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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拉姆控场   一 ...

  •   一
      桑耶寺的广场上,血色莲花的残瓣还在风中飘零。
      肉莲花教主站在广场中央,周身环绕着百朵血莲,每一朵都在缓缓旋转,花瓣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转。她的红色面纱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破碎,露出那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嘴,皮肤白得像雪,五官精致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人。
      但她的额头上有一个烙印。
      那是奴隶的烙印。
      “噶厦政府”四个字,用烧红的铁烙在额头上,虽然经过多年的淡化,但仍然清晰可辨。烙印的边缘有增生性的疤痕,像是被反复灼烧过多次——她一定试图用各种方法去掉这个烙印,但都没有成功。奴隶烙印一旦烙上,就会伴随一生,永远无法消除。
      她的身后,肉莲花教的教徒们已经溃散了大半,只剩下十几个最狂热的信徒还站在她身后。那些人身上的血色莲花纹身在阳光下发出妖异的光芒,每一朵莲花都在缓缓旋转,花瓣边缘有细密的血珠在渗出。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狂热,像是一群被操控的木偶。
      拉姆站在乌孜大殿的台阶上,九眼天珠在她胸前发出微弱的光芒。她的内力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九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弓。她的左肩被铅弹擦伤过,虽然已经包扎了,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拉弓都会牵动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
      但她必须战斗。
      多吉死了。洛桑受了伤,左臂还处在麻木状态,无法结手印。达瓦因为杀死了多吉扎西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悲伤中,他的能量虽然还在,但他的心已经乱了,无法战斗。
      只剩下她了。
      “拉姆。”洛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内力还没恢复,不要勉强。”
      “不勉强。”拉姆说,“我还能射一箭。”
      “一箭不够。”
      “一箭就够了。”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要射哪里?”
      拉姆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肉莲花教主额头上的烙印上,眼神变得很复杂——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同情和悲悯的情绪。
      她见过很多奴隶。
      在青海的部落里,在拉萨的贵族府邸里,在桑耶寺的广场上——奴隶无处不在。他们是最底层的人,没有人身自由,没有尊严,甚至连生命都不属于自己。他们可以被随意买卖,随意打骂,随意杀死,而杀死一个奴隶的惩罚,往往只是赔几两银子。
      肉莲花教主曾经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她不是天生的坏人。她是在被这个世界反复伤害之后,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知道吗?”拉姆轻声说,“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是一个奴隶,被人用铁链锁着,跪在一个贵族的面前。那个贵族用鞭子抽我,一下、两下、三下……我数不清抽了多少下,只记得身上全是血,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洛桑没有说话。
      “后来我醒了,发现那只是一个梦。但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那不是梦,那是他们的生活。”拉姆深吸一口气,“肉莲花教主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她受了太多的苦,所以她想让别人也受苦。这不是借口,但我能理解她。”
      “理解不等于原谅。”洛桑说。
      “我知道。”拉姆说,“我不原谅她。但我也不想杀她。”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她记起来。”
      “记起什么?”
      “记起她曾经是谁。”
      二
      肉莲花教主抬起头,看着拉姆。
      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邪光,不是血光,而是一种很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光。那是她残存的人性,是她还没有被完全腐蚀的部分。
      “你为什么还不走?”肉莲花教主问拉姆,“你的内力已经耗尽了,你射不出箭了。你站在那里,只是等死。”
      “我的内力确实耗尽了。”拉姆说,“但我还有天珠。”
      “天珠救不了你。”
      “天珠不需要救我。它只需要帮我对付你。”
      肉莲花教主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讽刺:“你用一颗天珠,就想对付我的百朵血莲?你太天真了。”
      “不天真。”拉姆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向肉莲花教主走去。她的脚步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大地的宽度。
      “你要做什么?”肉莲花教主皱起眉头。
      “我要走到你面前。”
      “走到我面前做什么?”
      “让你看看我的眼睛。”
      肉莲花教主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敌人,有的刚猛,有的阴柔,有的诡谲,有的暴烈。但从来没有一个敌人,会像拉姆这样,在内力耗尽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只是为了让她看看自己的眼睛。
      “你疯了。”肉莲花教主说。
      “也许吧。”拉姆继续走。
      她走过广场上的尸体,走过破碎的石板,走过还在冒烟的机关铜人残骸。她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十丈、九丈、八丈……
      她离肉莲花教主越来越近。
      肉莲花教主身后的教徒们骚动起来,有人举起了刀,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张开了嘴,露出尖锐的牙齿。他们想要冲上去,但肉莲花教主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让她过来。”肉莲花教主说。
      七丈、六丈、五丈……
      拉姆走到肉莲花教主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
      拉姆抬起头,看着肉莲花教主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色的,清澈得像纳木错的湖水,没有一丝杂质。在那双眼睛里,肉莲花教主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戾气的、被仇恨扭曲的女人。
      “你看到了什么?”拉姆问。
      “看到了我自己。”肉莲花教主说。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拉姆说,“你只是受了太多伤。那些伤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那些伤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选择受伤,但你可以选择不再伤害别人。”
      肉莲花教主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吗?”拉姆问,“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你还记得你阿妈的脸吗?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雪山的那个早晨吗?”
      肉莲花教主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记得。
      她怎么会不记得?
      她叫白玛,藏语的意思是“莲花”。她阿妈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像莲花一样纯洁、美丽、出淤泥而不染。
      她记得阿妈的脸。阿妈很漂亮,有一双和拉姆一样清澈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阿妈每天晚上都会给她唱歌,唱的是那首古老的藏族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月亮出来了,星星在眨眼,阿妈陪着你,一直到天亮……”
      她记得第一次看到雪山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她五岁,跟着阿爸去放羊。阿爸指着远方的雪山对她说:“白玛,你看,那是神山。神山上有菩萨,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她问阿爸:“菩萨长什么样?”
      阿爸说:“菩萨长得很漂亮,很慈悲,看到受苦的人就会流泪。”
      她说:“那菩萨一定很伤心,因为世界上有那么多受苦的人。”
      阿爸摸了摸她的头,说:“所以我们要做好人,不要让别人受苦。”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父亲说话。
      因为那天晚上,噶伦家族的人来了。
      他们抢走了家里的羊,打伤了阿爸,把她和阿妈抓走了。阿妈被卖到拉萨的贵族府邸做仆人,她被卖到噶伦家族做丫鬟。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阿爸。
      三年后,阿妈死了。死因是“劳累过度”,但白玛知道,阿妈是被打死的。因为她偷了一个馒头给白玛吃,被管家发现了,管家用鞭子抽了她一百下,把她活活抽死了。
      白玛没有哭。
      她不能哭。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哭了,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不哭,不笑,不怒,不哀。她像一块石头一样活着,像一根木头一样活着,像一只动物一样活着。
      直到十五岁那年,她逃了出来。
      她遇到了肉莲花教的前任教主。那个老人收留了她,教她武功,告诉她:“这个世界欺负了你,你就应该欺负回去。别人打你一拳,你就砍他一刀。别人杀了你阿妈,你就杀了他的全家。”
      白玛觉得他说得对。
      她修炼了肉莲花邪功,杀死了噶伦家族的家主,杀死了那个□□她的少爷,杀死了那个打死她阿妈的管家,杀死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但她没有感到快乐。
      杀人之后,她只感到空虚。那种空虚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她所有的情感,让她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她以为杀更多的人,就能填满那个黑洞。但她错了。杀的人越多,黑洞越大,最后她整个人都被黑洞吞噬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怪物。
      “我想起来了。”肉莲花教主——白玛,轻声说,“我叫白玛。我阿爸叫扎西,我阿妈叫卓嘎。我家在昌都的一个小村子里。我家养了一百只羊,有一只黑色的藏獒,叫多吉。”
      拉姆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的阿爸阿妈,现在在哪里?”拉姆问。
      “阿爸死了。阿妈也死了。”白玛说,“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你活着,就是他们的延续。”拉姆握住白玛的手,“你的身体里有你阿爸的血,有你阿妈的肉。他们还活着,活在你的身体里。只要你活着,他们就没有死。”
      白玛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了阿爸的话——“所以我们要做好人,不要让别人受苦。”
      她做了什么?
      她让无数人受苦。她杀了无数人。她毁掉了无数个家庭,就像噶伦家族毁掉了她的家庭一样。
      她和那些她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她变成了她最恨的那种人。
      “我……我该怎么办?”白玛的声音在颤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还能回头吗?”
      “能。”拉姆说,“只要你想回头,就能回头。”
      “可是……可是那些人不会原谅我的。”
      “不需要他们原谅。”拉姆说,“你只需要原谅自己。”
      三
      白玛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一个老喇嘛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刚逃出来,浑身是伤,躺在路边,快要死了。一个老喇嘛路过,看到了她,把她背回了寺庙,给她治伤,给她饭吃。
      老喇嘛问她:“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白玛。”
      老喇嘛笑了:“白玛,好名字。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你也要像莲花一样,不管经历了多少苦难,都要保持内心的纯净。”
      她说:“可是我已经不纯净了。我恨那些人,我想杀了他们。”
      老喇嘛说:“恨是正常的。但你不能让恨控制你。恨就像一把刀,握在手里,你以为你可以用它来伤害别人,但其实最先受伤的是你自己。”
      她没有听老喇嘛的话。
      她离开了寺庙,找到了肉莲花教,开始修炼邪功,开始杀人。
      但她一直记得老喇嘛说的那句话——“恨就像一把刀,握在手里,你以为你可以用它来伤害别人,但其实最先受伤的是你自己。”
      现在她明白了。
      那把刀已经握了二十年。二十年来,她用它伤害了无数人,但最先受伤的,一直都是她自己。她的心已经被那把刀割得千疮百孔,再也无法愈合。
      “我还能愈合吗?”白玛问拉姆。
      “能。”拉姆说,“只要你放下那把刀。”
      白玛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指甲圆润,皮肤白皙。但就是这双手,杀了无数人,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
      她慢慢地松开手指。
      掌心有一朵血莲在绽放。
      那是她的功力凝聚而成的,是她二十年修炼的结晶。血莲的花瓣在阳光下发出妖异的红色光芒,像是在燃烧。
      “放下吧。”拉姆说。
      白玛看着那朵血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的、解脱的笑容,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明。
      她将血莲放在地上。
      血莲落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在燃烧。花瓣一片片凋零,化作血色的光点消散。最后,整朵血莲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在石板上,像是一朵莲花的化石。
      白玛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血色的邪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芒。那是她本来的功力,是她没有被邪功污染之前的功力,是她二十年前在寺庙里修炼的那些基础功法凝聚而成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白玛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她的脸上浮现出安详的笑容,眼中没有了戾气,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的、解脱的光芒。
      “谢谢你。”她对拉姆说,“让我想起了我是谁。”
      “不用谢。”拉姆说,“你本来就知道你是谁,只是忘了而已。”
      白玛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缓缓升上天空,和那些黑色的光点不同,这些金色的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凝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那是一颗舍利。
      不是虹化舍利,而是一颗普通的、由修行者功德凝聚而成的舍利。它没有特殊的力量,不会发光发热,不会给人带来任何超自然的能力。它只是一颗舍利,一个曾经修行过的人的遗物。
      拉姆伸手接住舍利,握在手心。
      舍利很温暖,像是还带着白玛的体温。
      “愿你来世,不再受苦。”拉姆轻声说。
      四
      白玛消失后,她身后的那些教徒们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样,眼神中的空洞和狂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困惑。
      “我们……我们在哪里?”一个年轻的教徒问。
      “我们在桑耶寺。”拉姆说。
      “桑耶寺?我们来桑耶寺做什么?”
      “你们是来参加辩经比武的。”
      “辩经比武?我……我不会辩经啊。”
      拉姆看着那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伤。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白玛控制了。白玛用肉莲花邪功抹去了他们的记忆,将他们变成了只知道服从的傀儡。现在白玛死了,邪功解除了,他们的记忆回来了,但他们不记得被控制期间发生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自己杀了人。
      也许不知道更好。
      “你们回家吧。”拉姆说,“回到你们的家人身边,回到你们来的地方。忘掉今天发生的事情,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可是我们是怎么来这里的?我们完全不记得了。”
      “不要问了。”拉姆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年轻人还想问什么,但旁边的一个老者拉住了他。老者看了拉姆一眼,看到了她手中的舍利,看到了她脸上的泪水,似乎明白了什么。
      “走吧。”老者说,“我们回家。”
      他带着那些教徒,一步一步地走向桑耶寺的大门。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拉姆一眼,说了一句:“谢谢你。”
      拉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者转身,带着那些教徒走出了桑耶寺的大门,消失在暮色中。
      五
      广场上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尸体、鲜血、破碎的铜人、散落的武器——一切都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唐卡,颜色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斑驳的痕迹。
      洛桑从大殿里走出来,走到拉姆身边。
      “你做得很好。”他说。
      “我什么都没做。”拉姆说,“我只是让她想起了自己是谁。”
      “那就是你做的。”洛桑说,“你让她想起了自己是谁。这是最难的事情。比杀人难一万倍。”
      拉姆没有说话。她看着手中的舍利,沉默了很久。
      “洛桑。”她突然说。
      “嗯?”
      “我有时候在想,我们做的事情,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们杀了那么多人。第巴、山南邪童、肉莲花教主……他们都死了。他们确实做了很多坏事,但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家人,也有梦想。我们有什么权利决定他们的生死?”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佛陀说,众生平等。杀人者也是众生,被杀者也是众生。我们没有权利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但我们有责任保护更多的人。如果第巴不死,他会杀更多的人。如果山南邪童不死,他会杀更多的人。如果肉莲花教主不死,她也会杀更多的人。我们杀他们,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保护那些无辜的人。”
      “那我们就不能把他们抓起来,关起来,让他们不能再害人吗?”
      “可以。但谁来看守他们?谁来保证他们不会逃脱?谁来保证看守他们的人不会被他们控制?这个世界不是完美的,很多时候我们没有完美的选择。我们只能在两个不完美的选择中,选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的。”
      拉姆沉默了。
      她知道洛桑说得对。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杀人的感觉,永远都不会舒服。如果有一天她杀人的时候感觉舒服了,那她就变成了和白玛一样的人——一个被仇恨吞噬的怪物。
      “走吧。”洛桑说,“天快黑了。我们得离开这里。”
      “去哪里?”
      “回山南。多吉不在了,但我们还要继续。达瓦还需要我们。”
      拉姆点了点头。她将白玛的舍利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转身,向大殿走去。
      达瓦还坐在大殿里,坐在多吉的尸体旁边。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但他没有再哭。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多吉的脸,像是在把多吉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达瓦。”拉姆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我们该走了。”
      达瓦抬起头,看着拉姆。
      “拉姆姐姐。”
      “嗯?”
      “多吉叔叔去了哪里?”
      “他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拉姆说,“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战争。只有平静和安宁。”
      “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里叫净土。”
      达瓦想了想,然后说:“我以后也能去净土吗?”
      “能。”拉姆说,“只要你不做坏事,多做好事,你就能去净土。”
      达瓦点了点头,站起身,最后看了多吉一眼,然后转身,跟着拉姆走出了大殿。
      洛桑已经将多吉的断刀和血刃收进了包袱里。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拉姆和达瓦走出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一年前,他们三个人——洛桑、拉姆、多吉——在甘丹寺相遇,结成了生死同盟。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一年后他们会经历这么多事情,会面对这么多敌人,会失去这么多朋友。
      多吉是第一个离开的。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这个乱世里,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明天他们就会死,也许明天他们就会赢,也许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但也许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六
      他们离开桑耶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布满了整个天空,银河在头顶流淌,像是一条由无数颗钻石铺成的道路,通向远方。
      洛桑走在最前面,背着包袱,手里握着多吉的断刀。他的左臂还是很麻木,但毒素已经基本清除了,再过一两天就能恢复。
      拉姆走在中间,九眼天珠在她胸前发出微弱的光芒。她的内力恢复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她现在只能拉半弓,射出的箭连一只兔子都杀不死。但她不着急,她知道,内力可以慢慢恢复,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达瓦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他的额间月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光芒很微弱,但很稳定,像是在告诉洛桑和拉姆——他还活着,他还能走,他还能战斗。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月亮升起来,走到月光洒满了整个山谷。
      达瓦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桑耶寺的方向。
      “洛桑师父。”他说。
      “嗯?”
      “我以后还会来这里吗?”
      “会。”洛桑说,“等你长大了,等你变得更厉害了,你可以来这里,给多吉叔叔和白玛姐姐诵经超度。”
      “他们能听到吗?”
      “能。”洛桑说,“只要你的心够诚,他们就能听到。”
      达瓦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月光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三条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
      七
      远处,桑耶寺的方向传来钟声。
      那是晚课的钟声,但今天已经没有喇嘛能来上晚课了。钟声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在为今天死去的人送行。
      洛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桑耶寺的方向。
      月光下的桑耶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沉默、阴森、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但洛桑知道,那不是坟墓,那是寺庙。寺庙里还有佛像,还有经书,还有酥油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死了几个人就消失,不会因为流了血就变质。
      信仰还在。
      希望还在。
      “走吧。”洛桑说,“路还长。”
      达瓦和拉姆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星星在天上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银河在天空中流淌,像是一条由无数颗钻石铺成的道路,通向远方。
      雪域的故事,还在继续。
      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桑耶寺的同时,一封密信已经从拉萨城飞了出去。
      密信是仁钦写的。
      他在信中写道:
      “桑耶寺一役,第巴桑结嘉措伏诛,肉莲花教主白玛自绝,山南邪童被灭。康巴家族损失惨重,噶伦家族实力大减,萨迦家族机关铜人损毁大半。清朝火枪队伤亡约百人,大内供奉铁手穆重伤,其余九人轻伤。”
      “武脉灵童达瓦确认,年龄八岁,武功深不可测,能徒手挡火枪弹丸。其师洛桑,大圆满心法已至第七层,掌力刚猛,不输少林金刚掌。另有青海部落公主拉姆,持有九眼天珠,箭术通神。”
      “臣建议:速派更多大内供奉入藏,务必在灵童成长之前将其控制。另,青海策妄阿拉布坦已与准噶尔部勾结,欲借灵童之名起兵,臣以为可以‘以蒙制藏’,利用策妄对付洛桑等人,待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皇上圣明,臣仁钦叩首。”
      密信用蜡封好,盖上仁钦的印章,交给信使。
      信使将密信藏在靴子的夹层里,骑上马,趁着夜色,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在三天之内赶到成都,将密信交给驻成都的清军驿站,再由驿站的快马送往北京。
      仁钦站在驻藏大臣府的屋顶上,看着信使的马蹄扬起的尘土,嘴角微微上扬。
      “洛桑,你以为你赢了?”他轻声说,“你只是赢了一场战斗。战争还长着呢。”
      他转身,走下屋顶,回到书房。
      书房的书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西藏各地的势力分布——红色的是清朝控制的区域,蓝色的是第巴的势力范围,绿色的是噶伦、萨迦、康巴三大家族的领地,黄色的是蒙古和硕特部的牧场。
      仁钦拿起一支毛笔,蘸了朱砂,在桑耶寺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用毛笔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青海。
      “策妄阿拉布坦,该你上场了。”他轻声说。
      九
      与此同时,在青海湖畔的一个帐篷里,策妄阿拉布坦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削着一根木棍。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八岁的孩子——青海灵童。
      孩子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策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到底能不能找到那个武脉灵童?”策妄问。
      孩子睁开眼睛,看着策妄。
      “找到了。”他说。
      “在哪里?”
      “在山南。他和一个叫洛桑的喇嘛在一起。”
      “你能带我们去吗?”
      “不能。”孩子说,“我不能靠近他。他的能量太强了,会干扰我的预言。”
      策妄皱起眉头。
      “那你有什么用?”
      孩子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继续和那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策妄站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他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银河在头顶流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的计划很简单——利用青海灵童的预言能力,找到武脉灵童达瓦,然后把他抓到手。有了达瓦,他就可以以“保护灵童”的名义控制西藏,脱离清朝,联合准噶尔部,建立一个属于蒙古人的帝国。
      但他没想到,达瓦的能量会这么强,连青海灵童都不敢靠近他。
      “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策妄转身,看到他的副将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
      “什么信?”
      “从拉萨来的。仁钦大人的信。”
      策妄接过信,拆开,借着月光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仁钦告诉他,桑耶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第巴死了,肉莲花教主死了,山南邪童死了。洛桑、拉姆和达瓦还活着,但多吉死了。
      仁钦邀请他去拉萨,商议“共同对付洛桑”的事宜。
      策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大人,我们去吗?”副将问。
      “去。”策妄将信揉成一团,扔进火堆里,“为什么不去?”
      “可是仁钦那个人不可信。他可能会出卖我们。”
      “我知道。”策妄说,“但我们现在需要他。等我们不需要他了,再杀他也不迟。”
      他转身,走回帐篷。
      火堆里的信纸烧成了灰烬,被风吹散,消失在夜色中。
      十
      在白玛天葬台,月光洒在经幡上,五颜六色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念诵着什么经文。
      多吉的尸体已经没有了。秃鹫们将他的肉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碎骨,埋在经幡下面的土里。
      洛桑在那堆碎骨旁边放了一块石头,作为标记。
      他没有立碑,因为藏族人不立碑。
      他只是在那里放了一块石头,一块圆圆的、光滑的、白色的石头。石头上用刀刻了一个字——“吉”。
      多吉的“吉”。
      洛桑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多吉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多吉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我服达瓦。”
      多吉为什么服达瓦?
      因为达瓦有一颗纯净的心。那颗心不会被仇恨污染,不会被悲伤击垮,不会被绝望吞噬。那颗心像雪山上的雪莲,再大的风雪也压不垮它,再冷的天气也冻不死它。
      只要那颗心还在,雪域就有希望。
      洛桑转身,向山下走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
      远处,雪山的峰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一座巨大的佛塔,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守护着这片土地。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青稞的香气和酥油的味道。
      洛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达瓦和拉姆还在山下等他。
      他们还要继续赶路。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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