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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追兵压境   荒寺外 ...

  •   荒寺外,风声如刀。
      洛桑从血脉觉醒的恍惚中回神,额间淡银月纹仍在隐隐发烫。那枚玉簪静静躺在掌心,看似寻常白玉,却在他内力灌注的瞬间嗡然震颤,簪身浮现细密金色纹路,如血管般蔓延。他试着将内力再催一分,玉簪骤然拉长,化为三尺长剑,剑身通透如冰,内里竟有光华流转,仿佛封存着一道永不消散的月光。
      “此剑名为‘月陨’。”盲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平静,“初代护卫族族长以天外陨铁混合白玉炼制,剑成之夜,他于布达拉宫金顶舞剑,月光被剑意牵引,方圆百丈亮如白昼。自此,此剑便是我族信物,代代相传。”
      洛桑持剑而立,只觉剑中似有某种意志在试探他。那意志冰冷而威严,如千年雪山不容侵犯,但触及他额间月纹时,骤然变得柔和,竟有几分……欣慰?
      “剑认主了。”盲僧点头,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体内的血脉虽淡,却纯净。末代族长一脉,终究没有断绝。”
      洛桑收剑回簪,纳入怀中,转身跪倒在盲僧面前,重重叩首。这一拜,为家族三百年的守护,为那些他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先祖,为这双已经失明却仍在黑暗中守候的眼睛。
      “不必如此。”盲僧伸手扶他,那手枯瘦如柴,却稳如磐石,“老衲法名丹增,本是上一代族长的侍从。六十年前灭族之夜,族长将还是婴孩的你托付于我,让我带你逃离,隐姓埋名送入哲蚌寺。之后我返回此处,守这荒寺,等你们归来。”
      六十年的等待,从黑发到白发,从明眸到盲眼。洛桑喉头发紧,想要说什么,却被拉姆突然拉住了衣袖。
      “有人来了。”拉姆的声音压得极低,天珠在她颈间微微发光,第八眼——那枚新亮的眼纹——正急促闪烁,“很多人,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距离不到五里。”
      多吉已经拔出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起暗红,如饮饱了血的野兽。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骤变:“至少三百人,有马蹄声,也有脚步声。东面来的步伐沉重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力士;西面脚步声轻而碎,人数最多,还夹杂着金属摩擦声,像是……铜人?北面蹄声最急,大约五十骑,马匹呼吸绵长,是上等战马。”
      丹增喇嘛缓缓站起,那双失明的眼睛望向夜空,仿佛能看见比视力更远的东西。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噶伦家族的牦牛力士,萨迦家族的机关铜人阵,康巴家族的马队。”他一一数来,如数家珍,“三大家族联手,倒是给足了我族面子。当年灭族之夜,他们也是这般合围,三百年前,一千二百条性命,一夜尽殁。”
      洛桑握紧怀中玉簪,只觉胸中有一股火在烧。那不是愤怒,而是血脉深处的共鸣,是先辈们的呐喊穿越时空,在他体内回荡。
      “他们冲什么来?”拉姆问,“天珠?玉簪?还是……”
      “都是我族守护的秘密。”丹增喇嘛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跟我来,时间不多了。”
      大殿尽头,那幅绘着护卫族史诗的壁画前,丹增停下脚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壁画上某处轻轻一按,那处墙砖无声凹陷,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形状恰如九眼天珠。
      “拉姆姑娘,请借天珠一用。”
      拉姆看了洛桑一眼,见洛桑点头,便摘下颈间天珠,放入凹槽。天珠入槽的瞬间,九眼齐亮,光芒顺着壁画上的纹路蔓延开来。那些原本静止的图案忽然活了——持剑的武士迈步前行,诵经的喇嘛口中有金光流出,连那轮双月都在缓缓旋转。
      整面墙壁开始震动,壁画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深处漆黑一片,有潮湿的冷风上涌,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这是当年建寺时预留的逃生密道,通往寺后三里外的河谷。”丹增喇嘛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递给洛桑,“密道尽头有三条岔路,走中间那条,左路通向悬崖,右路是死路,内有机关,切莫走错。”
      洛桑接过佛珠,那串珠子入手温润,每一颗都磨得光滑如玉,显然被摩挲了无数遍。他忽然意识到,这六十年来,这位盲眼老人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摸着佛珠,在这座荒废的寺庙中,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您跟我们一起走。”洛桑拉住丹增的手。
      丹增摇头,笑容平静:“老衲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年,够了。密道开启后,需要有人从外面关闭机关,否则追兵会循迹而入。你们走,我来挡。”
      “师父!”
      “不必多说。”丹增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那双失明的眼睛竟似有精光射出,“你是我族最后的血脉,你活着,族就没有灭。你若死了,三百年的守护、一千二百条性命、六十年的等待,全成泡影。”
      他伸手抚上洛桑的脸,那手在颤抖,声音却稳如铁:“孩子,你肩上扛的不是你自己的命,是护卫族三百年的传承,是灵童转世不堕魔道的希望。走吧,不要回头。”
      洛桑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他起身时,眼眶已红,却咬牙没有落泪。
      拉姆摘下天珠,墙壁缓缓合拢。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前,他们看见丹增喇嘛盘坐在壁画前,双手结印,口中有低沉的诵经声传出。
      那是《大威德金刚护法咒》,是护卫族世代相传的殉道之咒。
      诵此咒者,燃尽生命,化为结界,阻一切恶鬼邪神。
      密道中一片漆黑,只有拉姆颈间天珠散发着微弱的光。那光很淡,却足以照亮脚下的石阶。三人沿着阶梯快速下行,身后隐约传来诵经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厚重的土层彻底隔绝。
      阶梯尽头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地道,高约八尺,宽可容两人并行。地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经文,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仍在微微发光,那是被天珠光芒激发的残留能量。
      “这密道不像是人力开凿的。”多吉边走边观察,血刀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洛桑点头,月光瞳在黑暗中视物如昼,他看见石壁上有水流冲刷的痕迹,还有某种贝壳的化石嵌在岩层中。这条地道,原本应该是一条远古的地下河,被护卫族的先人发现后加以利用,改建成了逃生通道。
      地道很长,三人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才出现第一个岔路口。三条岔路呈“爪”字形分开,左路地势向上,隐隐有风灌入;中路平直向前,深处一片漆黑;右路则向下倾斜,有潮湿的水汽弥漫。
      “走中路。”洛桑想起丹增的嘱咐,率先踏入中间岔道。
      刚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道都在震颤,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拉姆回头望去,来路已被落石封死。
      “是师父。”洛桑的声音有些哑,“他……关闭了密道入口。”
      三人沉默片刻,继续向前。
      中路的岔道比之前的主道更窄,两侧石壁上不再有经文,而是画满了图案。那些图案风格粗犷,线条简单,却充满力量感——有武士持刀与猛兽搏斗,有喇嘛盘坐雪山之巅,有女子弯弓射落星辰。一幅幅看去,竟是一部无声的史诗,记录着护卫族从诞生到辉煌再到毁灭的全部历史。
      洛桑越看越心惊。那些图案中的人物的服饰、武器、面容,竟与他血脉觉醒时闪现的记忆碎片一一对应。他看见一个持剑的青年站在布达拉宫金顶上,月光在他身后凝成一对银色翅膀——那是初代族长,建族之祖。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跪在五世□□面前,双手捧着一枚玉簪——那是他的祖父,末代族长,将信物托付给□□,请求代为保管,以待来日。
      他看见无数护卫族战士倒在血泊中,身上插满箭矢和刀枪,却仍死死护着身后的妇孺——那是灭族之夜,三百年前的一夜。
      洛桑停下脚步,伸手抚上墙壁。那些粗糙的线条在他掌心下仿佛活了过来,有温度,有心跳,有跨越三百年的呐喊。
      “洛桑。”拉姆轻声唤他,“我们必须走了。”
      洛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前行。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地道忽然开阔,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高约十丈,顶部有缝隙,月光从缝隙中洒落,照在洞窟中央的一尊石像上。
      那石像有三丈高,雕刻的是一个青年喇嘛,手持金刚杵,脚踏莲台,面容慈悲中带着威严。石像的眼睛是两颗黑色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光,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是……五世□□?”多吉认出了石像的面容。
      洛桑点头,心中震动。五世□□的雕像怎么会在这里?这座荒寺、这条密道,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拉姆的天珠忽然剧烈发光,九眼中八眼齐亮,只有第九眼——那只从未亮过的眼睛——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唤什么。她不由自主地走向石像,在莲台前停下。
      莲台上刻着两行字,是古藏文,洛桑勉强辨认出来:“护法者陨,灵童方醒。双月交辉,轮回重启。”
      拉姆伸出手,触碰莲台。莲台表面的石粉簌簌脱落,露出下面的真实材质——那是一整块白玉,温润如脂,与洛桑的玉簪质地完全相同。
      白玉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是曼荼罗,但比洛桑见过的任何曼荼罗都要繁复。曼荼罗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正是天珠。边缘有七个较小的凹槽,呈北斗七星状排列。
      “这是……封印?”拉姆有些不确定地说,“天珠是钥匙?”
      洛桑走到她身边,月光瞳仔细观察曼荼罗,忽然发现那些线条中隐藏着能量流动的痕迹,与他在时轮殿密室中感受到的如出一辙,但更加庞大、更加古老。
      “这不是普通的封印。”他低声道,“这是一个能量转化阵。天珠放入中心凹槽后,会激活整个阵法,将某种……能量,从别处转移到此处。”
      “什么能量?”多吉问。
      洛桑摇头,他也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尊石像、这个阵法、这条密道,与五世□□的圆寂、与灵童转世的秘密、与护卫族的使命,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拉姆正要说什么,洞窟顶部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碎石如雨落下,整座洞窟都在摇晃。
      “他们追上来了!”多吉脸色一变,“不是从密道,是从上面!”
      话音未落,洞窟顶部炸开一个大洞,月光倾泻而下,同时倾泻而下的,还有无数身影。
      第一个落地的,是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巨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根,皮肤泛着古铜色的金属光泽。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深深的脚印,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中竟有红光闪烁。
      “噶伦家族,牦牛霸体。”多吉低声说,血刀横在身前,“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弱点在颈后风池穴。”
      紧随其后落下的,是一群铜人。它们通体由黄铜铸成,高约七尺,关节处有精密的齿轮和弹簧,行动间发出咔咔的金属摩擦声。每个铜人的双臂都是武器——左臂是一面盾牌,右臂是一柄长剑。它们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黑暗中闪着妖异的光。
      “萨迦家族,机关铜人阵。”多吉握紧血刀,“力大无穷,没有痛觉,关节是弱点,但被盾牌护着,很难攻击到。”
      最后落下的,是一队黑衣人。他们身形瘦削,动作敏捷,落地无声,每个人腰间都挎着一柄弯刀。为首的是一个独眼中年男子,脸上有一道从左额斜贯右颊的刀疤,狰狞如蜈蚣。
      “康巴家族,雪豹杀手。”多吉的瞳孔微缩,“我曾经的……同僚。”
      独眼中年男子看见多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多吉,好久不见。头儿让我带句话——叛徒的血,要用最慢的刀来放。”
      多吉没有回应,只是将血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暗红血芒愈发浓郁。
      洛桑环顾四周,数清了敌人的数量:牦牛力士二十人,机关铜人三十尊,雪豹杀手十五人。加上正从洞口源源不断涌入的增援,总数超过百人。
      而他们只有三人。
      “天珠归我们。”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胖子从铜人阵后走出,他面容富态,笑容和善,眼神却冰冷如刀,“玉簪归我们,那小子身上的半部心法也归我们。三位如果配合,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
      “噶伦家族的二号人物,索南多杰。”多吉低声介绍,“别被他的外表骗了,他的牦牛霸体已经练到第七层,全身刀枪不入,唯一的弱点是眼睛。”
      “还有一个条件。”索南多杰伸出两根手指,笑眯眯地补充,“把那小子额头上的月纹也留下。护卫族的血脉印记,可是好东西,能换不少银子。”
      拉姆拉满弓,箭头对准索南多杰的左眼,声音平静如冰:“你可以试试。”
      索南多杰哈哈大笑,笑声中内力震荡,洞窟内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发抖。笑声戛然而止,他抬手一挥:“杀!格杀勿论!”
      二十名牦牛力士同时迈步,地面震颤如地震。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震得人气血翻涌。这是“牦牛冲阵”,以步伐共振扰乱对手内息,再以蛮力碾压。
      三十尊机关铜人紧随其后,盾牌在前,长剑在后,组成一道铜墙铁壁,缓缓推进。康巴杀手则散开,从两侧包抄,封死了所有退路。
      洛桑深吸一口气,体内大圆满心法运转到极致,第三层、第四层……内力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额间月纹发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从血脉深处苏醒,与内力交融,化为一种全新的能量。
      那不是单纯的内力,而是血脉之力与真气融合后的产物,比内力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某种……本源。
      洛桑拔出玉簪,内力灌注,玉簪嗡然化剑。月陨剑身通透如玉,剑中光华流转,剑尖处竟有一点银芒,如月华凝聚。
      他踏前一步,坛城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在牦牛力士之间穿梭。那些力士力大无穷,但速度是短板,根本跟不上洛桑的步伐。月陨剑划过一名力士的颈后,准确刺入风池穴。
      剑尖入穴的瞬间,那名力士浑身一僵,铜皮铁骨般的身体骤然失去力量,轰然倒地。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肌肉萎缩,骨骼脆化,仿佛瞬间老去了几十年。
      “破脉!”索南多杰脸色大变,“他破了牦牛霸体的脉门!”
      洛桑没有停顿,月影步踏出,身形化为三道残影,同时攻向三名力士。破魔掌击出,掌风带月华清冷,准确拍在力士的太阳穴上。那是牦牛霸体的另一个弱点——霸体虽能护住全身,却护不住被内力震荡的大脑。
      三名力士口鼻溢血,踉跄后退,被后续跟上的机关铜人撞翻在地。
      但铜人没有感情,不会因为同伴倒下而动摇。它们踏过倒地的力士,盾牌并拢成墙,长剑从盾墙的缝隙中刺出,如毒蛇吐信。
      洛桑月陨剑横扫,剑锋与铜人长剑交击,火星四溅。铜人的剑被削断,但铜人没有痛觉,断剑继续前刺,剑尖刺入洛桑肩头。
      洛桑闷哼一声,左手破魔掌拍在铜人胸口,掌心金光迸射,将铜人击飞。但更多的铜人涌上来,盾牌相连,形成一道铜墙,缓缓推进。
      拉姆的箭及时赶到。九箭连珠,箭箭命中铜人关节处的缝隙。那是萨迦机关术的死穴——关节的齿轮和弹簧虽然被盾牌护着,但总有一线缝隙,只要箭术够准,就能射穿。
      九箭过后,三尊铜人的手臂垂落,失去了行动能力。但剩下的铜人仍在推进,盾墙越收越紧,将三人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多吉血刀狂舞,刀光如血幕,斩在铜人盾牌上。血刀的刀气有腐蚀性,铜人盾牌表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但铜人没有痛觉,依然稳步推进。
      “这么下去不行。”拉姆低声道,“它们的盾牌太厚,我的箭射不穿,多吉的刀也斩不破。等盾墙合拢,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洛桑月光瞳全力运转,穿透铜人的外壳,看见内部的齿轮和弹簧。那些齿轮环环相扣,组成一个精密的传动系统,将发条的能量传递到四肢。系统的心脏是一个铜轮,位于铜人的胸腔正中。
      “攻击它们胸口!”洛桑喊道,“铜轮是动力核心,击碎铜轮,铜人就会停!”
      多吉闻言,血刀一转,刀尖刺入一尊铜人的胸口,刀气透体而入,击碎了铜轮。铜人浑身一僵,关节处的齿轮咔咔作响,最终彻底停摆。
      拉姆的箭也改变了目标,箭箭命中铜人胸口。她的箭术比多吉的刀更加精准,每一箭都准确射穿铜人胸口的铜板,击碎内部的铜轮。
      一尊尊铜人停下,盾墙出现缺口。
      但索南多杰并不慌张,他抬手一挥,又有二十尊铜人从洞口落下,填补了空缺。萨迦家族为了这次行动,几乎搬空了家族的全部库存。
      “他们人多。”多吉喘着粗气,血刀上的血芒已经暗淡了许多,连续的战斗让他旧伤复发,肩头的伤口在渗血,“我们耗不起。”
      洛桑看向洞窟顶部,那个被追兵炸开的大洞,月光从洞中洒落。洞口外是夜空,隐约能看见星辰。如果能从那里逃出去……
      但洞口周围站满了康巴杀手,想要突围谈何容易。
      拉姆忽然开口:“洛桑,你还记得丹增师父说过的话吗?密道尽头有岔路,左路通向悬崖,右路是死路,中路才是生路。”
      洛桑一愣:“我们现在就在中路。”
      “不。”拉姆摇头,“我们被追兵堵在了中路的洞窟里,但洞窟不是密道的尽头。真正的生路,应该在……”
      她看向那尊五世□□的石像。
      石像巍然屹立,面容慈悲,仿佛在俯瞰这场厮杀。它的脚下,莲台上的白玉曼荼罗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洛桑忽然明白了。
      这尊石像不是装饰,不是供奉,而是一道门。一道只有护卫族血脉才能打开的门。
      他冲向石像,月陨剑刺入曼荼罗中心的凹槽。剑身与凹槽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是为此而造。洛桑催动体内的大圆满心法,将内力源源不断注入剑中。
      内力通过月陨剑传入曼荼罗,白玉上的线条逐一亮起,如星火燎原。曼荼罗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石像的眼睛亮了。
      那两颗黑色宝石迸射出刺目的金光,金光扫过洞窟,所有被照到的铜人同时停摆,所有被照到的力士捂住眼睛惨叫倒地。康巴杀手们惊叫着后退,连索南多杰都忍不住遮住了眼睛。
      只有洛桑三人不受影响。
      石像缓缓移动,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深处有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走!”洛桑拉住拉姆,率先冲入通道。
      多吉断后,血刀斩出一道血幕,暂时挡住追兵,随即闪身进入。石像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追兵隔绝在外。
      通道很长,蜿蜒向上,似乎通往山顶。三人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缕月光。
      出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缝,外面是悬崖。
      悬崖不高,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跳!”洛桑没有犹豫,率先跃下悬崖。
      拉姆紧随其后,多吉最后。
      三人坠入冰冷的河水,被湍急的水流卷向下游。洛桑紧紧抓住拉姆的手,另一只手抓住多吉的衣领,拼命往对岸游去。
      身后,悬崖顶上传来追兵的怒吼,有箭矢射来,没入水中,溅起水花。但夜色太暗,河水太急,箭矢根本射不中。
      三人游到对岸,爬上岸,瘫倒在河滩上。
      洛桑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肩头的伤口在流血,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回头望向对岸的悬崖,看见月光下,有无数黑影站在崖顶,正朝这边张望。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洛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追兵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找到渡河的办法,会继续追踪。三大家族的势力遍布整个雪域,他们无处可逃。
      除非……找到真正的伏藏洞,集齐三钥,开启那道封印,取初代□□所留的“灵童甄别法”。
      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洛桑从怀中取出那枚石钥——在甘丹寺铜匣中得到的,还有骨钥——在纳木错冰窟中得到的,和金钥——在布达拉宫金顶铜钟内得到的。
      三钥齐全,伏藏洞的位置,也已在血脉觉醒时浮现在他脑海中。
      山南,雅鲁藏布江畔,一座被遗忘的古老寺院。
      那里,才是真正的终点。
      “走吧。”洛桑站起身,望向远方,月光在他额间的月纹上镀上一层银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拉姆和多吉点头,三人相互搀扶,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悬崖上的追兵点燃了火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而更远的地方,布达拉宫的红宫窗前,第巴桑结嘉措负手而立,望着南方的夜空,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
      “去山南了吗?也好,省得我到处找你们。”
      他转身,走向密室深处。那里,七道虚影正在等待,中央供奉的五世□□遗冠上,最后一丝金色正在消散。
      “准备仪式。”第巴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雪顿节之前,我要见到那三个人的头颅。”
      七道虚影同时躬身,无声领命。
      而在拉萨城外的某个山谷中,一个游牧部落的营地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梦见了一个青年喇嘛,手持玉剑,站在一座古老的寺院前,额间月纹如第三只眼。
      男孩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有一个与洛桑一模一样的月纹,只是颜色更淡,形状更小。
      “阿妈,我梦见了一个人。”男孩说。
      “什么样的人?”母亲问。
      “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母亲的手一抖,酥油茶洒了一地。她捂住男孩的嘴,低声说:“不要告诉任何人,记住,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
      男孩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营地上,也照在男孩额间那枚淡淡的月纹上。
      那是一个秘密,一个被掩埋了三百年的秘密。
      一个关于双月、关于灵童、关于整个雪域命运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才刚刚开始苏醒。
      荒寺中,丹增喇嘛盘坐在壁画前,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化为一道结界,将密道入口封死。
      但他的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
      六十年了,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人,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洛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如蚊呐,“护卫族……没有亡……没有……”
      诵经声戛然而止。
      丹增喇嘛的头垂下,气息断绝,但身体依然挺直,双手依然结印,如一座雕塑。
      壁画上,那轮双月忽然亮了一下,随即暗淡。
      仿佛,是在为一个忠诚的守护者送行。
      月光洒进荒寺,照在丹增喇嘛的白发上,照在他干枯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已经永远闭上的眼睛上。
      六十年等待,一朝圆满。
      而他守护的秘密,已经被那个人带出了这座荒寺,带向更远的地方,带向那个终将揭晓的真相。
      夜风穿过荒寺,吹动壁画上的尘埃。
      壁画上,那个持剑的青年喇嘛,仿佛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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