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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多吉阻兵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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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仁钦的火枪队第三次齐射的硝烟还未散尽,多吉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左肩被一颗铅弹擦过,氆氇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焦黑的伤痕,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血刀的刀柄上。刀柄上的皮绳被血浸透,变得更加滑腻,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他身后,乌孜大殿的台阶上躺着十几具尸体。那些是康巴家族的武士,他们在仁钦下令射击的第一时间就冲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射向大殿内部的铅弹。他们本来不用死——仁钦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大殿里的达瓦和拉姆。但他们选择了死,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达瓦死了,雪域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多吉不认识那些武士中的大多数人。他们中有的是他从前的部下,有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年轻人,有的甚至还是少年,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康巴人,都是雪域的子民,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家园被外来者践踏。
“多吉大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多吉转头,看到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男子正靠在柱子上,胸口被铅弹打穿了两个洞,鲜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的,死死地盯着多吉。
“巴桑。”多吉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巴桑是他从前在“黑牦牛”杀手组织时的兄弟。十五年前,他们一起执行过无数次任务,一起杀过人,一起喝过酒,一起在雪山上过过夜。后来多吉叛逃了,“黑牦牛”派人追杀他,巴桑是追杀他的人之一。但巴桑没有下手,他放走了多吉,然后回去复命说“多吉已经死了”。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直到今天。
“我没想到你会来。”多吉说。
“我也没想到。”巴桑笑了,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我听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十五年没见,我想看看你老了没有。”
“你看我老了没有?”
“老了。”巴桑说,“头发都白了。”
多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确实白了很多,但这几年跟着洛桑到处奔波,风吹日晒,谁都会老。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巴桑的手。
巴桑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雪水。
“多吉大哥,我有个事想求你。”巴桑说。
“你说。”
“我儿子今年十三了,在昌都老家。我想让他跟着你学刀法。我不求他成为什么高手,只求他能做一个好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就像你一样。”
多吉的眼眶湿润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我一定教他。”
巴桑笑了,笑得很安心。
“那就好。”他闭上眼睛,手从多吉的掌心滑落。
多吉将巴桑的手放回他的胸口,然后站起身,转身面向广场。
仁钦的火枪队已经重新装填好了弹药,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大殿方向。五百支火枪,五百颗铅弹,足以将这座千年古寺打成筛子。
但多吉不怕。
他这一辈子,怕过很多东西。小时候怕黑,怕饿,怕被父亲打。长大后怕死,怕失败,怕被人瞧不起。但到了三十五岁以后,他突然什么都不怕了。不是因为他变得勇敢了,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去。
“多吉。”拉姆的声音从大殿里传来,“你受伤了,退回来,我来对付他们。”
“你的内力还没恢复,射不出箭。”多吉头也不回地说。
“我还有天珠。”
“天珠救不了你。你的命比天珠重要。”
拉姆沉默了。
多吉说的对。她的内力消耗了九成,九眼天珠的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如果她强行催动天珠的力量,可能会被天珠反噬,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她不能冒这个险,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她还要活着去见她的父亲,还要活着保护达瓦。
“那我们一起。”拉姆说。
“不行。”多吉说,“你们都得活着。只有我可以死。”
“为什么只有你可以死?”
多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有告诉拉姆,他的血刀术已经练到了第十五式——“血染轮回”。这一式需要燃烧施术者的寿命来换取力量,每施展一次,就会减少十年的寿命。他今年三十五岁,如果施展“血染轮回”,他还能活到四十五岁——如果他还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施展“血染轮回”后,施术者会在半个时辰内陷入“血狂”状态——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会不停地战斗,直到敌人全部倒下,或者自己倒下。
这是血刀术的终极禁忌。
历代血刀术的修炼者中,只有三个人练成了“血染轮回”。那三个人都在施展这一式后杀死了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但也在半个时辰后力竭而死,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多吉知道这一点。
但他不在乎。
二
仁钦站在高坡上,俯瞰着整个广场。
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本来以为,五百支火枪齐射,足以将大殿里的人全部消灭。但他没想到,那些康巴武士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子弹。更没想到,多吉中了毒、受了伤,竟然还能站起来,还能握刀。
“铁手穆。”仁钦叫了一声。
“在。”铁手穆从旁边走过来,双手抱拳。
“你的人还能打吗?”
“能。”铁手穆说,“但那个拿刀的不简单。他的血刀术已经到了很高的境界,我们十个人一起上,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拿下他。”
“不需要拿下他。”仁钦说,“只需要拖住他。我的火枪队会解决其他人。”
铁手穆犹豫了一下。
“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个小孩——达瓦——他的能量太强了。我们的人刚才看到他用手挡住了火枪的子弹。他才八岁,如果等他长大了……”
“所以我们要趁他还小的时候把他抓住。”仁钦打断他,“等他长大了,就来不及了。”
铁手穆没有再说什么。他一挥手,九名大内供奉跟在他身后,向广场中央走去。
多吉看到了他们。
十个人,十种兵器,十种武功。为首的那个老者双掌泛着古铜色的光芒,那是少林金刚掌修炼到极高境界的标志。他身后的那个瘦高男子长剑出鞘,剑身上有淡淡的青光流转,那是武当太极剑的“剑气外放”。那个矮胖的男子双手各握一支峨眉刺,刺尖上有蓝色的光芒闪烁,那是淬了毒的。那个黑衣女子双手各捏一把暗器,暗器的种类五花八门——飞镖、飞针、铁蒺藜、梅花镖——每一枚都淬了剧毒。
多吉深吸一口气,握紧血刀。
刀身上的血光再次亮起,这次的血光比之前更加浓烈,几乎凝成了实质。血光在他的身周形成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光晕中有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在流转,每一个符文都是一式刀法的烙印。
“血刀十五式·第十四式——血海无涯!”
多吉的血刀在身前舞出一片血色的海洋,刀光如波涛般汹涌,一波接一波地向铁手穆等人涌去。铁手穆双掌齐出,金刚掌的掌风如铁墙般挡在身前。刀光与掌风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广场上的石板被震碎了一大片,碎石四溅。
铁手穆退了三步,多吉退了五步。
多吉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臂的毒素虽然被控制住了,但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只能靠右手握刀。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比巅峰时期下降了三成,而铁手穆的内力还很充沛,掌力刚猛依旧。
“你不行了。”铁手穆说,“投降吧。大人说了,只要你投降,他可以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多吉笑了,“我多吉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我欠了很多血债,从来不指望谁能饶了我。但我也不会投降,因为投降比死更难看。”
他再次举起血刀。
这次他没有施展任何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刀斩下。
但这一刀,比任何招式都要可怕。
因为这一刀里,有多吉十五年来所有的愤怒、悔恨、痛苦和绝望。
他愤怒,因为仁钦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悔恨,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杀过很多无辜的人。
他痛苦,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他绝望,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死后,达瓦、洛桑、拉姆他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所有的情绪都凝聚在这一刀里,化作一道血色的刀芒,直劈铁手穆的头顶。
铁手穆感觉到了这一刀的可怕。
他双掌交叉,护在头顶,金刚掌的掌力在头顶凝成一道古铜色的屏障。
刀芒斩在屏障上。
“咔嚓——”
屏障碎裂了。
铁手穆的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鲜血直流。他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柱上,石柱被撞断,碎石将他埋在下面。
剩下的九名大内供奉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多吉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刀消耗了他仅剩的内力,他的双腿在发抖,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多吉!”拉姆的声音从大殿里传来,“退回来!你不能再打了!”
多吉没有回头。
他不能退。
如果他退了,那些大内供奉就会冲进大殿,抓住达瓦和拉姆。洛桑还在和山南邪童战斗——不,山南邪童已经死了,洛桑现在正在照顾达瓦。达瓦因为杀死了多吉扎西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悲伤中,他的能量虽然还在,但他的心已经乱了,无法战斗。
所以只能靠他。
三
铁手穆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双臂在颤抖,但他的手还是握成了拳头。他的金刚掌虽然被破了,但他的拳法还在。少林派不仅有掌法,还有拳法、腿法、棍法、刀法——七十二绝技,每一门都足以横行天下。
“你很强。”铁手穆对多吉说,“我练了三十年金刚掌,从来没有遇到过能正面破我掌力的人。你是第一个。”
“那你是运气好。”多吉说,“外面比我强的人多的是。”
“也许吧。”铁手穆说,“但你今天必须死。”
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第巴那种被药物催化的膨胀,而是一种真气充盈的、充满力量的膨胀。他的肌肉鼓起,青筋暴起,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是少林“金钟罩”修炼到极高境界的标志。
金钟罩是少林派最著名的防御功法,练成后全身坚硬如铁,刀枪不入。但很少有人知道,金钟罩还有另一种用法——将防御力转化为攻击力。修炼者将全身的真气凝聚在双拳上,一拳打出,威力堪比火炮。
铁手穆要施展的就是这一招——“金刚伏魔拳”。
多吉感觉到了那一拳的恐怖。
铁手穆的双拳上凝聚的真气浓得化不开,拳头周围的空气都被扭曲了,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的拳头还没有打出,多吉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这一拳,他接不住。
但他必须接。
多吉咬破舌尖,鲜血喷在血刀的刀刃上。刀身上的血光猛地暴涨,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像是刚从活人体内流出的鲜血在刀刃上流淌。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红色,瞳孔深处有火焰在燃烧——那是血刀术突破到“血眼”境界的标志。
“血刀十五式·第十五式——血染轮回!”
多吉的身体也开始发光,但不是金色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种血色的、冰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光。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从他的眼睛、嘴巴、鼻孔、耳朵里透出来,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他的身体在光中变得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的骨骼和内脏——那些骨骼正在变成血红色,那些内脏正在燃烧。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一息、两息、三息。
三息之间,多吉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脸上的皱纹加深了十年,身体瘦了一圈,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但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恒星。
铁手穆的金刚伏魔拳打出了。
多吉的血染轮回斩出了。
拳与刀在半空中相撞。
“轰——”
巨响震得整个桑耶寺都在颤抖。乌孜大殿的屋顶上掉下来几片瓦,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广场上的石板被掀飞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泥土。那些泥土被鲜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铁手穆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这次飞得更远,直接飞出了广场,撞在桑耶寺的围墙上。围墙被撞出一个大洞,他整个人摔进了墙外的灌木丛中,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多吉站在原地,血刀插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刀断了。
血刀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插在十丈外的地上,刀身上的血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把普通的、锈迹斑斑的破刀。下半截还握在他手里,刀刃上全是裂纹,随时可能碎裂。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力竭的颤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而微弱。他的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右臂也在发麻,手指几乎握不住刀柄。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剩下的九名大内供奉看着他,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怕了。
不是怕多吉的刀,而是怕多吉这个人。一个断了刀、受了伤、中了毒、燃烧了生命的人,还能站在那里,还能用眼神让九个人不敢上前——这样的人,已经超越了武功的范畴,进入了某种更高的境界。
那是“无畏”的境界。
一个无所畏惧的人,是不可战胜的。
四
仁钦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铁手穆是他手下最强的战力,金刚伏魔拳是他最后的底牌。现在铁手穆生死不明,金刚伏魔拳被破了,他的火枪队虽然还在,但他不确定火枪能不能杀死多吉。
“火枪队,瞄准那个人,齐射!”仁钦下令。
五百支火枪同时举起来,对准多吉。
多吉没有躲。
他不能躲。他身后就是乌孜大殿,大殿里有达瓦、拉姆和洛桑。如果他躲开了,那些铅弹就会射进大殿,射中他们。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唵、嘛、呢、叭、咪、吽。”
他念出了六字真言。
不是洛桑那种用内力催动的、能形成屏障的念诵,而是一种平静的、虔诚的、发自内心的念诵。他不是在施展什么武功,他只是在祈祷。祈祷他能挡住这些子弹,祈祷达瓦能平安离开,祈祷拉姆能回到青海见到她的父亲,祈祷洛桑能找到法脉灵童,祈祷雪域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放!”
五百颗铅弹同时射出,铺天盖地地扑向多吉。
多吉睁开眼睛,举起断刀。
刀断了,但刀意还在。
他的刀意化作一道血色的光幕,挡在身前。光幕很薄,薄得像一层纱,但那些铅弹打在光幕上,竟然被弹开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一颗、十颗、百颗、五百颗。
五百颗铅弹全部被弹开,没有一颗穿过光幕。
多吉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在笑。
他成功了。
他挡住了五百颗铅弹。
但代价是,他体内的经脉全部断裂了。
“血染轮回”的力量在燃烧他的生命,而挡住五百颗铅弹又消耗了他仅剩的能量。他的经脉承受不住那种压力,从里到外全部碎裂,像是一根被拧断的绳子。
他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断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但还有一丝光。他看着乌孜大殿的方向,看着达瓦从大殿里跑出来,看着拉姆跟在达瓦身后,看着洛桑抱着达瓦。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里全是血。
“多吉叔叔!”达瓦跑到多吉面前,跪在地上,抱住多吉的肩膀,“多吉叔叔,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多吉看着达瓦,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的右手颤抖着抬起来,摸了摸达瓦的头。
手掌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雪水。
达瓦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多吉叔叔,你答应过要教我刀法的!你答应过的!”
多吉的嘴唇翕动,终于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刀……刀……”
达瓦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拉姆明白了。她跑过去,捡起那半截断刀,塞进多吉的手里。
多吉握住断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举到达瓦面前。
刀身上有一行小字,是藏文,刻得很浅,平时看不出来,但在血光的映照下,那些字清晰可见。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达瓦看着那行字,哭得更厉害了。
多吉的手从达瓦的头上滑落,掉在地上。
他的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
五
洛桑站在多吉的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在甘丹寺第一次见到多吉的情景。那时候多吉是一个被“黑牦牛”杀手组织追杀的叛逃者,浑身是伤,满脸是血,躲在一间破旧的僧房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洛桑本来不想管他。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哪有闲心去管一个杀手?
但多吉说了一句话,让洛桑改变了主意。
“我知道第巴的秘密。如果你救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那一夜,多吉告诉洛桑,第巴桑结嘉措在五世达赖圆寂后密不发丧,暗中修炼“影子密术”,用活人的生命来喂养他的分身。他还告诉洛桑,第巴在西藏各地布下了很多眼线,每一个寺庙里都有他的人,每一个贵族家里都有他的耳目。
洛桑问多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第巴杀你吗?”
多吉说:“我早就不想活了。但我死之前,想做个好人。”
从那天起,多吉就跟在了洛桑身边。
他不是洛桑的徒弟,不是洛桑的仆人,甚至算不上洛桑的朋友。他只是一个迷了路的人,想在有生之年找到一条正确的路。
他找到了。
在桑耶寺的广场上,在五百支火枪的枪口前,他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他想保护的人。
这就是他的路。
“洛桑师父。”达瓦的声音打断了洛桑的思绪,“多吉叔叔他……他是不是……”
“他走了。”洛桑说。
达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
“是的。”
“我……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洛桑蹲下身,看着达瓦的眼睛。
“你见过彩虹吗?”洛桑问。
达瓦点了点头。
“彩虹是太阳光穿过雨滴后形成的。太阳光本来是无色的,但经过雨滴的折射,就会变成七种颜色。多吉叔叔就像太阳光,他本身是无色的,但他的生命经过了这个世界的折射,就变成了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都是他的一部分,都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他指了指天空。
“你看,天上有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他们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光还在,还在照亮着这个世界。多吉叔叔也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保护着我们。”
达瓦抬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很亮,像是一颗颗钻石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上。
“哪一颗是多吉叔叔?”达瓦问。
洛桑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哪一颗是多吉。也许每一颗都是,也许一颗都不是。
但他知道,多吉不会在意自己变成了哪一颗星星。他只会在意一件事——他保护的人,有没有好好活下去。
六
仁钦站在高坡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的火枪队已经打了六轮齐射,弹药消耗了三分之一,但乌孜大殿里的人还没有拿下。铁手穆生死不明,九名大内供奉不敢上前,多吉虽然死了,但洛桑、拉姆和达瓦还活着。
“大人,撤吧。”副将低声说,“我们的弹药不多了,那些康巴武士虽然死了大半,但还有一些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偷袭。如果再打下去,我们的伤亡会更大。”
仁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副将说的有道理。今天这场仗,他已经输了。不是输给了洛桑,不是输给了达瓦,不是输给了多吉,而是输给了时间。他来得太晚了,等第巴死了、肉莲花教主走了、山南邪童被杀了,他才动手。如果他在第巴还活着的时候就下令进攻,如果他在肉莲花教主还在的时候就下令进攻,如果他在山南邪童还没有被消灭的时候就下令进攻,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但没有“如果”。
他输了。
“撤兵。”仁钦说。
“大人,那铁手穆——”
“带上他。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尸体带回去。”
副将领命,带着几个士兵跑到围墙边,从灌木丛中拖出铁手穆。铁手穆还活着,但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双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内脏也受了重伤。能不能救活,要看他的造化了。
火枪队收枪,列队,跟着仁钦撤离。
临走前,仁钦回头看了一眼桑耶寺。
月光下的桑耶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沉默、阴森、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乌孜大殿前的广场上堆满了尸体,鲜血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河流。
“我会回来的。”仁钦轻声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回来的。”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七
仁钦撤兵后,广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洛桑将多吉的尸体抱进乌孜大殿,放在佛像前。他从供桌上取了一盏酥油灯,点燃,放在多吉的头边。酥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映照着多吉苍白的面容。
拉姆从怀里取出一条白色的哈达,系在多吉的手腕上。哈达是她在青海时从一位老喇嘛那里求来的,据说经过一百零八位高僧的加持,能给死者带来平安。
达瓦跪在多吉身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念诵着《往生咒》。这是他第一次为别人念经,有些词念错了,有些句子念颠倒了,但他念得很认真,很虔诚,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洛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伤。
他见过很多人死去。五世达赖、第巴的影子僧、肉莲花教的教徒、噶伦家族的力士、萨迦家族的机关师、康巴家族的武士——他们都死了,死在桑耶寺的广场上,死在权力的游戏中。
但多吉的死不一样。
多吉不是死在权力的游戏中,而是死在保护他人的战斗中。他的死,是有意义的。
“洛桑。”拉姆走到洛桑身边,轻声说,“我们得走了。仁钦虽然撤了,但他随时可能回来。我们得把多吉的尸体带走,不能留在这里。”
“我知道。”洛桑说,“但我们要带他去哪里?”
“天葬台。”拉姆说,“他是藏族人的儿子,应该回归藏族的传统。”
洛桑点了点头。
天葬是藏族最传统的葬礼方式。死者被送到天葬台,由天葬师将尸体肢解,喂给秃鹫。藏族人不建坟墓,不立墓碑,因为他们相信,灵魂已经转世去了新的身体,尸体只是一副皮囊,留着没用,不如喂给秃鹫,让秃鹫带着死者的灵魂飞向天空。
多吉应该会喜欢这种葬礼。
他一辈子都在杀人,死后把自己的尸体喂给秃鹫,也算是一种赎罪。
八
天亮的时候,洛桑、拉姆和达瓦带着多吉的尸体离开了桑耶寺。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间的小路走。达瓦用“草木沟通”能力感知前方的情况,拉姆用九眼天珠预知危险,洛桑背着多吉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向北走。
桑耶寺以北三十里,有一座天葬台,叫做“白玛天葬台”。据说这座天葬台是由莲花生大师亲自开光的,在这里举行天葬仪式,死者的灵魂可以直接往生净土,不需要经过中阴身的阶段。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到达白玛天葬台。
天葬台在一座小山丘上,周围是一片空旷的草地。草地上竖着很多经幡,五颜六色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念诵着什么经文。天葬台的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被鲜血浸染了无数次,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像是涂了一层漆的光泽。
石板上还有昨天留下的残骸——几块碎骨,几缕头发,一些干涸的血迹。秃鹫们蹲在天葬台周围的石头上,用冷漠的眼睛看着来人。
拉姆从背包里取出糌粑、酥油和青稞酒,放在石板旁边。这些都是给天葬师的供品。天葬师是一种特殊的职业,他们负责肢解尸体,喂给秃鹫。这份工作很辛苦,也很受人尊敬,因为他们帮助死者完成了最后一次布施——将自己的身体布施给众生。
但今天,天葬台没有天葬师。
“我来吧。”洛桑说。
“你会吗?”拉姆问。
“不会。但我可以试试。”
洛桑将多吉的尸体放在石板上,解开包裹尸体的布。多吉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色,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睡觉。
洛桑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匕首是第巴的遗物——那把血刃,山南邪童用它刺伤了洛桑的左臂。洛桑本来想把它扔掉,但拉姆说留着有用,他就留着了。
血刃的刀刃很短,只有三寸,但刃身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细密的咒文。刀刃的尖端有一个小孔,小孔中穿着一根红色的丝线。洛桑握着刀柄,感觉手心有一股冰凉的能量在流动,那是血刃上附着的怨气。
“对不起,多吉。”洛桑说,“我可能做得不好,但我会尽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肢解多吉的尸体。
他做得确实不好。他不是天葬师,不知道从哪里下刀,不知道刀口要多深,不知道骨头要怎么拆。他只能凭着感觉,一刀一刀地切,一刀一刀地割。
拉姆在旁边看着,眼泪不停地流。
达瓦转过身,不敢看。
秃鹫们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开始骚动起来。它们拍打着翅膀,发出“嘎嘎”的叫声,像是在催促洛桑快一点。
洛桑加快了速度。
他切开了多吉的胸膛,取出了心脏。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但还很温暖,像是还带着多吉的体温。他将心脏放在石板的一角,然后继续肢解其他的部分。
手臂、腿、肋骨、脊柱……
他将每一块肉都切成小块,整齐地摆放在石板上。骨头用石头砸碎,露出里面的骨髓。骨髓是秃鹫最喜欢的食物,它们会先吃掉肉,然后啄食骨髓。
半个时辰后,洛桑完成了肢解。
他退后几步,双手合十,口诵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秃鹫们蜂拥而上,扑在石板上,争抢着多吉的尸体。它们用锋利的喙撕扯着肉块,用爪子按住骨头,啄食着骨髓。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两颗燃烧的炭火,在暮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拉姆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念诵着《度亡经》。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达瓦站在远处,背对着天葬台,不敢回头。他的身体在颤抖,眼泪不停地流,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洛桑看着秃鹫们争抢多吉的尸体,心中默默地念着:“多吉,你的身体已经布施给了众生。你的灵魂已经自由了。愿你来世不再受苦,不再杀人,不再被人杀。愿你成为一个普通人,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爱你的人,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愿你幸福。”
最后一只秃鹫吃饱了,拍拍翅膀,飞上了天空。
其他的秃鹫也跟着飞走了。
石板上只剩下一堆碎骨和一些血迹。
洛桑将那些碎骨收集起来,用布包好,埋在经幡下面。他没有立碑,因为藏族人不立碑。他只是在那里放了一块石头,作为标记。
“走吧。”洛桑对拉姆和达瓦说。
“去哪里?”拉姆问。
“回山南。”洛桑说,“多吉不在了,但我们还要继续。”
九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洛桑、拉姆和达瓦走在回山南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达瓦走在最前面,脚步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额间月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光芒很微弱,但很稳定,像是在告诉洛桑——他还活着,他还能走,他还能战斗。
拉姆走在中间,九眼天珠在她胸前发出微弱的光芒。她的内力恢复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她现在只能拉半弓,射出的箭连一只兔子都杀不死。但她不着急,她知道,内力可以慢慢恢复,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洛桑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多吉的断刀和血刃。断刀已经断了,但洛桑没有扔掉它。他打算把断刀带回山南,放在多吉生前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作为纪念。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月亮升到最高处,走到星星布满了整个天空。
达瓦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洛桑。
“洛桑师父。”他说。
“嗯?”
“多吉叔叔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是的。”
“但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达瓦想了想,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也在。多吉叔叔的刀断了,但他的人还在我们心里。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他就没有死。”
洛桑看着达瓦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
那不是灵童能量的金光,不是月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温暖的光——那是人性的光。
“你说得对。”洛桑说,“多吉没有死。他活在你的心里,活在我的心里,活在拉姆的心里。只要我们还活着,他就不会死。”
达瓦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笑容很灿烂,像是高原上的阳光。
拉姆看着达瓦的笑容,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欣慰的眼泪。
她想起了多吉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多吉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我服达瓦。”
她现在明白了多吉为什么服达瓦。
因为达瓦有一颗纯净的心。那颗心不会被仇恨污染,不会被悲伤击垮,不会被绝望吞噬。那颗心像雪山上的雪莲,再大的风雪也压不垮它,再冷的天气也冻不死它。
只要那颗心还在,雪域就有希望。
十
远处,桑耶寺的方向传来钟声。
那是晚课的钟声,但今天已经没有喇嘛能来上晚课了。钟声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在为今天死去的人送行。
洛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桑耶寺的方向。
月光下的桑耶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沉默、阴森、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但洛桑知道,那不是坟墓,那是寺庙。寺庙里还有佛像,还有经书,还有酥油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死了几个人就消失,不会因为流了血就变质。
信仰还在。
希望还在。
“走吧。”洛桑说,“路还长。”
达瓦和拉姆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星星在天上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银河在天空中流淌,像是一条由无数颗钻石铺成的道路,通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