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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荒寺壁画 晨光从破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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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渗进来,像是融化的金子,一滴一滴落在积满灰尘的佛台上。洛桑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藻井上绘着褪色的八宝吉祥图案,其中一半已经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模糊的金色轮廓,像是梦中的记忆。
他们在那座废弃的小寺中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多吉靠在墙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血刀横放在他膝上,刀身上的血色符文已经完全消退,恢复成普通的铁色,只是刀锋上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血刀术终极禁术留下的痕迹,就像他体内经脉上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缝一样,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修复。
拉姆坐在门槛上,怀中抱着天珠,望着远处的纳木错出神。湖面上,晨雾如纱,将湖心岛沉没的位置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雾气中隐约有黑影在移动,像是船只,又像是水鸟,看不真切。
洛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那些船还在。”拉姆低声说,没有回头,“萨迦家族没有放弃。”
洛桑运起月光瞳,瞳孔微微扩张,雾气中的景象变得清晰了一些。三艘船,比昨晚少了两艘,但还有一艘在湖面上巡逻。船头站着一个身穿暗红法袍的身影,正是萨迦家族的大长老丹增。他手中的焰魔杵在晨光中闪着红光,像是还在燃烧的余烬。
“他在等我们。”洛桑说,“他知道我们在这片山里,只是不确定具体位置。”
“那我们怎么办?”拉姆回头看他,眼中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洛桑从怀中取出那只铜匣——就是昨晚在石室中冒着生命危险拿到的那只。匣身上的双月纹在晨光中泛着古铜色的光泽,纹路细密如发丝,每一道都刻得极深,仿佛是用某种远超这个时代技艺的工具雕琢而成。
“这里面的东西,应该能告诉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他说。
多吉睁开眼,虚弱地说:“那就赶紧打开,看完赶紧走。那老东西的鼻子比獒犬还灵,迟早会找到这里。”
洛桑盘膝坐下,将铜匣放在面前。匣子没有锁,但盖子严丝合缝,像是被某种力量封印住了。他试着用手掰,纹丝不动。运起大圆满心法,将真气灌注到掌心,再用力去掀,依然没有反应。
“天珠。”拉姆走过来,将天珠贴在铜匣上。
珠体中的九眼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第六眼亮起——那是在古格遗民的地下村中开启的驱虫之眼,但此刻它发出的不是驱虫的香气,而是一种奇特的震荡波,像是某种频率的声波,人的耳朵听不见,但铜匣能感应到。
匣身的双月纹开始发光,从古铜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赤金色。盖子与匣身之间的缝隙处,有细密的灰尘被震落,露出下面隐藏的纹路——那是一行小字,用极细的针尖刻在匣沿上,字迹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
洛桑运起月光瞳,将视力提升到极限,看清了那行字:
“护法神殿,壁画之下,真相与血脉同在。”
“护法神殿?”多吉皱眉,“哪个护法神殿?西藏的寺院里,护法神殿多得数不清。”
洛桑没有回答,而是将铜匣翻过来,仔细检查底部。底部没有纹路,没有文字,只有四个小小的凹坑,排列成一个正方形。凹坑的形状不规则,不像是铸造时留下的,更像是某种东西压出来的。
拉姆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箭簇的痕迹。”她说,声音发颤。
她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将箭簇对准其中一个凹坑,轻轻按下去。严丝合缝。
“我的箭。”她说,“铜匣底部的凹坑,是我的箭簇压出来的。”
三人对视,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这不是巧合。
洛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从甘丹寺护法殿盗出第一只铜匣时的情景。那只匣子中装着羊皮地图和骨质密钥,地图上标注的是山南某处洞穴,也就是他们后来找到护卫族武经的地方。而这只铜匣,是在纳木错南岸山腹的石室中找到的,底部却留有拉姆箭簇的痕迹。
这说明,至少有一个知道他们未来行动的人,在很久以前就预见到了这一切,并将线索提前埋在了这里。
“是初代□□。”洛桑睁开眼,“他在虹化前,就已经看到了后世会发生的事。他不仅看到了我会来纳木错,还看到了拉姆会用什么样的箭。”
拉姆的脸色发白:“那他……也看到了我们会被追杀吗?”
“看到了。”洛桑说,“所以他才会在这里留下铜匣,指引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
多吉挣扎着站起来,将血刀插回腰间:“那就别废话了。护法神殿,壁画之下——这方圆百里内,最有可能的地方是哪里?”
拉姆想了想,说:“桑耶寺。桑耶寺的护法神殿中,有一幅著名的壁画《西藏镇魔图》,画的是魔女仰卧之形,身上十二座寺院镇压十二关节。那幅壁画据说从莲花生大师时代就有了,历经千年未曾重绘。”
“桑耶寺。”洛桑喃喃重复这个名字。那是西藏第一座剃度僧人出家的寺院,建筑风格融合了藏、汉、印三种文化,形制如同一座巨大的坛城。他们在逃亡途中曾经路过,但没有进去。当时只觉得那座寺院的氛围太过神圣,他们三个满身血腥的人不适合踏入。
但现在看来,那是必经之路。
“走。”洛桑将铜匣收进怀中,背起多吉,“从后山下去,避开湖面上的眼线。”
三人从寺庙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向下走。溪谷中满是碎石和枯草,两边的山壁上长满了荆棘,荆棘丛中偶尔有野兔窜出,惊起一群乌鸦。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像是在向什么人报信。
洛桑心中一沉,加快脚步。
但已经晚了。
上方传来石块滚动的声音,他抬头,看见山脊上出现了十几个黑影。不是萨迦家族的人,而是另一拨——他们穿着灰色的僧袍,手持弯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酷的眼睛。
康巴家族的“雪豹”杀手。
洛桑的月光瞳透过黑布,看见他们额头上都刺着一个藏文字母——“杀”。那是康巴家族奴隶的标记,这些杀手都是从小从奴隶中挑选出来的,经过残酷的训练,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自我,只剩下杀人的本能。
“三个人,活的。”为首的那个杀手开口,声音嘶哑,像是被烟熏过的破锣,“上面的命令:天珠、玉盒、铜匣,一样不能少。人带回去,交给家主发落。”
多吉从洛桑背上滑下来,拔出血刀,虽然站都站不稳,但眼中的杀意比刀锋还冷。
“洛桑,你带拉姆走。”他说,“这些杂碎,我来挡。”
“你连站都站不稳,挡什么?”洛桑将他拉到身后,从怀中取出金刚杵,握在手中。杵身的种子字在晨光中微微发光,虽然他的真气已经消耗了大半,但金刚杵本身蕴含的力量还在。
拉姆拉弓搭箭,箭尖对准为首那个杀手。天珠的第七眼在这一刻突然亮起——那是她在纳木错南岸山腹中开启的新能力,控风。她感觉到箭矢周围的空气在流动,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箭矢的轨迹。
“三息之内,你们不退,我便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冰锥,刺进那些杀手的心中。
为首那个杀手笑了,笑声像是夜枭的哀鸣。
“小丫头,你以为这种话能吓住我们?我们从小在刀尖上舔血,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拉姆松手。
箭矢离弦的瞬间,她用意念操控着箭矢周围的气流,让箭矢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最前面两个杀手的格挡,直接射穿了第三个杀手的膝盖。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下一箭,射咽喉。”拉姆说,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弦上。
杀手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们见过高手,见过神箭手,但没见过能操控箭矢在空中转弯的。这不是箭术,这是法术。
“撤。”为首那个杀手咬牙下令,“回去禀报家主,点子扎手,需要增援。”
杀手们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晨雾中。受伤的那个被同伴拖走,留下一地的血迹和断箭。
洛桑松了一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康巴家族的人退了,萨迦家族的人还在湖面上,噶伦家族的人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他们就像被狼群包围的猎物,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三人继续沿着溪谷下行,在谷口找到了一个牧人遗弃的羊圈。羊圈用石块垒成,顶棚已经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遮风挡雨。他们在羊圈中休息了半个时辰,洛桑用大圆满心法的真气为多吉调理了一下经脉,拉姆用天珠第八眼的生机之力为他补充了一些生命能量。
多吉的脸色好转了一些,但依然虚弱。
“这样下去不行。”他说,“我拖累你们了。不如你们先走,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闭嘴。”洛桑和拉姆同时说。
多吉苦笑,不再说话。
日上三竿的时候,他们离开了羊圈,沿着山谷向北走。按照拉姆的估计,从这里到桑耶寺,骑马需要两天,步行需要四天。他们没有马,只能靠双腿。
但刚走出不到三里地,前方传来马蹄声。
洛桑握紧金刚杵,拉姆搭箭拉弓,多吉拔出血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至少有二三十骑。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从山坳中冲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清朝官服的中年男子——仁钦。
驻藏大臣仁钦,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二十名火枪手和十名绿营兵。他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哎呀,洛桑喇嘛,我们又见面了。”他说,“本官在纳木错岸边等了你们一夜,还以为你们已经葬身湖底了。没想到你们命大,还活着。”
洛桑冷冷地看着他:“仁钦大人,你到底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抓我们的?”
仁钦翻身下马,走到洛桑面前,笑容不变:“本官说过,是来秉公办事的。你们手中的玉盒和铜匣,是布达拉宫的失窃之物,本官有责任将它们追回,交还给第巴大人。”
“然后呢?”拉姆问,“交给第巴之后,我们三个呢?”
仁钦摊开双手:“那就要看第巴大人的意思了。本官只管追回失物,不管其他。”
“那你和萨迦家族、康巴家族有什么区别?”拉姆冷笑,“都是要我们的东西,都是要把我们交给第巴。只不过他们用刀,你用朝廷的名义。”
仁钦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小姑娘,本官给你一个忠告:在这片土地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们可以继续逃,但你们能逃到哪里去?整个西藏都是第巴的势力范围,三大家族的地盘遍布全藏。就算你们逃到青海,你叔叔策妄阿拉布坦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已经是四面楚歌,无路可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本官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把玉盒和铜匣交给本官,本官带你们回拉萨,安置在驻藏大臣府中,保你们平安。等事情平息了,本官可以安排你们去内地,改名换姓,重新开始。”
洛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仁钦大人,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四面楚歌,无路可走。”他说,“但正因为无路可走,我们才更不能把东西交给你。因为一旦交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筹码,没有价值,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
仁钦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洛桑喇嘛,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傻。”他转身翻身上马,“本官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们还不交出东西,本官就不得不采取一些……不那么温和的手段了。”
他挥了挥手,骑兵队让开一条路。
“走吧,继续你们的逃亡。但记住,本官的话,言出必行。”
洛桑没有道谢,背起多吉,带着拉姆从骑兵队中间穿过。他能感觉到那些火枪手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他的后背,只要仁钦一声令下,二十支火枪就会同时开火,将他们三人打成筛子。
但仁钦没有下令。
因为他还想要玉盒和铜匣,想要活的东西,而不是死的。
三人走出很远,直到骑兵队的身影消失在尘土中,拉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会追上来吗?”她问。
“会。”洛桑说,“但不会这么快。他给了我们三天时间,这三天内他不会动手。因为他知道,逼急了我们会毁掉玉盒和铜匣,他不想冒这个险。”
“三天够我们到桑耶寺吗?”多吉问。
洛桑估算了一下路程:“如果日夜兼程,两天能到。但你的身体撑不住。”
“撑得住。”多吉咬牙,“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到桑耶寺。”
洛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劝阻的话。他知道多吉的脾气,越是劝,他越要逞强。
三人继续赶路,沿着山谷向北,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丘。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将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
夜幕降临时,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河水不深,但很急,河面上没有桥,只能蹚水过去。洛桑先下水试了试,水深及腰,水温冰冷刺骨,河底的石头滑得像抹了油。
“我背多吉,你跟在后面。”他对拉姆说。
拉姆点头,将弓箭背在背上,挽起裤腿,跟在洛桑身后下水。水流很急,冲到腰上时几乎站不稳,她一手抓住洛桑的衣角,一手扶着箭壶,一步一步向对岸挪。
走到河中央时,多吉突然说:“水下有东西。”
洛桑低头,月光瞳透过水面,看见河底有黑影在游动。不是鱼,鱼没有那么大。那东西体型如人,四肢修长,皮肤呈灰白色,在水中游动的姿态诡异而扭曲。
“水魅。”拉姆的天珠示警,“苯教传说中溺死之人的怨念所化,专门拉活人下水做替身。”
话音未落,那东西从水底窜出,一双惨白的手抓住了拉姆的脚踝,用力向下拽。拉姆一个趔趄,整个人没入水中,呛了一大口冰冷的河水。
洛桑想回头救她,但背上还有多吉,一动就会三个人一起倒下。
“放我下来!”多吉吼道。
洛桑咬紧牙关,将多吉从背上卸下,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腾出双手去抓拉姆。水下的东西力气极大,拉姆已经被拖到河底,她挣扎着去摸箭壶,但在水中根本拉不开弓。
天珠的第七眼在这一刻爆发。
不是控风,而是控水。
河底的暗流突然改变了方向,从向下拽变成向上推,将拉姆从水底托了起来。那东西不甘心,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但洛桑已经赶到了,金刚杵狠狠砸在那东西的头上。
没有血,没有惨叫,那东西的头颅像瓷器一样碎裂,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在水中旋转着下沉。剩下的身体也迅速崩溃,灰白色的皮肤剥落,露出里面的骨架——一具真正的人骨,已经在水底沉了很多年。
拉姆被洛桑拖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天珠的第七眼渐渐暗淡,控水的能力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
“快上岸。”洛桑说。
三人踉踉跄跄地爬上对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拉姆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天珠的光芒也变得微弱。
洛桑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坳,捡了些枯枝,用金刚杵敲击火石,生起一堆火。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烤干衣服,喝着用铜匣当锅烧的热水。
“还有多远?”多吉问。
洛桑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辨认了一下方向:“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雅鲁藏布江。过了江,再走半天,就到桑耶寺了。”
“明天天黑前能到吗?”
“能。”
多吉不再说话,闭上眼睛,靠在岩石上假寐。拉姆也闭上了眼睛,但她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洛桑守夜,金刚杵放在膝上,月光瞳在黑暗中扫视四周。远处有狼嚎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他听不懂狼的语言,但能感觉到那些嚎声中蕴含的恶意。
后半夜,拉姆突然从梦中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了?”洛桑问。
“我看见了。”她说,声音发颤,“桑耶寺的护法神殿,壁画下面……有东西。很大的东西,被封印了很久,正在苏醒。”
“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天珠只给了我一个画面,没有更多的信息。”她抓住洛桑的手,“但我知道,那个东西和第巴有关。他一直在找它,一直在想办法唤醒它。如果我们不去阻止,一旦它苏醒,整个桑耶寺都会被毁掉。”
洛桑沉默了片刻,说:“那我们更要去了。”
“你不怕吗?”
“怕。”洛桑说,“但怕也要去。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我们不怕才去做,而是因为我们怕,却还是去做。”
拉姆看着他,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你变了。”她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只是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喇嘛,连影子僧的一招都挡不住。但现在,你已经有了领袖的样子。”
洛桑苦笑:“那是因为被逼到了绝路。人只有在绝路上,才会发现自己还有多少潜力。”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人继续赶路,翻过最后一座山,雅鲁藏布江出现在眼前。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卷着泥沙和枯木向东奔流。江上没有桥,也没有船,只有几根铁索横跨两岸,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溜索。”多吉说,“只能一个一个过。”
洛桑试了试铁索的牢固程度,铁索很粗,埋得很深,应该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他将金刚杵和铜匣绑在身上,双手抓住铁索,双脚勾住另一根铁索,一点一点向对岸挪。
江风吹得他东倒西歪,经幡在耳边啪啪作响,像是千万只手在拍打。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对岸,一寸一寸地移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到了对岸。
接下来是拉姆。她比洛桑轻,过得更快,但到江中央时,一阵狂风突然刮来,经幡缠住了她的脚。她一只手抓住铁索,另一只手去解经幡,但经幡越缠越紧,她整个人开始往下坠。
“洛桑!”她大喊。
洛桑冲回铁索边,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拉姆即将脱手的瞬间,多吉从对岸飞身跃起,抓住铁索,借着惯性荡到拉姆身边,一刀斩断缠住她的经幡。然后两人同时抓住铁索,洛桑在对岸用力拉,将他们拽上了岸。
三人瘫倒在岸边的沙地上,浑身冷汗。
“多吉,你的伤……”洛桑去看多吉的背,发现他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浸透了僧袍。
“皮外伤,不碍事。”多吉咬牙站起来,“走,天黑前要到桑耶寺。”
洛桑没有再说什么,背起多吉,拉着拉姆,向桑耶寺的方向走去。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桑耶寺的金顶。
寺院坐落在雅鲁藏布江北岸的哈布山下,形制如同一座巨大的坛城——外圈是圆形的围墙,内圈是方形的僧舍,最中心是乌孜大殿,殿顶是金色的□□和一对跪鹿,在夕阳中闪着金光。
寺院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散落着数百顶帐篷,帐篷上飘着五颜六色的经幡。拉姆的天珠告诉她,这些帐篷不是朝圣者的,而是三大家族的——噶伦家族、萨迦家族、康巴家族,三家都派了人驻扎在桑耶寺周围,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怎么办?”拉姆问。
洛桑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帐篷的布局。帐篷围成了一个半圆形,将寺院的正面和两侧都堵死了,只留下背面靠山的一面没有设防。但背面是悬崖,没有路。
除非……有密道。
“拉姆,天珠能感应到寺院下面的地道吗?”
拉姆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天珠。第八眼的生机之力在这一刻与脚下的土地产生了共鸣,她感觉到大地深处有空洞,有通道,有古老的能量在流动。
“有。”她睁开眼,“寺院下面有一条密道,从山脚通到乌孜大殿的地下。但密道的入口被封印了,需要血脉才能打开。”
“什么血脉?”
“护卫族的血脉。”
洛桑看向自己的双手。他的掌心有昨天在纳木错冰窟中划破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割开伤口,让新鲜的血液滴在地上。
血液渗入泥土,泥土开始发光,金色的光纹从血液渗入的地方向四周扩散,组成一个巨大的曼荼罗图案。曼荼罗的中心,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经文和佛像。经文不是藏文,不是梵文,而是象雄文——比桑耶寺还要古老的文字。
洛桑第一个走下去,拉姆跟在中间,多吉断后。三人刚走下石阶,头顶的地面就自动合拢了,将他们封闭在黑暗中。
拉姆的天珠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百步,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双月纹——和铜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洛桑将手贴在门上,门上的双月纹感应到护卫族的血脉,开始发光。石门缓缓开启,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不是密室,不是地宫,而是一座完整的地下寺院。
有佛殿,有僧舍,有佛塔,有转经廊。所有建筑都是用整块的山岩雕刻而成,与山体融为一体。佛殿中供奉着佛像,佛像前的酥油灯还在燃烧,虽然已经燃烧了不知多少年,灯油却从未减少。
“这是……莲花生大师封印魔王的所在。”拉姆的天珠在告诉她答案,“桑耶寺建在这上面,就是为了镇压地下的邪魔。”
洛桑走向佛殿,殿中的壁画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幅巨大的连环画,从佛殿的东墙开始,延伸到北墙、西墙、南墙,最后回到东墙,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壁画上画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第一幅画:一个年轻的僧人,手持金刚杵,站在雪山之巅,脚下是匍匐的妖魔。那是莲花生大师进藏弘法的场景。
第二幅画:大师收下了两个弟子。一个剃度出家,身着黄袍,手持经卷,坐在法座上讲经。另一个身着俗衣,腰佩弯刀,站在暗处守护。
第三幅画:两个弟子各自传承,一个成了法脉,代代转世,坐床布宫,统领僧众。另一个成了武脉,隐于民间,守护秘密,代代单传。
第四幅画:法脉和武脉并肩作战,共同镇压了一头巨大的魔怪。魔怪被封印在一座山下,山上建起了寺院,寺院的形状如同一座坛城。
第五幅画:武脉的传人越来越多,形成一个家族。家族中有族长,有长老,有武士,有药师。他们在暗处守护着法脉的转世灵童,确保每一世□□都是真正的活佛。
第六幅画:某个身穿华服的人,偷偷接近了封印魔怪的地方。他手中拿着一只嘎巴拉碗,碗中盛着黑色的液体。他将液体倒在封印上,封印开始松动。
第七幅画:魔怪从封印中挣脱,武脉的族长带领全族迎战。战斗惨烈,族中的武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但魔怪也被重创,重新被封印。只是封印已经不完整,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加固一次。
第八幅画:那个身穿华服的人,原来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第巴。他利用魔怪逸散的能量,修炼成了一门邪功——七影分身术。他控制了灵童的寻访,将真正的武脉灵童从历史中抹去,只承认法脉一系。
第九幅画:武脉的残余族人躲进了深山,在暗中守护着最后的秘密。他们在等待一个预言中的后人——双月同天之日,武脉灵童将重新觉醒,与法脉灵童并肩,彻底消灭魔怪,净化雪域。
第十幅画:一个年轻的喇嘛,额头上刻着双月纹,手持金刚杵,站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他的身边是一个手持弓箭的女子,和一个手持血刀的男子。三人身后,是无数的光点,那是历代武脉先祖的灵魂,在为他们祝福。
洛桑跪在壁画前,泪流满面。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使命。
不是逃避追杀,不是寻找宝物,不是揭开秘密——而是继承先祖的遗志,守护雪域的纯净,确保每一世灵童都是真正的活佛,而不是被权力操纵的傀儡。
拉姆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还有我。”
多吉站在他们身后,血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地。
“还有我。”
三人在壁画前,在历代武脉先祖的灵魂注视下,立下了誓言:
“以血为誓,以命为凭。守护灵童,至死不渝。”
壁画上的佛像似乎微微颔首,酥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们的誓言。
地下寺院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不是魔怪的咆哮,而是封印松动的声音。
他们来晚了,封印已经破损,魔怪正在苏醒。
但洛桑不再恐惧。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站起身,握紧金刚杵,走向地下寺院的深处。
身后,拉姆拉弓搭箭,多吉拔出血刀。
三人并肩,向黑暗走去。
壁画上的第十幅画,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