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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默然相守 “你是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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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康复师感觉到了他身体的轻微变化,继续用力。那只拇指更深地陷了进去,在粘连的组织上来回地揉搓。
像是在揉一块很硬很硬的面团,非要把它揉软了不可。
陈致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何多远看见了那些眼泪。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他想走过去,蹲下来,用袖子把那些眼泪擦掉,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走过去以后可能说不出任何话,也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所以他站在原地,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陈致无声地流泪。
他就这么看着。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他不能替陈致疼。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好了。”周康复师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陈致像是被解除了封印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他的嘴唇上有血迹,是他自己咬破的。
周康复师活动了一下他自己的拇指,“今天先到这里,粘连已经松解了不少,明天继续,你回去以后可能会有一些反应,膝盖可能会比平时更肿更疼,这是正常的,冰敷一下就行。”
他走了以后,何多远才从床尾走过来。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致。
陈致的眼睛还闭着,脸上全是泪痕。
何多远把纸巾抽出来两张,蹲下来,轻轻地在陈致的脸上擦。
他擦得很小心,他擦完了左边擦右边,擦完了右边又轻轻地在陈致的脸颊上按了一下。
纸巾从何多远的手指间掉进了垃圾桶里。
他又抽了两张拧了拧,叠成一个小方块,按在陈致嘴唇上那个被咬破的位置。陈致没有躲,甚至没有睁眼,就那么躺着。
“我看见你哭了。”何多远说。
陈致没有回答。
“挺好的。”何多远又说。
陈致终于睁开了眼睛,偏头看着蹲在床边的何多远。何多远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的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
“你哭什么哭?”陈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哭。”何多远把纸巾从他嘴唇上拿开,看了一眼上面那点血迹,然后把纸巾叠了叠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眼睛红了。”
“那是被你传染的。”
“……这种东西还能传染?”
“能。”何多远的声音有点闷,但他又说了一遍,“能。”
陈致看着他,何多远也看着陈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陈致先移开了目光,看向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
“何多远。”
“嗯。”
“你刚才说挺好的,什么挺好的?”
何多远站起来,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管润唇膏,打开盖子拧出来一点,凑过去在陈致干裂的嘴唇上涂了薄薄的一层。
涂完了把盖子拧好,放回了口袋。
“我说你哭了挺好的。”何多远说,“就是……你老憋着,什么都憋着,疼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说,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应该怎么样怎么样,你就真的把自己变成他们想要的那个样子,你这样……会坏的。”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下面的话该不该说,最终还是说了,“人不能一直憋着,憋久了就坏了,你哭出来挺好的,至少你还在,还会哭。”
陈致安静了很久。
久到何多远以为他睡着了,准备站起来给他把被子拉好。
然后他听见陈致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门外的护士听见,又像是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何多远的手停在被子角上,过了几秒,他没有继续拉被子,而是把手收了回来放进了口袋里,用指腹捻了捻口袋里那管润唇膏的盖子。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所以他没有回。
陈致闭上了眼睛,他是真的累了,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何多远看着陈致睡过去,他把那条被陈致蹬开的被子重新拉好,把陈致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回了被子底下。
他把椅背往后调了一点,往后靠了靠,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也闭上了眼睛。
康复的日子又过了几周。
陈致的膝盖从三十度慢慢推进到了四十度,然后六十度。
每天的量不大,有时候一天只能推进半度,有时候甚至半度都没有,第二天还要退回去。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也不敢停下来。
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动作就是活动脚踝,然后是等长收缩,吃完早饭以后做被动活动,下午做主动训练,晚上再做一遍能做的动作。
何多远一直陪着他。
何多远的假请了一周又一周。他妈妈打过两次电话来,第一次问他累不累,第二次问他陈致怎么样了。
何多远说陈致在做康复,很疼,但是他很努力。
他妈妈安静了一会儿说,那你多陪陪他,课回头再补。
何多远把电话挂了以后对着手机发了一瞬间的呆,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我妈说让你多吃点饭,你太瘦了。
陈致正坐在床上自己给自己做踝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妈怎么知道我瘦了?”
“我跟她说的。”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你瘦了,脸都凹进去了,胳膊也细了,腿也是,不对,腿本来就很细,但是现在更细了。”
陈致停了一下动作,抬起头看着何多远。“你跟你妈说这些干嘛?”
何多远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汇报工作。”
陈致又低下头去继续做踝泵了,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何多远看见了,没点破,只是走过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一点。
陈致住院的第五十二天,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告诉他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的骨折愈合情况比预期的要好,骨痂形成得不错,骨折线已经开始模糊了,说明碎的骨头正在慢慢地长回去。
坏消息是他的膝关节还是有积液,炎症没有完全消退,而且肌肉萎缩的程度比同期的病人要严重一些,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康复训练才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陈致听完以后说了句谢谢医生,等医生走了以后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何多远在被子外面坐着,看着被子下面隆起的那个人形,看着那个人形在被子下面微微地发抖。
他没有去拉被子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面那个肩膀的位置上,轻轻地按着,让陈致知道他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被子被拉下来了。陈致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什么?”何多远没听清。
“我说我想转学。”陈致这次说得清楚了一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何多远的手还放在被子边缘。
他看着陈致的脸,那张脸在这五十多天里瘦了很多,颧骨更明显了,下巴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
那双眼睛现在正看着他。
“转去哪里?”何多远问。
“随便哪里。我不想回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