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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盲僧点化 晨雾如纱, ...

  •   晨雾如纱,缠绕在山南荒寺的残垣断壁之间。

      这座寺院没有名字,甚至没有香火。它坐落在雅鲁藏布江南岸的一条隐秘山谷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如同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洛桑三人骑马走了整整两天,才从桑耶寺赶到此处。拉姆的天珠在途中一直微微发光,第九眼的预知之力指引着方向,将一张无形的网撒向这片古老的土地。

      寺院很小,小到只有一座主殿和几间坍塌的僧舍。主殿的墙壁是用石块垒成的,石缝中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屋顶的金顶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在风中摇摇欲坠。殿门虚掩着,门板上雕刻的莲花纹样已经被岁月磨平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轮廓。

      洛桑翻身下马,站在殿门前,月光瞳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殿内很暗,只有一盏酥油灯在佛台上燃烧。灯焰很小,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是黑暗中的一只眼睛。佛台后面供着一尊佛像,佛像的面容被灰尘覆盖,看不清五官,只能从轮廓判断是一尊莲花生大师像。

      “有人吗?”洛桑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梁上的几只蝙蝠。蝙蝠扑棱着翅膀在殿内乱飞,将酥油灯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洛桑走到佛台前,将金刚杵放在供桌上,双手合十,对着莲花生大师的像磕了三个头。

      “你知道这里?”多吉站在门口,血刀横在腰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拉姆的舅公说的。”洛桑站起身,“他说,这里曾是一座修行洞,莲花生大师的弟子在这里闭关修行。后来寺院荒废了,只有一个守寺的老僧还住在这里。”

      “老僧在哪?”多吉问。

      洛桑没有回答,因为他感觉到了。在佛台的后面,在莲花生大师像的阴影中,有一个人在呼吸。呼吸很轻,很慢,如果不是大圆满心法第六层的感知力,他根本察觉不到。

      “出来吧。”他说,“我知道你在。”

      沉默。

      然后,从佛像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僧,身形佝偻,瘦得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僧袍。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结果,又像是某种疾病的征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双眼紧闭,眼窝深深凹陷,显然已经失明了多年。

      但洛桑感觉到,那双瞎了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不是用肉眼,而是用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感知力。

      “盲僧。”拉姆低声说,天珠在她胸前微微发热,第八眼的净化之力在自动运转,与那老僧身上的某种能量产生了共鸣。那能量很熟悉,和她在那座地下寺院中感应到的能量一模一样。

      老僧走到洛桑面前,伸出右手,枯瘦的手指如同鸟爪,指尖却泛着淡淡的金光。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指尖触到了洛桑的额头。

      洛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老僧的指尖涌入,顺着他的眉心扩散到全身。那暖流不是真气,不是生命能量,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记忆,像是传承,像是血脉中沉睡已久的祖先在呼唤。

      老僧的手指在洛桑的额头上颤抖,干枯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喜悦,有悲伤,有释然,有遗憾。

      “双月血脉。”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终于……终于来了。”

      洛桑的额头开始发烫,那道在山南荒寺中觉醒的淡银色双月纹在这一刻变得滚烫,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在他皮肤上重新描摹了一遍。他感觉到剧痛,但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拉姆想冲过来,被多吉拉住了。

      “别动。”多吉低声说,声音很沉,“这不是伤害,是……传承。我在黑牦牛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事,某些古老的家族会用这种方式将记忆和功力代代相传。他的血脉在觉醒,不是第一次,而是更深层的觉醒。”

      老僧的手指从洛桑的额头移开,移到他的眉心、喉结、心口、丹田,每触一个部位,就念一句洛桑听不懂的咒语。那些咒语不是藏文,不是梵文,不是象雄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语言——古老到仿佛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

      七处部位,七句咒语。

      每念一句,洛桑体内的真气就发生一次变化。先是眉心,大圆满心法的真气从丹田逆行至眉心,在额间双月纹处凝聚,化作一枚金色的种子,深深埋入他的识海。然后是喉结,真气在喉轮处盘旋,打通了一条他从未感知过的经脉,那条经脉连接着心脏和大脑,是护卫族世代相传的“心语脉”——可以不用开口,仅凭意念就能与同族之人交流。接着是心口,真气在心轮处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每一处穴道、每一条经脉都在这些光点的照耀下变得通透,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的结构,像是用内视之法在审视一具精密的仪器。

      最后是丹田。

      老僧的指尖点在洛桑的丹田上,停留了很久。丹田中的真气在他指尖下翻涌,如同沸水,第六层的巅峰状态开始向第七层的门槛冲击。

      “你修炼的大圆满心法,是谁教的?”他问。

      洛桑忍着剧痛,艰难地回答:“贡嘎喇嘛。他说这是哲蚌寺的基础功法,每个入寺的小喇嘛都要学。”

      “基础功法?”老僧笑了,笑声中满是苦涩,“大圆满心法,是初代□□从莲花生大师那里亲传的无上密法,一共九层,每一层都需要特定的血脉和机缘才能突破。普通人修炼,穷尽一生也只能到第三层,因为从第四层开始,就需要护卫族的血脉来引导真气运转。”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经书,递到洛桑手中。

      “这是完整的《大圆满心法》,共九层。你之前学的,只是前三层的皮毛,被简化后用来掩人耳目。真正的功法,从第四层开始,每一层都是一道坎,需要对应的机缘才能突破。但你已经有了根基,加上血脉觉醒,应该能很快修到第七层。”

      洛桑接过经书,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文字不是印刷的,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每一笔都蕴含着书写者的功力。他认出了那种字体——和他在山南铜室中看到的护卫族遗信一模一样。

      “这是……先祖留下的?”

      老僧点头:“末代族长,你的祖父,在临终前留下的。他知道自己的孙子还活着,知道有一天你会来到这里,所以提前将完整的心法刻在这卷经书上,托我保管。”

      洛桑的手在颤抖。他从未见过祖父,甚至不知道祖父的名字。在哲蚌寺的十八年中,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是被贡嘎喇嘛从路边捡回来的野孩子。直到山南荒寺的盲僧为他举行了第一次血脉觉醒仪式,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护卫族的末代血脉,一个被灭族的家族的遗孤。

      而现在,这个盲僧告诉他更多。

      “你的祖父,名叫丹增曲杰,是护卫族第三十七代族长。”老僧缓缓道,声音如同古老的风,“三十年前,第巴桑结嘉措的前任——老第巴旺秋多吉,为了夺取护卫族守护的‘灵童甄别法’,勾结三大家族,对护卫族发动了突袭。那一夜,护卫族的驻地血流成河,三百七十八口人,除了你祖父和几个在外执行任务的族人,无一生还。”

      洛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火光,惨叫,刀光,血。他不知道这些画面是真实记忆还是血脉中残留的祖先记忆,但它们如此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闻到燃烧的皮肉散发出的焦臭味。

      “你祖父拼死杀出重围,带着族中最重要的三件宝物——完整的大圆满心法、族长信物玉簪剑、以及记载‘灵童甄别法’藏匿地点的铜匣——逃到了这座寺院。他将宝物托付给我,然后独自返回,去救被困的族人。”

      老僧的声音哽咽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

      大殿中陷入沉默。酥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将莲花生大师的像映照得明暗不定。拉姆站在洛桑身后,天珠在她胸前微微跳动,第八眼的银白色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盏孤灯。多吉靠在门框上,血刀横在膝上,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洛桑睁开眼,看向老僧。

      “你是谁?”他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老僧沉默了很久,久到洛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叫益西,是护卫族第三十六代族长的弟弟,也就是你祖父的叔叔。”他说,“当年灭族之夜,我不在驻地,而是在拉萨办事。等我赶回去时,一切都结束了。三百七十八具尸体,三百七十八盏熄灭的酥油灯。我在废墟中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你祖父的尸体,也没有找到你父亲和你父亲的妻子的尸体。我以为他们逃出去了,就顺着暗道的方向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了这里。”

      “这里?”

      “这座寺院,是护卫族的避难所之一。每一代族长都会在临终前将族中最珍贵的宝物送到这里,由守寺人保管。守寺人必须是瞎子,因为只有看不见的人,才不会贪恋世间的财富和权力。”

      “你的眼睛……”

      “是我自己刺瞎的。”益西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十五年前,我接任守寺人的那一天,用金刚杵刺穿了自己的双眼。从那天起,我就在黑暗中等待,等待预言中的那个人。”

      “预言?”

      益西转过身,走向佛台的后面。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中,像是在黑暗中走了一辈子的人。他从佛台后面的壁龛中取出一个铜匣,双手捧着,走回洛桑面前。

      铜匣很小,只有巴掌大,匣身上刻着双月纹——和洛桑在甘丹寺护法殿中见过的铜匣一模一样。匣身已经锈迹斑斑,但双月纹依然清晰,在酥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益西将铜匣放在供桌上,伸出枯瘦的手,按在匣盖上。

      “预言的全文,刻在这只铜匣的底部。”他说,“你祖父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洛桑将铜匣翻转过来,月光瞳透过锈迹,看见了那些字迹。字迹很小,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但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用刀锋在铁上反复雕琢。

      “双月同天,灵童非一。法脉坐床,武脉护法。待双月血脉觉醒之日,灵童甄别之法重现雪域。后世子孙,切记,切记。”

      “双月同天。”洛桑喃喃重复,“又是这四个字。”

      “你祖父参悟了一辈子,也没有参透这四个字的意思。”益西说,“但他知道一件事——你是武脉灵童,是护卫族的最后血脉。你的使命,不是复仇,而是守护。守护灵童,守护雪域,守护佛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洛桑。

      那是一枚玉簪,通体碧绿,长约七寸,簪头雕刻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刻着细如发丝的经文。玉簪在酥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刚从玉矿中采出,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洛桑接过玉簪,入手沉重,不像玉,更像是某种金属。他运起真气,试图探入玉簪内部,真气刚一接触簪身,玉簪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它开始发光,碧绿色的光芒从簪头蔓延到簪尾,莲花的花瓣一片片展开,露出藏在花蕊中的剑刃。

      剑刃极薄,薄到几乎透明,只有边缘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银光。洛桑将真气注入剑刃,剑身嗡鸣,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龙吟,又像是凤鸣。

      “玉簪剑。”益西说,“护卫族族长的信物,也是初代□□亲手炼制的法器。剑刃非金非玉,乃是用虹化舍利子磨成的粉末混合天外陨铁铸造而成,能破一切邪术,斩一切虚妄。”

      洛桑将玉簪剑举到眼前,剑刃上映出他的面容——年轻,疲惫,但眼中有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把剑,曾斩杀过无数的影子僧。”益西继续说,“你的祖父用它杀了十九个影子僧,才冲出重围。剑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死在它之下的邪魔的印记。”

      洛桑看向剑刃,果然看见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水波,又像是年轮。他将真气灌注到剑刃上,那些纹路开始发光,从碧绿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赤金,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在剑刃表面流转。

      “灵童甄别法在哪?”他问。

      益西摇头:“我不知道。你祖父只告诉我,开启‘灵童甄别法’需要三把钥匙——第一把在山南铜室中,你已经拿到了;第二把在纳木错湖心岛的冰窟中,你也拿到了;第三把……在布达拉宫的金顶铜钟内,需要特定的时机和功法才能取出。”

      洛桑想起纳木错冰窟中的玉盒,盒中除了第二把骨钥,还有一卷绢书,上面写着“双灵童者,一为法统,一为武脉”。他本以为那就是“灵童甄别法”的全部,现在看来,那只是线索,真正的法门还藏在别处。

      “三把钥匙集齐后,就能开启‘灵童甄别法’?”他问。

      益西点头:“‘灵童甄别法’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也不是刻在石头上的经文,而是一道精神传承,封存在布达拉宫红宫地宫的初代□□遗蜕中。三把钥匙的作用,是打开地宫的封印,让你能够接触到遗蜕,接受传承。”

      “红宫地宫?”多吉插嘴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在黑牦牛的时候听说过那个地方,说是布达拉宫最神秘的地下空间,连第巴都进不去。里面机关重重,还有历代高僧的怨灵守护,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益西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血刀的传人,你多虑了。洛桑有护卫族的血脉,有天珠的持有者相助,有你的血刀护法,三人合力,足以闯过地宫的试炼。”

      他顿了顿,又看向洛桑,眼中那两团幽蓝色的火焰明灭不定,像是在燃烧某种古老的能量。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地宫中封印着一样东西,一样极其危险的东西——影魔。”

      “影魔?”洛桑想起纳木错冰窟中那团从地底涌出的黑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想起第巴桑结嘉措在桑耶寺的禅房外念出的邪咒,想起那些被他献祭的活人的灵魂被囚禁在嘎巴拉碗中,永世不得超生。

      “那是历代修炼影子密术走火入魔者的怨念聚合体。”益西解释道,“影子密术本是初代□□创来辅助灵童修行的法门,但后来被某些野心家篡改,变成了吞噬他人功力的邪功。修炼者走火入魔后,怨念不散,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影魔。它没有实体,没有意识,只有吞噬一切生命能量的本能。”

      “第巴桑结嘉措一直在试图唤醒它。”拉姆说,天珠在她胸前跳动,第八眼的净化之力在剧烈波动,“我感觉到它正在苏醒,越来越近。它的能量在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喂养它,让它从沉睡中醒来。”

      益西点头:“第巴已经完成了血祭,用活人的鲜血和怨念喂养影魔,加速它的苏醒。一旦影魔完全苏醒,它会吞噬地宫中初代□□遗蜕的虹化能量,然后冲出地面,吞噬整个拉萨城的生命。到那时,别说灵童,整个雪域都会变成死域。”

      洛桑握紧玉簪剑,剑身的符文在他的真气灌注下剧烈发光,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那我们必须在它完全苏醒前,进入地宫,拿到‘灵童甄别法’,然后……消灭它。”

      “说得轻巧。”多吉苦笑,从门框上直起身,血刀在腰间晃动,“就凭我们三个?一个刚觉醒血脉的小喇嘛,一个连天珠九眼都没全开的姑娘,一个半死不活的血刀客?我们在桑耶寺差点被第巴的影魔吞噬,如果不是洛桑突破了第六层,我们早就死在桑耶寺了。”

      益西看着他,笑容更深了,眼中那两团幽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是在燃烧某种古老的智慧。

      “多吉,你太小看自己了。血刀术的传承者,每一代都是护卫族最忠实的盟友。你的刀,曾为守护灵童而饮血;你的命,曾为守护真相而悬于一线。这些,初代□□都看在眼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多吉。瓷瓶很旧,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酥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血写成的。

      “这是‘血还丹’的真正配方所炼制的丹药,不是古格遗民给你的那种简化版。服下它,你血刀术的反噬会彻底根除,功力不但不会倒退,反而会大增。但有一个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头发会全部变白,寿命会缩短十年。”

      多吉接过瓷瓶,没有犹豫,拔开瓶塞,将里面的丹药一口吞下。

      丹药入喉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血色的光芒从他的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四肢,所过之处,那些被血刀术反噬撕裂的经脉开始愈合,而且比之前更加坚韧。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种力量在重塑他的身体。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拉姆想用天珠帮他,被他摆手拒绝。

      “让我自己扛。”他说,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痛苦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渐渐消退。多吉睁开眼睛,眼中的精光比之前更加锐利,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角的头发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如同雪山上的积雪。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血刀,刀身上的裂纹还在,但刀锋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芒,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而是更加纯净的赤金色,如同凝固的火焰。

      “感觉如何?”洛桑问。

      多吉挥了挥刀,刀气从刀锋上射出,在大殿的石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痕迹的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一样。石柱上的尘土被刀气震落,在空中飞扬,在酥油灯的光照下如同金色的雾。

      “从未这么好过。”他说,声音沙哑但有力,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

      益西转向拉姆,从颈上取下一串念珠,递给她。念珠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凤眼菩提,珠体上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像是眼睛,又像是年轮。最特别的是中央那颗母珠,不是菩提,而是一颗拇指大的天珠——虽然不是九眼,但也是极其罕见的七眼,七只眼睛在珠体中排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散发着七彩的光芒。

      “这是你祖母的遗物。”益西说,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她曾是上一代天珠的持有者,也是护卫族族长的妻子。她在灭族之夜被杀,但这串念珠被一个忠心的仆人带了出来,辗转了三十年,最终到了我手中。现在,物归原主。”

      拉姆接过念珠,泪水夺眶而出。她从未见过祖母,甚至不知道祖母的名字。在青海部落中,女人是没有资格被记载在族谱上的,她们只是生育的工具,是联姻的筹码,是男人的附属品。但此刻,她握着祖母的念珠,感觉到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她的祖母不是无名之辈,她是天珠的持有者,是护卫族族长的妻子,是为守护灵童而死的烈士。

      “天珠九眼,每一眼都需要特定的机缘才能开启。”益西说,“你已经开启了七眼,第八眼也已经在桑耶寺开启了。第九眼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它需要你在生死关头,放下一切执念,将自己完全交给天珠,才能开启。”

      拉姆将念珠挂在颈上,两颗天珠——九眼和七眼——同时发光,翠绿色的光芒和七彩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一股全新的力量在体内苏醒,那是第九眼的能量,正在冲击最后的封印。

      “第九眼的能力是什么?”洛桑问。

      益西摇头:“没有人知道。因为千年来,没有人开启过第九眼。传说中,第九眼是‘轮回眼’,能看见前世今生,能沟通亡灵,能预知未来。但传说只是传说,没有人验证过。”

      拉姆睁开眼,眼中的瞳孔中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环。那是第九眼半开启的征兆,虽然还没有完全觉醒,但已经能够调用一部分预知之力。

      “我看见了。”她说,声音发颤,“布达拉宫的地宫,很深很深。地宫中有一座莲台,莲台上坐着初代□□的虹化遗蜕。遗蜕的双手捧着一只玉匣,玉匣中封存着‘灵童甄别法’。但玉匣被一层光罩保护着,那层光罩只有通过曼荼罗试炼的人才能打破。”

      “曼荼罗试炼?”洛桑皱眉。

      “地宫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曼荼罗,那是初代□□亲手刻下的。踏入曼荼罗的人,会被七盏酥油灯化作的七尊护法金刚虚影攻击。只有按‘坛城步’的顺序击灭虚影,才能打破光罩。”

      洛桑沉默了。坛城步,那是他在甘丹寺的荒弃坛城沙画室中无意间悟出的步法,按曼荼罗图案移动,身法如流水。他本以为那只是逃命的技巧,没想到竟然是对抗曼荼罗试炼的关键。

      “看来一切都是有安排的。”他说,声音平静,“初代□□在千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的一切,所以才会在甘丹寺留下坛城沙画,让我领悟坛城步。”

      益西点头:“莲花生大师说过,一切法皆是因缘和合,没有偶然。你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因果。护卫族三百年的血与泪,三大家族三百年的权与谋,第巴三百年的贪与痴——这些,都是因。而今天,果报成熟了。”

      他走到大殿中央,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开始诵经。经文不是藏文,不是梵文,而是洛桑在纳木错南岸山腹中见过的那种象雄文。随着诵经声,大殿的地面开始发光,金色的光纹从益西的身下向四周扩散,组成一个巨大的曼荼罗图案。

      “这是‘金刚结界’。”多吉认出了那个阵法,“他要用自己的生命能量布阵,保护这座寺院。”

      洛桑想冲过去阻止,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走!”益西喝道,声音不再苍老沙哑,而是如同洪钟大吕,“第巴已经知道你们在这里了。他的影子僧正在赶来,如果你们被抓住,一切就都完了。”

      “可是你——”

      “我在这里等了三十五年,等的就是今天。”益西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如同湖面,“你们走了,我的使命就完成了。不要让我白等。”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内而外,像是一盏酥油灯在燃烧最后的灯油。金刚结界的光芒越来越强,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个金色的光罩中。

      洛桑咬紧牙关,转身冲出大殿。拉姆跟在后面,多吉断后。三人翻身上马,向山谷的出口驰去。

      身后,寺院的方向,传来益西最后的声音——

      “洛桑,记住,护卫族的使命不是复仇,而是守护。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不要让愤怒吞噬了你的心。你是双月血脉的传承者,你是雪域的希望……”

      声音戛然而止。

      洛桑没有回头。

      他记得益西的话——“不要回头,回头就回不来了。”

      但他知道,回不来不是因为会死,而是因为会舍不得。舍不得这片土地,舍不得这座寺院,舍不得这个在黑暗中等待了三十五年的人。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如同雷鸣。三人策马狂奔,身后的寺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坳中。

      前方,拉萨的方向,乌云正在散去。

      但洛桑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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