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对》涯川

12、言出必行 我会让他知

　　窗外有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应该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我是确实是零基础，但我可以练，我朋友可以做的事情我也可以做，他五点起来我就四点起来，他练一千次我就练三千次，我不怕苦，郭老师，我不是嘴上说说，我是真的不怕。”
　　“我想拿那些奖牌，我会让他知道，他教我的东西，我能替他做到。”

　　郭老师靠在办公桌上。他教过很多学生，在这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里，他教了十五年的体育。十五年来他见过无数学生从他面前走过，有人上体育课的时候嘻嘻哈哈地踢两脚球就算完成任务了，有人求他让自己进校队，因为觉得进校队很帅，但练了一个月就退出了。
　　更是有人嘴上说着我想好好踢球，但每天训练都迟到，迟到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甚至最后来都不来了。

　　他见过太多说我想怎么样的人，真正到了要做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一个学生站在他面前说我想成为世界冠军，这话谁都会说，张嘴就来，不费力气。

　　但何多远说完以后就不说了，没有再说什么大话来表决心，他只是把球从怀里拿下来放在地上，用脚尖拨了拨，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郭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行，”郭老师说，“我教你。”
　　“但是，”郭老师用手示意他先别高兴得太早，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有几个条件，第一，从今天开始，你每天下午放学以后来操场找我，我带你练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你必须完全听我的安排，我说练什么就练什么，说停才能停。”
　　“好。”

　　“第二，除了这一个小时，你自己还要加练，我不管你在哪儿练，操场也好家里楼下也好，每天至少加练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你按照我给你的计划练，不能偷懒，也不能减量。”
　　“好。”

　　“第三，”郭老师说道，“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我记住了，世界冠军，你说你自己要当世界冠军，你说出来这句话了，以后你每次训练的时候你都得记住你说了这句话。你可以做不到，因为你现在确实做不到，说大话的人多了去了，但是你不可以忘记你自己说过这句话，你也不可以因为做不到就不做了。”

　　何多远没有说话。他鼻子有点酸，这个时候说话可能会破音。
　　郭老师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表格，递给他。
　　表格的最上方写着“校队入队申请表”。
　　下方是一大片空白的格子，等着填名字，班级，联系电话，紧急联系人，过往运动经历，健康状况等等。

　　“先把表填了，虽然你现在这水平离校队还差得远，但你既然说了要练，就先把名报上，谁让你赶上了我是个教足球的呢？”
　　何多远接过那张表格，把表格看了一遍，叠了两折，郑重地装进了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郭老师。

　　“老师，那我今天下午放学以后就来。”
　　郭老师摆了摆手，在何多远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他。
　　“哎，你那个朋友。”郭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现在怎么样了？”

　　何多远转过身来。
　　“他在做康复，现在还不能走，再过一阵子应该就可以了，等他能走了他就来报到，也会转到这里。”
　　郭老师靠在门框上。

　　“好，到时候让他也来找我。”郭老师说完这句话就坐了回去，拿起了笔，他还有教案要写。
　　何多远走出了体育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班级都在上第一节课，走廊上空无一人。

　　下午四点半，何多远准时出现在了操场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换成了自己的运动服，一件黑色的长袖速干衣，一条灰色的运动长裤，脚上是一双旧的运动鞋。

　　他还没有足球鞋，他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陈致说过等他腿好一点了带他去买。
　　郭老师已经在操场上了。
　　他换了一身行头，上午在办公室里穿的灰色运动服换成了一套蓝色的训练服，胸口印着学校的校徽，背后印着“体育组”三个字。

　　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本子，已经翻开到了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
　　“先跑圈。”郭老师指了指跑道，“三公里，操场一圈大概三百米，十圈，跑完以后过来找我，能跑多快跑多快，但也不要一开始就冲刺，留点体力给后面，还有，跑的时候注意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要是岔气了就停下来走两步，调整好再继续跑，不要硬撑着跑。”

　　何多远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了放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走到跑道的起始位置，活动了一下脚踝和膝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开始跑了。
　　第一圈不算快，他的呼吸一开始还算平稳，步频也控制得不错，但到了第三圈的时候他的呼吸就开始乱了，他不习惯这种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听起来很简单，真正跑起来以后当你已经累了，需要更多氧气时，你就很难维持那个节奏。
　　你的身体会告诉你“多吸一点多吸一点”。
　　然后你的节奏就乱了，就更累了。

　　就问：跑步的时候如何才能感到不累。
　　答：我不知道。

　　郭老师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看着他跑。
　　何多远跑过第三圈的时候已经喘得很厉害了，嘴巴张开了在呼吸，吸气的时候冷风灌进嘴里，他的脸开始发红了。
　　然后他越跑越慢，

　　跑到第七圈的时候，他感觉到左小腿有一阵酸胀，是那种快要抽筋的感觉，他稍稍放慢了速度，把重心往右腿上偏了一点，试图让左腿轻松一些，但这个姿势不太对，跑起来很别扭。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丧尸在跑道上跑步……

　　郭老师看到了这个细节。
　　他把秒表暂停了，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说话。
　　他看见何多远的步频慢了，节奏也乱了，去没有停下来，更没有走，还是在跑，哪怕那个速度已经很慢很慢了，慢到几乎跟快走差不多了。

　　第八圈。何多远的刘海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汗珠从他的鼻尖上往下滴，速干衣也湿了一大片，从领口一直湿到胸口，黑色的布料湿了以后颜色更深，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肩胛骨的形状。

　　他跑完后。
　　停在跑道边的时候没有立刻停下来，先是在原地走了几步，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的左小腿在抖。他看着自己在抖的腿，试着用手去按，手按上去的时候那个抖动透过手掌传到他的胳膊上。
　　郭老师走过来，没有评价他跑得怎么样，只是把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把本子收起来，指了指操场中间的足球场。

　　“走，过去。先做动态拉伸，然后做球感训练。”
　　何多远直起腰来，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跟着郭老师走进了足球场。
　　球感训练比跑步要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