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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执手之约 陈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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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多远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一个是被别人故意弄伤了腿,但赛后连个像样的处罚都没有,对方球员只说了一句话就过去了。
没有人追究,深查。
没有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
因为足球场上运动员受伤是常有的事,不是吗?被弄伤的那个人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如果他真的是天才,他就应该能保护好自己,对吧?
再回到一中,他要面对的是那些每天都会看向他,等着他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的队长的目光。
他想变回去,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变回去。
而比不能更让人害怕的,是在这么多人注视下暴露那个不能。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不行。所以他选择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行,”何多远说,“那我跟你一起转。”
陈致看着他,“你不用跟我一起。你在一中待得好好的,你成绩又不差,你……”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何多远打断了他的话。
陈致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何多远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但他没有追问。
那句话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陈致在那一刻说了,而何多远在那一刻是他唯一可以说这句话的人。
两个月零八天以后,陈致出院了。
出院那天何多远一大早就来了,带来了一大袋东西,是一些吃的,说要庆祝出院。
他从袋子里拿出了一碗粥,一杯豆浆,两个包子,一张油饼,还有一个切好的水果拼盘。
护士来拔了留置针,在手背上贴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主治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一些药,约了复查的时间。
周康复师来交代了回家以后的康复计划,打印了三页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天要做的动作,次数,组数,注意事项,陈致把那三页纸叠了叠放进了口袋。
何多远帮他把东西收拾好了。
也没多少东西,就是一些住院期间陆陆续续买的日用品,润唇膏,毛巾,纸巾,充电器,还有何多远之前给他买的那个水果拼盘剩下来的一些水果。
他在收拾的时候把每一样东西都擦干净了再放进袋子里的,毛巾也叠得整整齐齐。
陈致坐在轮椅上,左腿上还戴着支架,膝盖不能完全伸直也不能弯太多,保持着一个微微弯曲的角度。何多远把那个袋子背在肩上,弯腰把轮椅的刹车松开,推着他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从病房门口到电梯口大概有五十米。这五十米里他经过了护士站,值夜班的小护士看见了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点了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致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那扇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走了。”何多远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往下走。陈致靠在轮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支架的金属条上来回地摸着。
到了一楼,何多远推着他出了住院部大楼。
外面的风比他预想的要冷得多,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他缩了一下脖子,何多远注意到了,从轮椅后面的袋子里抽出一条围巾,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的,很厚,带着何多远身上那种洗衣液的味道。他把围巾在陈致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松的结,把结转到后面去,又把围巾的两端塞进了陈致的衣领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围巾?”陈致低着头,声音被围巾捂得闷闷的。
“昨天,”何多远绕过轮椅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帮他把最上面的扣子扣上,“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昨天我就去买了。”
“走吧。”何多远站起来,绕到轮椅后面,推着他往前走。
他们没直接回家,何多远先推着陈致去了一趟学校。
是另一所学校,一所很普通的没什么名气的高中。
学校不大,操场也不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教学楼的外墙被重新刷过一遍但还能看出底下斑驳的旧漆。
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学校的名字,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何多远已经提前跟这所学校联系过了。
他妈妈帮忙找的关系,插班手续都办好了,陈致甚至没有亲自来过,所有的事情都是何多远和他妈妈在跑。
陈致只是在出院前三天的时候把身份证和之前的成绩单给了何多远,然后何多远就把一切事情都办完了。
“就是这里。”何多远把轮椅停在学校的门口,指着里面说。
陈致看着这所学校。
它真的很普通,跟一中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教学楼只有四层,外墙漆是浅黄色的,足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些人甚至没穿球鞋,就是穿着普通的运动鞋在那里跑。
球在他们的脚下滚得很慢,传球的准确率也不是很高,经常传着传着就传到对方脚下去了,但他们在笑。
他们在笑。
陈致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这里的足球校队,怎么说呢,”何多远站在他旁边,“去年全市比赛排第十五名,一共十六个队,他们那个队长我见过一次,人挺好的,就是技术一般,但他很认真,每天都训练,一直训练到天黑,他说他想把队伍带到前十名,虽然说了两年了还没实现,但他在练。”
陈致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球场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腿上那个支架。
“何多远。”
“嗯。”
“你说我还能踢吗?比赛那种。”
何多远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陈致,你听我说。”何多远的声音不大,“从今天开始,你的梦想我来替你完成。”
陈致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教我踢球。”何多远说,“你以前怎么练的,你就怎么教我,我不怕疼,我也不怕苦,你知道我的,我说到做到的事情我一定会做,你说你还想踢,那你就踢,你不能踢的那些比赛,我替你去踢,你拿不到的奖杯,我替你去拿。”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点,但更稳了。
“你不是一个人了。以前你总是一个人,从今以后不是了。”
起风了。
陈致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太厉害了,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字。他攥着轮椅扶手上面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已经发白了。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甚至来不及忍,眼泪就已经涌上来了。它们不听话地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哭了。
他哭出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他的两只手都捂在脸上,手指张开着,盖住了眼睛和额头。
何多远蹲了下来。
他蹲在轮椅前面,两只手放在陈致的膝盖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他在蹲着的时候伸出手来,把陈致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陈致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还在微微地抖,掌心有一层薄汗。
何多远把他的两只手都拢在手心里,低着头,看着那两只有些苍白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地来回蹭着。
陈致低着头看着何多远的头顶。
“何多远。”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
何多远抬起头来看他。
陈致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了,鼻头红红的,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狼狈,很不像那个在球场上永远面无表情的队长。
但何多远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眼神。
“你知道我的,”何多远的声音不大,“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说,我说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风刮的人很凉,陈致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一半,绕在了何多远的脖子上。一条围巾围着两个人的脖子,把他们拉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陈致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教你,你好好学,你替我去踢。”
何多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天都亮了,不管外面的风多大,世界多糟糕。
你会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把围巾往自己那边又拉了一下,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一点,近到额头几乎要碰到额头,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成交。”他说。
陈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弯弯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他已经太久没有笑过了。
然后他听到何多远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陈致,以后的路我陪你走,我想跟你在一起,你踢球的时候我在,你不踢球的时候我也在你能踢的时候我在,你不能踢的时候我就替你踢,你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好,我都在。”
陈致的眼睛又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伸出手来,手掌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上来,何多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笑了,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就那么握着,扣在一起,手指交错着。
像是两棵从小长在一起的树,根系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纠缠得分不开了。
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