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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产 年后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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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返程进城的通道堵成长龙,一辆黑色小轿车却驶入离城的对向车道,那里车流稀少,得以一路畅通
“妈妈,可不可以不去外婆家,我想跟你们一起。”车内小男孩正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阳阳,爸爸妈妈也不想和阳阳分开,听话好吗?等放假我们就回来看你。”由于洛城公办入学名额紧张,阳阳没办法在这边稳定读书,他们只能暂时将孩子送回老家上学。
“我不!我不要……”哭声在狭小的车内显得格外刺耳,但等来的不是母亲的呵护而是卡车鸣笛和激烈的碰撞。
“阳阳!”母亲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翻滚的汽车被高速护栏挡住,车身完全翻转,母亲将孩子护在身下,主驾驶的父亲也失去意识,卡车也因为急刹车横跨在马路中央。
玻璃碎片如暴雨般簇簇坠落,浓烈的汽油味瞬间弥漫整个车厢。世界天旋地转,疼痛感几乎撕裂她的全身,可抱着孩子的劲却未松半分。
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滑落,滴入眼睛,视线逐渐开始模糊,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用发抖的手掌轻轻抚摸孩子的脸,气若游丝的声音反复呢喃如同最后的告别“阳阳,妈妈……可能看不到你长大了……以后妈妈不在一定要听外婆的话……妈妈……爱你。”
车外渐渐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长空,黑暗彻底吞没意识的前一秒,她最后低头,确认怀里的生命还在跳动,眼底便只剩释然,而后坠入无边的沉寂。
……
“医生,孩子爸妈已经走了,他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啊!医生!”病房外,老人佝偻着孱弱的身躯,整个人都差点跪在医生面前。
“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孩子目前看来身体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老人迫切地想要答案。
“只是车祸受到的冲击太大,伤到了耳膜,至于以后会不会随着他的生长而造成其他影响,这个我们还得进一步观察。”
“他还这么小,这以后可怎么办啊?”老人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瘦小的孩子,视线却与他撞了个满怀
“阳阳醒了啊。”老人强装镇定,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怎么面对。
“外婆,妈妈呢?”见久久得不到回应,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他只知道他以后可能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外婆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阳阳,外婆在,外婆陪着阳阳,不哭了,不哭了。”褶皱的手不断擦去脸蛋上的泪。
“是不是因为我太吵了,爸爸妈妈才会出事的?”
老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阳阳,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这跟你没关系的,这是意外。”
如果他认为是自己的过错而导致失去了爸妈,那他这后半生就会一直带着这种罪恶感,是走不出来的。
“那她们怎么不来找我?外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再也不哭了,能不能让爸爸妈妈回来?”哭泣声在空荡的病房回荡。
老人将瘦弱的小孩搂入怀里,褶皱的手掌轻轻拍打着他单薄的脊梁:“都会过去,我们阳阳还有外婆呢,外婆会一直陪着你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孩也越来越不爱说话,起初老人并没有很关注这点,只是认为是孩子太过伤心,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但渐渐的跟他说话也没有了回应,只是默默地点头或者摇头,老人这才意识到不对。
“医生,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开口说话了,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医生拿着听诊器和小手电,蹲下身,尽量放软了语气,一点点靠近孩子。
男孩从头到尾都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任凭医生怎么询问、引导,最后用光检查他的咽喉与耳道,用听诊器听过心肺,他全程不哭不闹。
一番检查结束,医生才确认孩子的发声器官及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听力受损,但这并不影响他说话,这才站起身,看向一旁满面憔悴,眼底泛红的老人。
“老人家,目前看来孩子没有任何问题,耳朵方面只要后续佩戴助听器还是可以跟正常人一样生活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这才是最棘手的,”医生放缓语速,“目前推测是孩子在车祸中受到了刺激,心理上也遭受创伤,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敢说、不想说,心理学上我们称为——选择性缄默症。”
突如其来的重大创伤,至亲离去的巨大打击,让孩子的精神彻底崩塌。潜意识里用‘沉默’把自己保护起来,逃避这场难以承受的痛苦。
老人腿脚一软,差点站不稳:“那……那他以后都不会说话了吗?”
“不会的,”医生赶忙将老人扶住,“接下来只要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和关爱,再积极配合相关的心理治疗,总有一天他会开口说话的。”医生也不知道这一天有多久,他只希望能给这位老人还有小孩带一点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希望并没有降临在孩子身上,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深渊。
转眼间
小孩已经成长为十七岁的少年,外婆依旧做好饭菜等待他回家,当门被打开,迎接他的不是外婆亲切的呼唤,只有老人躺在地面上的场景,少年彻底慌了神。
耳边的世界本就像蒙着一层模糊的屏障,此刻更是嗡鸣一片,大脑一片空白,连外界的声响也彻底沦为一片死寂。
儿时那场剧痛和长久封闭的创伤在此刻彻底涌入脑海。他踉跄地扑过去,指尖触碰到外婆冰冷的手腕,整个人发抖,喉咙用力开合,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不能喊,不能呼救,只能凭着本能颤抖着摸出手机,指尖慌乱地点不准屏幕,好不容易拨通了急救电话,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救护车的鸣笛划过长空,担架抬走昏迷的外婆时,少年死死跟在旁边,脸色惨白如纸。医生当场初步判断,是急性突发性脑梗塞,颅内血管堵塞,压迫神经,才骤然陷入昏迷,情况十分危险,必须立刻安排紧急溶栓手术。
医院的长廊惨白冰冷,他站在抢救室外,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这么多年,外婆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是陪着他走出心理阴霾、小心呵护他敏感内心的人,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耳朵里的世界模糊嘈杂,心却安静得可怕。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此刻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可他依旧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再度将自己吞噬。
好在外婆并没有离他而去,好在手术及时,外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医生建议去洛城治疗,毕竟大城市的医疗水平肯定比这先进,康复的几率也更大。
病房外,小孩正急切地向面前的医生比划着手语:“我外婆,她是不是没有事了?”
医生叫廖箐,也是小时候给他看病的那位。她微微弯腰,看懂了眼前人急切又慌乱的手势,朝他摇了摇头,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表示安抚。
“手术很成功,你不要担心,危险期已经过去了,但具体什么时候能够醒来我无法确定。”医生尽量放低声音,“医院医疗条件有限,我们会诊之后最稳妥的方案,是转到洛城的大医院进行系统治疗,那里的专家、设备和康复方案都会好很多,你看……”
少年看向病房里躺着的人,眼神忽然变得坚毅,朝医生比划:“只要能让外婆好起来,去哪我都愿意。”
“好,那这个星期你好好收拾一下,我们等你外婆状况好转就出发。”廖箐朝他笑笑:“洛城的医院我也帮你联系好了,学校的话我跟洛城一中的张主任认识,以你的成绩进去肯定没问题。”
“谢谢阿姨。”少年比划着
“去陪你外婆吧”她看着少年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年她尽可能地去帮助这对婆孙,心疼这位失去父母又痛失声音的孩子,她不明白为什么苦难总是降临在苦命人身上,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很快就到了出发去洛城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医院的楼下还带着清晨的微凉。廖箐早早办好转院手续,行李也都打点妥当,随时准备出发。
他安静地跟在一旁,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没有出声只是疑惑地看着廖箐,等她转过头来才用手比划“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她笑了笑:“怎么?不让我跟着啊。”
少年双手慌乱地在胸前摆动:“没有,怕耽误你工作。”
“没事的,转院也需要我跟洛城的医生对接,等把你们安顿好了,我再回来,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她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熟悉的小城,窗外的建筑,热气腾腾的早餐店正一点点往后褪去,往后的路,是全然陌生的洛城。
坐在副驾的廖箐,看着后视镜里互相倚靠在一起的两人,心里莫名发酸。
她见过这个孩子熬过的所有苦,见过他深夜独自守在病房外的落寞,见过他明明满眼聪慧,却永远只能沉默在人群之外的局促。
这一趟不仅仅是为了外婆的病情,她的心底也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期许:或许换一个环境,远离满是伤痛的故土,洛城顶尖的医疗技术也许能破开困住他多年的枷锁。
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听见他开口说话,那一定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他伸手将外婆身上的毛毯扯高了点,并将车窗彻底关上。
这些年无声的日子里,他早已不敢奢望太多,只希望外婆能够平安痊愈,只求以后的日子能少一点风雨。
到达洛城后,廖箐提前联系好的医院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子直接停在住院部门口,将外婆平安送到病房,无菌的房间宽敞明亮,配套设施也比小城里先进,专人负责看护,一切都按最优标准安排。
她蹲下身,帮外婆掖好被角,又仔细核对了床头的用药明细,转头牵起少年的手走出了病房,“现在放心了吧,走吧,我带你去你爸妈的房子看看?”
“房子?”少年疑惑地比着手势,车祸让他丧失了小时候的记忆,只能依稀记得父母的样子。
“对啊,你爸妈在洛城给你留了房子。”
少年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去世多年的父母还给他留了房子。
“不止房子,还有遗产。这些年你父母的积蓄,以及保险公司和司机的赔偿金,”廖箐仔细跟他解释,“之前都是你外婆在保管,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那个时候你还小,怕你打理不好这么大一笔财产。”
“那为什么今天告诉我?”
“因为,你快要成年了。”廖箐看着他,眼神温柔又郑重,“外婆倒下之后,法院尊重她的嘱托,指定我做了你这段时间的监护人。
而等你过完十八岁生日,你就是完全独立的大人了。监护职责就结束了,今天,我就是来把属于你的一切,完完整整、一分不少,全部还给你。
我们现在去办过户,从今往后,这套洛城的房子,完完全全就是你的家了。”
少年半信半疑,直到办理完手续后,他才渐渐相信,原来真的有这么回事,只是突然有了房子和这么多钱,他一时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跟着廖箐来到爸妈的家,打开门,一股清香瞬间将他包裹,奶油色的墙体,加上暖色的灯光,让紧绷的少年渐渐放松下来。
房子有定期请人打扫,屋内的陈设也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少年环视一周,目光最终锁定在墙上那张全家福。
他迈步走过去,看着照片上熟悉的面孔,泪不争气地滑落,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以为他们要从自己的世界消失了,可他没想到,他们居然给他留下了一个房子,留下了另一个属于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