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对》涯川

13、逐球前行 站在原地等

　　郭老师在场上摆了八个标志碟，围成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圆圈，每个标志碟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四米。
　　“你站在圈中间，我带球绕着圈边走，你把球抢下来。”郭老师说，“不要求你必须抢到，你只要是能碰到球就行，锻炼你的预判和脚步移动，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我下一步会把球带到哪个方向。”

　　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郭老师开始带球。他的脚下很稳，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走球都不会离开他身体超过一米。
　　何多远从圈中间冲出去，朝着球的方向扑过去，但他的脚步太慢了，他的眼睛看到了郭老师往左边走，他的身体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做出反应，等他的脚迈出去的时候，郭老师和球已经在两米之外了。

　　第一次，他连球的边都没碰到。
　　没有说第二次就碰到了的意思。

　　第三次，他又跑得急了，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前一栽，整个人扑倒在了地上，疼得他皱了皱眉，他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手掌心磨红了一块。
　　郭老师没有过来扶他，他只是把球踩在脚下，站在三米外的地方，看着何多远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回到圈中间重新蹲好姿势，像一只准备扑食的动物一样，身体前倾，重心放低，两手张开，眼睛紧紧地盯着郭老师脚下的那个球。

　　那是一个很基础的防守姿势，郭老师没有教过他，陈致也没有教过他，他是自己本能地做出了这个姿势。
　　郭老师看着他的姿势，嘴角动了一下，他在那个白色的本子上又写了几笔。

　　在第四次的时候，何多远终于是碰到了球。
　　他朝着郭老师变向的方向提前扑出去，脚伸出去的时候脚尖勉勉强强地蹭到了球的侧面，球改变了一点方向，滚到了标志碟的边上。
　　郭老师来不及调整，球出了圈。

　　何多远倒在地上，但这一次他没有摔得很重，他从侧边倒下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地，然后就趴在地上笑了。
　　郭老师看着趴在地上笑的人，把球捡回来，放在脚下，等他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何多远的生活重复的过着，校园里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树皮上刻着往年毕业的学生留下的一些字迹，什么“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xxx爱心xxx”之类的。

　　每天早晨五点二十，天还没亮的时候，宿舍走廊里还没有人，何多远就醒了，他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被窝外面冷得人好像能冻成冰块一样。
　　十二月的清晨，没有暖气的宿舍，温度也就只有几度的样子。
　　他穿衣服的动作很快，他发现只要穿得快，在身体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冷的时候就已经把衣服穿好了，然后你就可以用活动的热起来。

　　穿好衣服以后他先去洗漱，洗漱完他就下楼了。宿舍楼的门还没开，他得从一楼走廊尽头的侧门出去，那个侧门平时大家都不怎么用，门锁有点涩，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拧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感应不是特别灵敏，他得故意跺一下脚才会亮。

　　操场在早上的时候是黑的。
　　只是大概能看出跑道的轮廓和足球场上那一大片空地。

　　何多远把书包放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开始跑。
　　三公里，每天早晨三公里。

　　他的速度比第一天快了一些，并不是快了很多，他的进步是那种你几乎感觉不到，要拿秒表掐着才能发现的那种。
　　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跑得整个上身都晃了，跑完十圈以后他的喘息虽然还是很重。

　　跑完以后他做拉伸，靠着那排杨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弯下腰去够自己的脚尖。他的柔韧性很差，够脚尖的时候手指头离脚面还有几厘米的距离，怎么伸都够不到。
　　他咬着牙往下压，大腿后面传来一阵酸胀感。

　　拉伸完以后他做球感训练。
　　踩球，拉球拨球，每个动作一百次。
　　他一个人在操场上练，周围没有人。

　　踩球的时候他的脚掌压在球的顶端，把球往后拉，再换另一只脚踩住，往前推。
　　他的眼睛看着球，看着自己的脚在球面上踩来踩去，动作非常慢，他还没有办法做快，快了球就会跑掉。

　　拉球是用脚底把球从一边拉到另一边，身体转过来再用另一只脚的脚底拉回来。
　　他的身体协调性其实不算差，但拉球这个动作要求很高的球感和身体配合，他做起来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僵硬感。
　　像是身体的上半部分跟下半分不是同一个人的，上半部分想做这个动作，下半部分想做另一个动作，谁也不让谁，每次做完一个来回他都要停下来重新调整重心，然后再做下一个。

　　拨球是用脚的内侧和外侧把球来回拨动。
　　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最舒服，因为陈致跟他讲过，拨球是所有动作里面最基础也是最实用的，不需要做多快，但要让球始终在你脚的控制范围内，不能让它离开你超过半米。
　　何多远练的时候就拿一个球在脚下拨来拨去，左脚拨到右脚，右脚拨回左脚，反反复复。

　　等到六点半的时候他回宿舍换衣服，被汗水湿透的速干衣脱下来挂在床头，换上校服，然后去吃早饭。
　　食堂里早上的时候人不多，大多数学生这个点还没起床，食堂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住校生。

　　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
　　有人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泡软了才吃。何多远每次拿的东西都很多，两个馒头，一碗粥，一个鸡蛋，有时候还会再拿一个包子。
　　他饭量不大，只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需要这些东西，他每天早上的那些运动量，总得用食物补回来。

　　白天的课他正常上。
　　他以前学习底子不差，在一中的时候成绩能排到前十，转到这所普通高中以后课程难度降了一些，他跟起来不算吃力。
　　但他有个毛病，他上课的时候会走神。
　　他会想下午的训练，郭老师说的那些技术要点，以及自己昨天做错的那些动作等等。

　　“你接球的时候身体要迎着球去，不要站在原地等，站在原地等球的人永远比迎着球去的人慢半拍。”
　　这句话是陈致在客厅里跟他说的，那时候陈致坐在沙发上，腿搁在茶几上，上面还戴着支架，但他手里拿着一个足球，在何多远面前比划着，用两只手模拟脚的动作。

　　“你看啊，球过来的时候你的脚要提前伸出去，不要在球到了之后再伸，要提前伸，用脚内侧迎着球，碰到球的一瞬间你的脚要往后收一点点，像缓冲一样，这样球就不会弹得太远。”
　　何多远每次走神的时候就会想起陈致说的这些话。

　　下午四点五十，一天的课结束以后，何多远要么换上运动服去操场找郭老师，如果郭老师那天有其他事情不能带他，他就自己拿着球去操场，照着郭老师给的训练计划自己练。
　　郭老师每周带他练三次，其余两天他就自己练，周末两天他回家以后在楼下练。

　　他的训练计划贴在宿舍的墙上，用透明胶带粘了四角，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晚上睡觉之前再看一眼。

　　第十多天的时候，郭老师开始教他传球。
　　传球跟拨球不一样，拨球是球在你脚下，你想让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虽然一开始它也可能不听你的话，但至少你跟它之间是触手可及的关系。
　　传球就不一样了，球离开你的脚以后就不再受你控制了，它在空中或者在地上飞行的这段距离里，你跟它没有接触，你只能等它到了别人脚下或者出了界以后你才能再碰到它。
　　这种感觉让何多远感到了点不舒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干脆的人，事情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但球离开脚以后，他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它飞。

　　郭老师让他站在球场的一端，自己站在另一端，距离大概十五米。
　　两个人互相传球，用脚内侧，球要贴着地面走，不能弹起来也不能飞起来。
　　何多远的第一脚传球传歪了。

　　球从他的脚内侧滑出去以后不是朝着郭老师的方向去的，而是偏向了右边滚去。
　　就好像是一个不会射箭的人把箭射到了隔壁靶子上。

　　然后就是方向对了，力道小了，球滚到一半就不动了，停在了中场附近。
　　再然后就是力道够了，但球没有贴地，它弹起来了，到郭老师面前的时候已经到了他的膝盖高度。
　　郭老师用脚内侧把球停下来，停在他脚边就不动了。

　　“力道控制不好是正常的，”郭老师把球踢回给他，“你才练了这么几天，脚内侧的触球点还没找准，触球点不一样，球的运动就不一样，你刚才那一脚是用脚内侧靠近脚跟的位置踢的，那个位置踢出去的球力量大但是不容易控制方向，你再试试用脚内侧中间的位置，大脚趾根部的那个位置，力量小一点，就轻轻推就好，不用太用力。”

　　何多远看着脚下的球，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触球点的位置，把脚内侧中间的那块区域对准了足球，深吸了一口气，把球推了出去。
　　球贴着地面滚了大概十米，然后偏了。
　　偏得不多，它在郭老师身前大概两米的地方划过，滚到了他的右边，滚出了大概十米才停下来。

　　“比刚才好。再来。”

　　何多远跑过去把球捡回来，放回原位。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