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图书馆 周三下 ...
-
周三下午的数学周测,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窒息战。
试卷由前向后传递,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里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哀鸣。谢恒接过那张薄纸,目光扫过复杂的函数图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纸张边缘在他指下蜷曲、起皱,像某种濒死的枯叶。
他其实都会。至少理论上是。
但此刻,那些公式和定理仿佛在视网膜上溶解了,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噪点。并非因为题目太难,而是因为身后两排的位置,传来了一种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咔、嗒。咔、嗒。
金属笔杆在迟曜指尖旋转,那是骨骼与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到只能听见笔尖划破纸面的考场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一把极薄的手术刀,一寸寸割开谢恒紧绷的神经。
谢恒闭了闭眼,试图将那声音驱逐出脑海。他强迫自己看向第一道选择题,然而字母和数字像是有了生命,在题干上游移、拆解。
咔、嗒。
声音又来了。伴随着椅子腿在地板上轻微的摩擦声——那是迟曜调整坐姿的信号。
谢恒的后槽牙咬得发酸,草稿纸上被划出一道狠厉的黑线,笔尖几乎戳破纸张。不对,擦掉。再写,还是不对。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滑到鼻尖,悬而未落。他下意识抬手去推镜架,指尖却触了个空——早晨出门太急,眼镜还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视野的模糊加剧了内心的慌乱。
监考老师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那是此刻唯一能盖过转笔声的存在。谢恒趁着这短暂的“白噪音”,强行压下心跳,解出了第一题。
第二题,第三题……进度慢得像是在泥沼里拖行沉重的躯壳。
四十分钟过去,他卡在填空题第五题。
身后的转笔声突然停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谢恒的脊背瞬间僵硬成一张拉满的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带着某种实质般的温度——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或者仅仅是无聊的停留。
几秒后,视线移开。
哗啦。
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但在谢恒耳中,不亚于平地惊雷。
迟曜翻页了。他已经做到了第二面。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论坛上的那些流言在脑海里闪回:「盛景的分数线对他们有意义吗?」「不过是花钱进来的废物。」
可现在,那个“废物”就在他身后,在转笔的间隙里,轻轻松松地超越了他拼尽全力的进度。
笔尖在草稿纸上狠狠划过,纸张应声而裂。谢恒盯着那道裂口,呼吸变得粗重而破碎。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奔涌,咚、咚、咚,和着失控的心跳,震得他指尖发麻。
“同学。”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谢恒猛地抬头,撞上老师审视的目光:“不舒服?”
“……没有。”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砾。
“专心点。”老师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谢恒低下头,却发现那些文字已经彻底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掌心传来刺痛——前天留下的掐痕还没消退,新的指甲印又叠了上去,疼痛让他获得了一丝扭曲的清醒。
终于,收卷铃响了。
谢恒看着试卷上大片的空白,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填好姓名学号,看着试卷被抽走。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他死死扣住桌角,直到指节发白才勉强站稳。
“谢恒。”
那个声音又来了。谢恒收拾书包的手指一蜷,没有回头。
迟曜单肩拎着包走到他桌边,神色淡然得仿佛刚才的考试只是一场游戏。“一道走?”
谢恒没应声,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一扯,抓起书包就往外走。迟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两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扯着,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人潮。
走廊里喧闹得像煮沸的水。
“考得怎么样?”迟曜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晚饭。
“一般。”谢恒的声音很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迟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探究。两人沉默着走下楼梯,穿过中庭。夕阳把喷泉的水雾染成金色,光怪陆离。
“曜哥!谢恒!”
纪言亭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过来,手里晃着一罐冰可乐,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解放了!晚上去‘暮色’?新来的调酒师绝了。”
“不去。”迟曜的视线落在谢恒紧绷的侧脸线条上,淡淡道,“有事。”
“啊?什么事比——”
幸逸在旁边轻轻撞了一下纪言亭的手肘。纪言亭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立刻换了副表情:“哦……行吧。那我和逸哥去。”
校门口,谢家的司机早已等候在侧。看见谢恒出来,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明天见。”谢恒低头钻进车厢的动作有些急。
“谢恒。”
迟曜叫住他。
谢恒回头。夕阳正好打在迟曜身上,将他那头酒红色的狼尾发染成近乎燃烧的橙红。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表情很淡,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蛰伏的兽。
“需要帮忙的话,”迟曜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可以找我。”
谢恒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逻辑。
迟曜没等他反应,转身走向停在另一侧的哑光黑跑车。引擎的轰鸣声炸响,黑色的车身像一道闪电划破暮色,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少爷?”司机轻声提醒。
谢恒回过神,坐进车里。车门隔绝了喧嚣,车载香薰那股浓郁的白檀味此刻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回家吗?”
“不,”谢恒喉结滚动了一下,“去……市立图书馆。”
……
傍晚的图书馆有一种陈旧的安宁,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木蜡的味道。
谢恒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书包扔在一边,没打开。他只是盯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看着最后一抹晚霞被城市吞噬。
数学试卷上的空白,迟曜翻页的声音,还有那句“需要帮忙吗”,像坏掉的留声机,在脑子里反复切割。
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那种失控感又来了——精密运转的齿轮被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精心摆放在橱窗里的玻璃人偶,完美,易碎,且毫无自主权。
而迟曜,就是那个隔着玻璃敲了敲,问“需要砸碎你吗”的人。
“同学,这里有人吗?”
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自虐。谢恒抬头,一个马尾女生抱着书站在桌边。
“没有。”
女生坐下,摊开书本。谢恒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掐痕已经变成深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狰狞。
对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接着是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女生收拾东西离开,桌上遗落了一张草稿纸。
谢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
那是今天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过程。步骤清晰,甚至用了两种解法。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过那张纸。
大脑甚至不需要经过意识的同意,就自动开始运转。第一步,第二步……那些在考场上僵硬的公式此刻变得无比顺从。他甚至一眼就看出其中一种解法可以被简化,三步之内必出结果。
这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谢恒抓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疯狂演算。笔尖与纸张剧烈摩擦,发出畅快的声响。他不仅解出了这道题,还像复盘棋局一样,将考场上那些卡住他的题目全部在脑子里重杀了一遍。
原来枷锁不在题目,而在心。
当他停笔时,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闭馆音乐缓缓响起,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汇成一条璀璨的星河。
谢恒看着自己的字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气泡水开瓶时的那一声脆响,胸腔里积压的闷气随着这声笑裂开了一道缝。
他收拾东西下楼,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清醒无比。
坐进车里,谢恒拿出手机。微信界面上,他和迟曜的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那是上周加的好友,从未说过话。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他想问“你考得怎么样”,想说“那道题其实不难”,甚至想问“你说的帮忙是指什么”。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点开迟曜的头像,放大。
那是一张昏暗的侧脸照,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和耳骨上那排银钉的冷光。拍照的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谢恒看了很久,锁屏。
车子驶过霓虹闪烁的街道,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天台上迟曜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这儿有锤子”时眼里的野性,想起考场上那个轻松翻页的背影。
玻璃房子也许真的存在。
但就在刚才,在图书馆那张旧木桌上,谢恒清晰地听见了内部传来的、细微的咔嚓声。
不是被外力敲击。
是从内部,由他自己,一点一点崩开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