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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洛桑入局 一、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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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萨迦随从
清晨,桑耶寺的钟声在薄雾中回荡,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叹息。
洛桑站在西殿外的一排石阶上,身上穿着一件萨迦家族随从的灰色氆氇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打着补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家族仆从。他的头上裹着同色的布巾,将头发完全遮住,脸上抹了一层混合了核桃汁和炭灰的药膏,让皮肤变得黝黑粗糙,连嘴角那颗小痣都被掩盖得无影无踪。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藏刀,刀鞘是牛皮的,没有任何装饰,刀柄上缠着磨损的皮绳。
他的身边站着多吉,同样换了装束。多吉穿着一件更破旧的袍子,肩上扛着一卷破旧的氆氇毯,毯子里裹着他的血刀。他的脸上贴了一块膏药,从左边颧骨一直贴到下颌,遮住了半边脸,连多年的老熟人都未必能认出他。他的眼神比平时更加深沉,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这是他在杀手生涯中练就的本事,在需要隐藏身份的时候,让自己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
达瓦走在两人中间,戴着一张木雕面具。面具是用桑木雕刻而成,表面涂着赭红色的颜料,刻着一张憨厚的笑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家族带出来见世面的哑仆孩子。面具遮住了他额间的月纹,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他的身体被宽大的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异常。
三人走在萨迦家族随从队伍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同样穿着灰色袍子的仆从和护卫。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五十尊机关铜人和一百多名家族护卫的队伍中,几个不起眼的随从就像沙漠中的几粒沙子,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萨迦家族的家主贡嘎坚赞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跟着十名身穿红色袈裟的心腹喇嘛,再后面是五十尊机关铜人,每两尊一排,排成二十五排,步伐整齐划一,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铜人的双脚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战鼓在敲击,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铜人的后面是萨迦家族的护卫队,一百多人,有的持刀,有的握矛,有的张弓,有的举盾。护卫队后面才是随从和仆役的队伍,洛桑三人就混在其中。
“洛桑哥哥,”达瓦低声说,声音透过面具的缝隙传出来,带着一丝稚嫩的紧张,“我有点害怕。”
洛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达瓦的肩膀:“不要怕,跟着我就行。记住,你现在是一个哑仆,不能说话,不能有太多动作,也不能让人看到你的面具下面。如果有人跟你说话,你就摇头,不要出声。”
达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但洛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是兴奋。
达瓦的“草木沟通”能力在不断提升,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在向他传递信息。桑耶寺的草木比别处更加茂盛,也更加古老,有些树已经活了数百年,见证了这座千年古寺的兴衰荣辱。它们的气息在达瓦的感知中如同一片浩瀚的海洋,汹涌澎湃,让他的神识几乎承受不住。
“达瓦,收拢你的感知。”洛桑低声说,“不要感应太多,只需要感应方圆十丈之内的人和物就够了。超出这个范围,你会被信息淹没的。”
达瓦深吸一口气,按照洛桑的教导,将感知范围压缩到方圆十丈。那些汹涌的信息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退去,只留下一片平静的湖面。他能感觉到前后左右的人,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心跳、体温,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恐惧、紧张、兴奋、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锅沸腾的粥。
“好多了。”达瓦低声说。
洛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二、金殿上的眼睛
桑耶寺最高的建筑是金殿,位于乌孜大殿的顶层,四面有窗,可以俯瞰整座寺庙和周边的河谷平原。
拉姆蹲在金殿的角落里,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张望。她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夜,双腿有些发麻,但她不敢动——她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九眼天珠在她颈间微微发热,那是它在预警。拉姆闭上眼睛,将一丝真气注入天珠,天珠的九只眼睛逐一亮起,在她的神识中投射出一幅幅画面:
东殿,噶伦家族的营地。三百牦牛力士已经整装待发,赤膊上身,手持铁棒,排成方阵,如同三百尊铁铸的雕像。丹增旺杰站在方阵前方,腰间挂着弯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山南灵童贡嘎站在他身边,眼神空洞如枯井,面无表情。
西殿,萨迦家族的队伍正在向乌孜大殿前的广场行进。五十尊机关铜人步伐整齐,铜脚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贡嘎坚赞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转动着转经筒,目光平静如水。洛桑、多吉、达瓦三人混在随从队伍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南院,和硕特部的营地。两百蒙古骑兵已经上马,弯刀出鞘,弓箭上弦,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随时准备冲锋。策妄多尔济骑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杆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青海灵童巴特尔骑在他身边的一匹小马上,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串佛珠。
寺外五里处的黑布日山头上,仁钦的绿营兵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火枪队占据了三个制高点,枪口对准桑耶寺的方向。两门红衣大炮架在山腰的平台上,炮口指向乌孜大殿。仁钦站在帅帐前,手中握着单筒望远镜,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乌孜大殿后面的密室里,第巴桑结嘉措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嘎巴拉碗和一只爆魂铃。他的眼睛半闭半睁,嘴唇微微翕动,诵念着某种密咒。他的影子残部三十人分散在密室周围,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随时准备出击。
拉姆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各方势力已经就位,只等第巴一声令下,桑耶寺就会变成一座修罗场。
她将天珠收回衣领内,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但没有拉满。她的目光落在洛桑身上,看着他混在萨迦家族的随从队伍中,缓缓走向乌孜大殿前的广场。
“洛桑,”她在心中默默说,“小心。”
三、广场集结
乌孜大殿前的广场是桑耶寺最大的空地,长宽各约百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莲花图案。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经幡柱,经幡柱顶端飘扬着五彩的经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经幡柱周围摆放着几十个蒲团,那是为辩经比武的评委和高僧们准备的座位。
广场东侧搭着一座高台,那是为第巴桑结嘉措和仁钦准备的。高台以木板搭建,铺着红色的地毯,台上摆着两张虎皮椅,一张给第巴,一张给仁钦。两张椅子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水果和点心。
广场西侧同样搭着一座高台,那是为三大家族和各方势力的代表准备的。高台比东侧的低一些,但也铺着地毯,摆着椅子和茶几。
广场四周站满了僧侣和信众,有的是桑耶寺本寺的僧人,有的是从各地赶来的信徒,有的是各方势力的眼线和探子。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但秩序井然,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拥挤——在佛门圣地,没有人敢放肆。
洛桑跟着萨迦家族的队伍走进广场时,看到的是一片人头攒动的景象。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广场四周,在心中默默记下每一个关键位置——经幡柱、东侧高台、西侧高台、广场四周的通道、乌孜大殿的正门和后门、四色佛塔的位置。这些信息,在混战爆发时可能就是生死攸关的关键。
萨迦家族的队伍在西侧高台前停下。贡嘎坚赞走上高台,在主位上坐下。机关铜人在高台前排成方阵,五十尊铜人如同一支沉默的军队,散发着冰冷的威压。护卫队和随从队伍在高台两侧列队,洛桑三人站在随从队伍的中间位置,既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到好处地隐藏在人群之中。
东侧,噶伦家族的队伍也到了。三百牦牛力士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如同三百头牦牛在迁徙。丹增旺杰走上西侧高台,在贡嘎坚赞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茶几,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南侧,和硕特部的骑兵策马而来,马蹄声如同雷鸣,震得地面颤抖。策妄多尔济翻身下马,走上西侧高台,在丹增旺杰和贡嘎坚赞之间坐下。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大家族的代表到齐了。
四、暗线联络
洛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按照计划,多吉要混入康巴家族的队伍,暗中联系仍有良知的老部下。康巴家族虽然表面上投靠了仁钦,但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些老部下对家主投靠清朝的决定心存不满,他们更愿意站在藏人一边,而不是成为清廷的走狗。
多吉曾经在黑牦牛杀手组织中混迹多年,与康巴家族的“雪豹”杀手组织有过多次交集。他认识康巴家族中的一些人,知道哪些人可以被信任,哪些人不能。
“我去去就回。”多吉低声对洛桑说,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洛桑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如水。
多吉穿过人群,向西侧高台后面走去。康巴家族的队伍驻扎在西侧高台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几十顶帐篷排列整齐,帐篷前站着身穿黑衣的“雪豹”杀手,腰佩弯刀,面无表情。
多吉在一个帐篷前停下脚步,伸手掀开帐帘。
帐内,一个中年男人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壶青稞酒和几盘牦牛肉干。他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卧蚕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藏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刻着雪豹头的标记。
“扎西。”多吉低声说。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多吉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刀柄上。
“多吉?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很低,但带着明显的紧张。
“来找你帮忙。”多吉走到他对面,盘腿坐下,“坐下说。”
扎西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但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扎西说,“仁钦的人就在外面,第巴的人也在外面,你跑到这里来,是想找死吗?”
“我不会找死。”多吉说,“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康巴家族里唯一一个还有良心的人。”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松开刀柄,倒了两碗青稞酒,一碗推给多吉,一碗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
“说吧,什么事。”
“桑耶寺比武,你知道第巴的计划吗?”多吉问。
扎西点头:“第巴想在比武中引爆火药,释放毒烟,将所有灵童一网打尽,嫁祸各方。仁钦想等各方两败俱伤后出兵,控制所有灵童,押送北京。两家都不是好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扎西苦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杀手,上面还有家主,还有仁钦,还有第巴。我谁都不敢得罪,也谁都不想帮。”
“帮我们。”多吉说,“帮洛桑,帮达瓦,帮雪域。”
扎西看着多吉,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吉,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什么。”扎西说,“但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努力而改变。第巴、仁钦、三大家族,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棋子罢了。”
“棋子也可以选择自己的下法。”多吉说,“我们可以选择被吃掉,也可以选择跳出棋盘。”
扎西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仁钦的人。”多吉说,“一旦混战开始,我需要知道仁钦的动向,他的火枪队什么时候开火,他的大内供奉什么时候出手。”
扎西点了点头:“可以。”
“还有,”多吉压低声音,“如果康巴家族的家主下令对洛桑他们动手,你能不能想办法拖延一下?”
扎西的脸色变了:“你这是让我背叛家主。”
“不是背叛,是救他。”多吉说,“家主投靠仁钦,是一条死路。仁钦不会真心扶持康巴家族,他只是利用你们。等他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们就是第一个被抛弃的。”
扎西再次沉默。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好,我答应你。”
多吉站起身,拍了拍扎西的肩膀:“谢谢。”
“不用谢我,”扎西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多吉掀开帐帘,消失在人群中。
五、屋顶上的弓手
拉姆从金殿的窗户翻了出去,沿着墙壁的阴影向下移动,身手敏捷如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要换一个位置——金殿虽然视野最好,但也最容易被发现。一旦第巴或仁钦的人注意到金殿上有人,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沿着乌孜大殿的外墙向西移动,在一处飞檐下找到了一个新的狙击点。这里比金殿低一些,视野稍差,但更加隐蔽——飞檐的阴影将她完全遮住,从下面几乎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蹲下身,将长弓架在飞檐的凹槽里,箭壶放在手边,九支箭整齐地排列着。她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但没有拉满。她的目光扫过广场,寻找着洛桑的身影。
找到了。
洛桑站在萨迦家族随从队伍的中间位置,身边是达瓦。两人都低着头,看起来就像两个不起眼的仆从。但拉姆能感觉到,洛桑的大圆满心法正在缓缓运转,他的真气在体内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盾,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拉姆的目光从洛桑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东侧高台,第巴桑结嘉措和仁钦还没有到场,但他们的座位已经摆好了。第巴的座位在东侧高台的正中央,仁钦的座位在他的右边。两人的座位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水果和点心。
西侧高台,三大家族的代表已经就座。贡嘎坚赞坐在左边,丹增旺杰坐在右边,策妄多尔济坐在中间。三人面前都摆着茶和点心,但没有人动。
广场中央,经幡柱下,几十个蒲团上坐着桑耶寺的高僧和从各地赶来的评委。他们都是藏传佛教各派系的代表人物,有的是格鲁派的高僧,有的是萨迦派的活佛,有的是噶举派的仁波切,还有宁玛派的伏藏师。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庄重而严肃的表情,没有人说话,只有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四周,人群越聚越多。拉姆的目光在其中扫过,忽然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氆氇袍,头上戴着一条红色的发带,长发披肩,面容清秀,但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她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一条蛇的图案。
拉姆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认识那个女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女人不简单。她的步伐很轻,呼吸很均匀,双手的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拉姆将一丝真气注入天珠,试图用天珠的“识伪眼”看穿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天珠微微发热,在她的神识中投射出一幅画面——那个女人的脸在画面中扭曲变形,露出另一张脸。那是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皱纹,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肉莲花教主。
拉姆的心猛地一沉。
肉莲花教主竟然亲自来了。她不是应该在噶伦家族的营地里,等着激活山南灵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拉姆将天珠的感知力提升到最大,试图追踪肉莲花教主的行踪。但天珠的感知范围有限,那个女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拉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肉莲花教主来了,这意味着局势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洛桑。
但她不能离开这个位置。一旦离开,她就会失去对全局的掌控。
她只能等。
等洛桑注意到她,或者等混战开始。
六、多吉的暗线
多吉从扎西的帐篷出来,没有直接回洛桑身边,而是向西侧高台后面的一片树林走去。
树林不大,只有几十棵树,但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完全遮挡。树林里很暗,空气潮湿,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踩在棉花上。
多吉走进树林,在一棵古柏前停下脚步。
“出来吧。”他低声说。
一个黑影从古柏后面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瘦削,面容普通,穿着一件黑色的藏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但表情却很平静。
“多吉,”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次仁。”多吉说,“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次仁说,“你以前不会为了别人冒险。你现在是为了谁?”
“为了雪域。”多吉说,“为了那些无辜的孩子。”
次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第巴的影子残部。”多吉说,“一旦他们动手,我需要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他们的动向。还有,如果第巴放出影分身,我需要你帮我找到他的本体。”
次仁皱了皱眉:“影子残部有三十人,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你不是一个人。”多吉说,“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五个。”次仁说,“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信得过。”
“够了。”多吉说,“你们六个人,分成三组,一组盯影子残部,一组盯第巴的密室,一组盯广场上的动静。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通知我。”
次仁点了点头:“可以。”
“还有,”多吉压低声音,“如果混战爆发,你不要插手,保护好自己就行。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和你的兄弟们送命。”
次仁看着多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吉,你知道吗?我曾经恨过你。”次仁说,“你从黑牦牛叛逃的时候,带走了我们一半的兄弟,让剩下的我们被组织追杀了好几年。”
“我知道。”多吉说,“但我从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次仁说,“如果不是你当年叛逃,我也不会看清黑牦牛的真面目,也不会带着兄弟们离开。你救了我们。”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次仁的肩膀。
“谢谢。”
“不用谢。”次仁说,“保重。”
次仁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多吉站在原地,看着次仁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次仁是他最后的底牌。如果洛桑的计划失败,如果第巴和仁钦联手,如果三大家族倒戈,他和次仁的六个人,就是最后的防线。
但他希望,这最后的防线永远不要用上。
七、达瓦的感应
洛桑站在随从队伍中,目光平静如水,但心中却在不停地计算着时间。
第巴和仁钦应该快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达瓦。孩子戴着木雕面具,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乖巧的哑仆。但洛桑能感觉到,达瓦体内的灵童能量正在缓缓运转,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在缓缓苏醒。
“达瓦,”洛桑低声说,“你能感应到什么?”
达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透过面具的缝隙传出来:“很多人,很多情绪。有人在害怕,有人在兴奋,有人在愤怒,有人在算计。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达瓦说,“不是人,是……别的东西。很冷,很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洛桑的眉头皱了起来。
达瓦的“地脉感应”能力已经相当敏锐,他能感应到地下的能量波动。如果他说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传上来,那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你能感应到那个东西在哪里吗?”洛桑问。
达瓦闭上眼睛,额间的月纹在面具下微微发光。他的神识沉入地下,沿着地脉的走向向下延伸,穿过岩石,穿过土壤,穿过地下水层,一直延伸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那里,他感应到了一团黑暗。
那团黑暗不是死物,而是活的。它在缓慢地蠕动,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在呼吸,在等待,在积蓄力量。它的能量波动与第巴的影子密术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邪恶,更加深不可测。
达瓦猛地睁开眼,额间的月纹光芒闪烁不定。
“洛桑哥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地底下有东西。很大,很黑,很冷。它在睡觉,但我感觉它快要醒了。”
洛桑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一件事——桑耶寺建寺之初,莲花生大师在这里降伏了八部鬼神。那些鬼神没有被消灭,而是被封印在了桑耶寺的地下。传说,如果封印被破坏,鬼神就会苏醒,为祸人间。
难道第巴的阴谋不仅仅是炸毁桑耶寺,还包括唤醒地下的鬼神?
“达瓦,”洛桑压低声音,“不要再去感应那个东西了。把它忘掉,专注于眼前。”
达瓦点了点头,将神识从地下收回,重新聚焦于方圆十丈之内的人群。
但他心中的不安,依然如同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八、第巴入场
午时三刻,桑耶寺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钟声更加悠长,更加低沉,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叹息。钟声在寺庙的墙壁间回荡,在广场上的人群中传播,在每个人的心中激起不同的涟漪。
“第巴大人到——”
一个心腹喇嘛高声唱道,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东侧高台。
第巴桑结嘉措从乌孜大殿的正门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脚下踩着的是整个雪域的大地。他穿着一身紫红色的锦缎袈裟,袈裟上绣着金色的祥云和八宝图案,腰间系着镶嵌着绿松石和珊瑚的腰带,脖子上挂着一串嘎巴拉佛珠。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班智达帽,帽檐镶嵌着一圈金边,帽顶装饰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钻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他的身后跟着三十名影子残部,身穿暗红色袈裟,腰间别着银鞘藏刀,步伐整齐划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们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压迫感。
影子残部的后面,是一百名心腹喇嘛,身穿黄色袈裟,手持转经筒,口中诵念着六字真言,步伐沉稳,表情平静。
第巴走上东侧高台,在虎皮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扫过西侧高台上的三大家族代表,扫过经幡柱下的高僧评委,扫过广场四周的人群。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仁钦大人到——”
又一个心腹喇嘛高声唱道。
仁钦从乌孜大殿的侧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清朝二品文官的朝服——石青色缎面,前后绣锦鸡补子,腰系金衔玉带,头戴红宝石顶戴花翎。他的步伐比第巴快一些,但也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军人的干练。
他的身后跟着十名大内供奉,个个气息深沉,武功高强。少林派的慧明大师走在最前面,双手合十,面容慈悲;武当派的清虚道长紧随其后,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峨眉派的静玄师太转动着佛珠,口中念着《心经》;唐门的唐绝双手抱胸,面无表情,腰间挂着一排暗器囊。
大内供奉的后面,是五十名绿营兵,身穿铠甲,手持长矛,步伐整齐,威风凛凛。
仁钦走上东侧高台,在第巴的右边坐下。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交锋,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激烈。
九、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巴和仁钦就座后,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辩经比武即将开始。但没有人知道,这场比武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洛桑站在随从队伍中,目光落在东侧高台上的第巴身上。第巴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洛桑能感觉到,他的体内有一股庞大的能量在缓缓运转——那是虹化舍利的力量,是他维持影分身的能量来源。
洛桑的目光又转向仁钦。仁钦的表情也很平静,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洛桑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六字真言。
“嗡嘛呢叭咪吽。”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
多吉从人群中走了回来,在洛桑身边站定。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那是长时间保持警觉的结果。
“办妥了。”多吉低声说。
洛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达瓦站在洛桑另一边,木雕面具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好奇。他的目光在广场上扫来扫去,看着那些身穿各色服饰的人,看着那些造型各异的法器,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的金顶和佛塔。
“洛桑哥哥,”达瓦低声说,“这里好热闹。”
“是啊。”洛桑说,“但热闹之后,往往是冷清。”
达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午时的阳光照在桑耶寺的金顶上,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之中。
千年古寺,沉默如初。
一场改变雪域命运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