着那个小布包,手指紧了紧。
“回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二小姐走后,大小姐回到房间,打开布包,拿出一块桂花糕。
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一块桂花糕,她吃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吃完了,她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枕头旁边。
“青萝,”她说,“你说,婉儿是不是瘦了?”
“二小姐是瘦了些,大概是周都督太忙,她操心。”
大小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大小姐的房间,看见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想看看她是不是忘了吹灯,却发现她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包桂花糕,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地嗅着。
她没有吃,只是闻着那个味道。
像在闻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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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孙绍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伤风,有点发热。奶妈急得团团转,教习嬷嬷也慌了神,跑去找陈管事,陈管事赶紧去请医官。
大小姐不慌不忙。
她打了一盆温水,把帕子浸湿,拧干,叠成长条,敷在孙绍额头上。孙绍烧得小脸通红,哭闹不止,她就把孩子抱起来,解开衣襟,让他贴着皮肤,用自己的体温去降他的温度。
“绍儿乖,娘在呢。”她一边拍着孙绍的背,一边轻声哼着什么。
我仔细听,听出来了——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她把琴谱变成了摇篮曲,用喉咙轻轻哼出来。没有琴弦的清越,可多了人声的温度,像母亲的呼吸,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
孙绍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了,烧也退了。
医官来了,诊了脉,说没有大碍,开了几副药就走了。
大小姐抱着孙绍,在屋里走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孙绍退了烧,被奶妈抱去喂药。大小姐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
“夫人,您歇会儿吧。”我说。
她刚要说话,陈管事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夫人,将军派来的人,送了些东西。”
那人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只锦盒。大小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簪,做工精美,镶嵌着红宝石和蓝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将军说,夫人辛苦了,这点心意,请夫人收下。”
大小姐看了一眼那支金簪,合上锦盒,交给陈管事。“替我谢过将军。东西太贵重了,妾身受之有愧。请将军以后不要再破费了。”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拒绝孙权的赏赐。他看了看陈管事,陈管事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大小姐坐在妆奁前,打开了自己那个小小的首饰匣子。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几支普通的银簪、一对玉耳环、一只已经有些发黄的象牙梳子。
她把那支金簪放在匣子旁边,比了比,又拿开了。
“青萝,”她说,声音很轻,“你说,孙权给我们送这些东西,是真的想对我们好,还是想让我们安心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都有吧。”她自己回答了,“他既要当好人,又要当赢家。把我们养好了,天下人说他有情有义;把我们看住了,他自己安心。”
她把首饰匣合上,放在一边。
“可他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笼子再漂亮,再大,里面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可它还是笼子。”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可它知道自己是关着的。这就够了。”
月亮又圆了。
从四月到九月,月亮圆了五次,缺了五次。
大小姐的鬓角,又添了几根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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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气转凉。
大小姐开始咳嗽,咳得不厉害,但一直不断根。我给她熬了姜汤,她喝了,好了两天,又开始咳。我说请医官来看看,她说不用,死不了。
她的话越来越少,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希望,是警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母兽,她不叫不闹,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笼子的每一个缝隙,看每一个靠近的人,看每一次喂食的手。
她在观察,在记忆,在默默地、不动声色地编织着一张网。
来访的客人,她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身份、来意。
送来的信件,她记下了写信人的语气、措辞、暗含的意思。
院门口士兵的换班时间,她记下了——卯时换岗,午时换岗,戌时换岗。
每天送菜的小贩,她记下了——王三是本地人,李大从江北来,张四是孙权的亲兵假扮的。
她把这些信息都存进了脑子里,像一个仓库,堆满了暂时用不上的货物。
我不知道她要这些干什么。
可她一定知道。
“青萝,”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说,这天下,最后会姓什么?”
我愣住了:“夫人,这……这我哪知道。”
“姓曹,姓刘,还是姓孙?”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不管姓什么,女人都只是附庸。嫁了谁,就跟谁姓。丈夫死了,连姓都没了。”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抚琴留下的。
“可我不想做附庸。”她说。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火焰,是另一种东西——比火焰更持久,比火焰更隐秘,像地底深处涌动的岩浆,不喷发,不熄灭,只是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积蓄着力量。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大小姐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乔府窗前看桃花凋落的少女,不再是那个被当成战利品献出去的乔公长女,不再是那个在孙策死后一夜白头的未亡人。
她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人。
而孙权也不知道。
他以为把她关进笼子里,她就安分了。可他忘了——笼子关得住的,只是鸟的身体。鸟的眼睛,还是能看得很远很远。
远到孙权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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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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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江东的寡妇们——两个守寡的女人,在江东的风里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