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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四方云集 一、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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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桑耶古寺
藏历铁马年,深冬。
桑耶寺在晨光中如同一朵从大地深处绽放的莲花,乌孜大殿的金顶在朝阳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之中。这座始建于赤松德赞时期的古老寺庙,是藏地第一座佛法僧俱全的寺院,莲花生大师亲自为其开光,寂护大师担任首任住持,是藏传佛教史上不可撼动的圣地。
寺庙的建筑风格融合了汉、藏、印三种文化元素——乌孜大殿底层为藏式石砌,中层为汉式楼阁,顶层为印度式尖顶,三种风格浑然一体,象征着佛法在雪域高原落地生根、融会贯通的历史。大殿四周环绕着红、白、黑、绿四色佛塔,分别象征着息、增、怀、诛四种事业。塔身以白灰刷就,塔尖鎏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今日,这座千年古寺却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氛之中。
距离“灵童辩经比武”还有三日,各方势力已经陆续抵达。噶伦家族占了东殿,萨迦家族占了西殿,和硕特部占了南院,三股势力如同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插入桑耶寺的心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仿佛一根火柴就能点燃整个火药桶。
洛桑站在乌孜大殿东侧的一条回廊里,透过窗棂望向殿前的广场。他穿着一身萨迦家族随从的灰色氆氇袍,头上裹着同色的布巾,脸上抹了一层混合了核桃汁和炭灰的药膏,让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藏刀,看起来就像一个不起眼的家族仆从。
多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同样换了装束。他的血刀被藏在一卷破旧的氆氇毯中,背在背上,看起来就像一件普通的行李。他的脸上贴了一块膏药,遮住了半边脸,连多年的老熟人恐怕都认不出他。
达瓦走在两人中间,戴着一张木雕面具,面具上刻着憨厚的笑容,遮住了他额间的月纹。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将瘦小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家族带出来见世面的哑仆孩子。
拉姆不在他们身边。
按照计划,拉姆已经提前潜入了桑耶寺中最高的建筑——金殿。那座金殿位于乌孜大殿的顶层,是桑耶寺的制高点,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寺庙和周边地区。拉姆要在那里架设弓箭,以九眼天珠监察全场,随时准备支援。
二、东殿·噶伦家族
噶伦家族占据了桑耶寺东殿。
东殿是桑耶寺的配殿之一,供奉着金刚手菩萨。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酥油灯在佛像前摇曳。墙壁上的壁画描绘着金刚手菩萨降伏魔众的场景,那些魔众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在菩萨的金刚杵下化为齑粉。
噶伦家族的家主噶伦·丹增旺杰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他穿着上等氆氇制成的藏袍,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腰带,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珊瑚项链,每一颗珊瑚都有拇指大小,价值连城。
他修炼的“牦牛霸体”已经达到第七层,浑身肌肉如同铁铸,寻常刀剑砍在身上只留一道白痕。他的弱点在颈后的风池穴,但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和最亲近的心腹知道。
此刻,丹增旺杰正盘腿坐在东殿的经堂内,面前摆着一壶青稞酒和几盘牦牛肉干。他的身边坐着三个身穿红色袈裟的喇嘛,那是噶伦家族供养的“家养喇嘛”,个个武功高强,专为家族解决一些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情。
“山南灵童”坐在丹增旺杰身旁,那是一个七岁的男孩,面容清秀,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他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黑色,仿佛深不见底的井水,没有任何光彩。
这孩子的名字叫贡嘎,据说出生时天空出现彩虹,家中水井涌出奶白色的泉水,被认为是转世灵童的祥瑞。但洛桑从那夜在噶伦营地探得的消息中已经知道,这个孩子三个月前被肉莲花邪教劫持,换成了一个被邪功控制的傀儡。
真正的贡嘎,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家主,”一个家臣快步走进经堂,躬身禀报,“萨迦家族的人已经到了西殿,和硕特部的蒙古人也进了南院。第巴桑结嘉措的金顶轿子已经过了雅鲁藏布江,预计今晚抵达。仁钦大人的绿营兵驻扎在寺外五里处的山头上,火枪队埋伏在周边的制高点。”
丹增旺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上的酒渍,冷笑一声:“都来了,好,好得很。”
“家主,第巴那边……”家臣欲言又止。
“第巴想借这次比武除掉所有灵童,嫁祸各方,彻底搅乱局势。”丹增旺杰的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但他小看了我们噶伦家族。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我们是雪域的雄鹰。”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贡嘎的头。贡嘎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触感。
“家主,这孩子的状态……”家臣看了一眼贡嘎,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不必担心。”丹增旺杰说,“肉莲花教主已经答应,比武当日会亲自出手,帮这孩子打通体内的封印。届时,他体内的力量会完全释放,别说那些灵童,就是第巴的影分身也未必挡得住。”
家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丹增旺杰又倒了一碗酒,端在手中,却没有喝。他看着碗中青稞酒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伤疤,是二十年前在战场上被蒙古弯刀留下的。
“这一战,要么噶伦家族登上雪域之巅,要么……”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三、西殿·萨迦家族
萨迦家族占据了桑耶寺西殿。
西殿供奉着文殊菩萨,殿内装饰华丽,壁画精美,描绘着文殊菩萨以智慧剑斩断无明、开启众生智慧的故事。殿中央的文殊菩萨像通体鎏金,手持宝剑,坐于莲花座上,面容慈悲而威严。
萨迦家族的家主萨迦·贡嘎坚赞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明亮如炬。他穿着萨迦派特有的三色袈裟——红、白、灰三色相间,象征着文殊、观音、金刚手三怙主。他的手中转动着一只精致的铜质转经筒,转经筒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语。
萨迦家族世代守护着“元朝密卷”——那是八思巴大师当年从元大都带回的珍贵文献,记载着古代机关术的精华。利用密卷中的技术,萨迦家族制造了数十尊机关铜人,每一尊都相当于一个一流高手,配合“金刚杵大阵”,威力惊人。
此刻,贡嘎坚赞正站在西殿的窗口,望向对面东殿的方向。
“家主,”一个身穿红色袈裟的年轻喇嘛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噶伦家族带了三百牦牛力士,山南灵童也在其中。但据我们的人观察,那个孩子的状态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贡嘎坚赞没有回头。
“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是……被操控了。”
贡嘎坚赞沉默了一会儿,手中的转经筒依然在缓缓转动。
“肉莲花。”他轻声说。
“家主的意思是……”
“山南灵童被肉莲花邪教控制了。”贡嘎坚赞转过身,看着年轻喇嘛,“噶伦家族为了赢,已经不择手段了。他们与邪教勾结,将真正的灵童换成了被邪功控制的傀儡。这件事一旦败露,噶伦家族将万劫不复。”
“那我们……”
“我们不要插手。”贡嘎坚赞说,“让噶伦家族自己去作死。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保护好昌都灵童,在比武中取得应有的名次,就够了。”
“可是家主,第巴那边……”
“第巴桑结嘉措想借这次比武除掉所有灵童,嫁祸各方。”贡嘎坚赞冷笑一声,“他以为他的影子密术无人能破,但他忘了一件事——机关术发展到极致,可以克制任何武功。”
他说着,走到殿内一角,掀开一块盖着红布的物体。红布下是一尊机关铜人,与真人一般大小,通体以青铜铸就,关节处以精钢铆接,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铜人的双眼镶嵌着两颗黑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这是最新改良的铜人,”贡嘎坚赞说,“内置三十六根毒针,每一根都淬了剧毒;双掌可喷火油,燃烧后无法扑灭;胸口的机关可发射连弩,一次十二箭。更重要的是,它的核心——脑内的机关盒,是由元朝密卷中记载的‘灵智术’驱动的,可以自主判断敌情、选择攻击方式,不需要人工操控。”
年轻喇嘛倒吸一口凉气。
“家主,这……这不违反戒律吗?”
贡嘎坚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戒律是人定的,人是可以变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戒律。”
年轻喇嘛低下头,不再说话。
贡嘎坚赞重新将红布盖上,转身走回窗前。
“告诉昌都灵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他说,“三日后,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其他灵童,还有这个世界的恶意。”
四、南院·和硕特部
和硕特部占据了桑耶寺南院。
南院原本是僧侣们居住的地方,一排排白色的僧房围绕着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佛塔,塔顶鎏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硕特部的蒙古骑兵在广场上搭起了几十顶帐篷,将南院变成了一个临时军营。
和硕特部的首领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弟弟——策妄多尔济,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如同狼一般凶狠。他穿着蒙古传统的皮袍,腰间挂着弯刀,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青海灵童坐在他身边,那是一个八岁的男孩,面容清秀,眼神灵动,与山南灵童的空洞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名字叫巴特尔,蒙古语中“英雄”的意思。据说他出生时,帐篷外出现了一道彩虹,一只白鹰在帐篷上空盘旋了三圈才离去。他三岁时开始做梦,梦中常常出现一些未来的景象——哪天下雪,哪天刮风,哪家的牛羊会生病,他都说得一清二楚。
巴特尔的预言能力不是假的,这一点连洛桑都不得不承认。但预言能力不等于灵童身份,第巴桑结嘉措选择他作为“备选灵童”,更多的是看中了和硕特部的军事力量。
“叔父,”巴特尔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认真,“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策妄多尔济看向他:“梦到什么了?”
“梦到桑耶寺着火了,到处都是血,很多人死了。”巴特尔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还梦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穿着喇嘛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发光的刀。”
策妄多尔济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还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第巴。”巴特尔说,“第巴的身体变成了很多影子,那些影子在打架,最后都散了。”
策妄多尔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向远处乌孜大殿的金顶。
“大哥说得对,”他喃喃自语,“这场比武,水太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巴特尔,孩子的眼睛清澈如泉水,没有任何杂质。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这个孩子,本应该在草原上骑马、射箭、无忧无虑地长大,却被他们卷入了这场权力的漩涡。
但转念一想,他又将那一丝不忍压了下去。
“这是命。”他对自己说,“他是灵童,这是他的宿命。”
五、金顶·拉姆
金殿是桑耶寺最高的建筑,位于乌孜大殿的顶层,四面有窗,可以俯瞰整座寺庙。
拉姆蹲在金殿的角落里,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张望。她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个上午,双腿有些发麻,但她不敢动——她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九眼天珠在她颈间微微发热,那是它在预警。拉姆闭上眼睛,将一丝真气注入天珠,天珠的九只眼睛逐一亮起,在她的神识中投射出一幅幅画面:
东殿,噶伦家族的牦牛力士正在操练,三百人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跺脚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山南灵童坐在殿内,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如枯井。
西殿,萨迦家族的机关铜人排成阵列,五十尊铜人如同五十尊沉默的雕像,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昌都灵童站在铜人中间,双手微微抬起,几尊铜人竟然随着他的手势移动起来。
南院,和硕特部的蒙古骑兵正在喂马、磨刀、检查弓箭。青海灵童坐在帐篷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想,又似乎在预演未来的景象。
寺外五里处的山头上,仁钦的绿营兵正在扎营,五百人规模不大,但训练有素,火枪队占据了制高点,枪口对准桑耶寺的方向。仁钦的帅帐设在最高处,帐外站着十名身穿黑衣的大内供奉,个个气息深沉,显然武功高强。
拉姆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局势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三方势力各怀鬼胎,第巴在暗中操控,仁钦坐山观虎斗。桑耶寺就像一堆干柴,只需要一根火柴,就会燃起冲天大火。
而她和洛桑他们,就是那根火柴。
不对——他们应该是那盆水,浇灭火焰的水。
拉姆从怀中取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却没有拉满。她闭上眼睛,将情天密法真气注入箭中,箭身微微发光,七种情绪在其中流转——喜、怒、忧、惧、爱、憎、欲,七情轮转,生生不息。
“七情箭”的雏形,她已经掌握了。但要真正练成,还需要更多的实战磨炼。
拉姆睁开眼,将箭收回箭壶,继续监视着四方。
六、布宫·仓央与卓玛
同一时刻,布达拉宫。
仓央嘉措坐在寝宫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行诗句。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但他的眼神依然明亮,如同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灯。
卓玛坐在他身边,手中握着一杯热好的酥油茶,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仓央嘉措的侧脸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你真的要去桑耶寺?”她问,声音很轻。
仓央嘉措没有抬头,继续写着:“第巴已经下令,让我以‘体弱’为由迟一日到场。但我必须去,只有我去了,才能当众揭露第巴的阴谋。”
“太危险了。”卓玛说,“第巴如果发现你背叛了他,他会杀了你的。”
“他早就想杀我了。”仓央嘉措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卓玛,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用完就可以扔掉。但我不想做棋子,我想做下棋的人。”
“你……”
“卓玛,你放心。”仓央嘉措伸出手,轻轻握住卓玛的手,“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卓玛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将手中的酥油茶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卷金线,放在仓央嘉措面前:“这是我用情丝绕织成的‘金线网’,可以覆盖方圆十丈的范围。你把它带在身上,如果有危险,就把它展开,金线会自动形成防御网,能挡住一流高手的全力一击。”
仓央嘉措接过金线卷,收入怀中。
“谢谢你,卓玛。”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卓玛低下头,没有说话。
窗外,拉萨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场大雪即将降临。
七、暗线·仁钦
寺外五里处,山头上。
仁钦站在帅帐前,手中握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正透过镜筒观察桑耶寺的情况。他穿着一身清朝官服,头戴顶戴花翎,腰佩尚方宝剑,威风凛凛。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眉头紧锁,眼神阴沉。
“大人,”一个幕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各方势力都已经到位了。第巴的金顶轿子预计今晚抵达,仓央嘉措以‘体弱’为由推迟到明日。”
仁钦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第巴想借比武除掉所有灵童,嫁祸各方;噶伦家族与肉莲花勾结,想借邪功取胜;萨迦家族想靠机关铜人扬威;和硕特部想借青海灵童控制全藏。各怀鬼胎,各打算盘。”
“大人,那我们……”
“我们坐山观虎斗。”仁钦说,“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到时候,所有灵童全部押送北京‘教养’,第巴废黜,三大家族削弱,整个雪域就是我们大清的了。”
幕僚犹豫了一下:“大人,可是康熙爷的意思是……”
“康熙爷的意思是,让我便宜行事。”仁钦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就是在便宜行事。”
幕僚不敢再说了,躬身退下。
仁钦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桑耶寺的金顶。
他的目光在金殿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到了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错觉吧。”他喃喃自语,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帅帐。
八、夜临·洛桑
夜幕降临,桑耶寺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天幕之下。
乌孜大殿的金顶在月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四色佛塔的影子在月光中拉得很长,如同四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座千年古寺。远处雅鲁藏布江的涛声隐约可闻,如同大地的呼吸。
洛桑独自坐在乌孜大殿东侧的一条石阶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闭目诵经。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六字真言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嗡嘛呢叭咪吽。”
他没有在祈祷,他是在让自己平静下来。
明天,第巴桑结嘉措就会抵达。后天,仓央嘉措也会到来。大后天,辩经比武正式开始。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洛桑心中始终有一丝不安。
那丝不安来自于山南灵童——那个被肉莲花邪功控制的七岁孩子。
洛桑见过那个孩子一面,在那夜的噶伦营地。孩子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如同两口枯井,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他的体内有一股邪恶的能量在流动,那股能量让洛桑的大圆满心法自动产生了排斥反应——那是正邪不两立的自然反应。
肉莲花邪功,需要采集特定时辰出生女子的元气来修炼,练成后周身绽开血色莲花虚影,花瓣如刀,中者精气被吸。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邪功,修炼者需要不断残害他人来维持自己的功力。
那个孩子,是被当成“容器”在培养。肉莲花教主将一部分邪功注入他体内,将他变成了一个活着的武器。比武当日,这个武器就会被激活,届时,他会不分敌我地攻击所有人,直到体内的能量耗尽,或者……被外力摧毁。
洛桑闭上眼睛,将佛珠握得更紧了。
佛说,众生平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那个孩子也是众生之一,他也有佛性,也有解脱的可能。但他的身体已经被邪功侵蚀,就像一棵被虫蛀空的树,外表看起来还在,内里已经腐烂了。
能救他吗?
洛桑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个孩子在比武中伤害到其他人。尤其是达瓦——达瓦是武脉灵童,是雪域未来的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洛桑。”多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桑睁开眼,转过头。多吉站在石阶下,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糌粑和酥油茶。
“吃点东西吧,”多吉说,“明天就要忙了。”
洛桑接过食盒,却没有吃。他看着多吉,问:“你以前在黑牦牛的时候,见过肉莲花的人吗?”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见过一次。”
“什么样的?”
“一个女人,长得很好看,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多吉的声音很低,“她杀人不用刀,只需要伸出手,手指间就会开出红色的莲花,花瓣飘出去,碰到的人就会倒下,浑身干枯,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草。”
洛桑的眉头紧皱。
“那个女人的额头上有一个烙印,”多吉继续说,“像是一个奴字。我当时不明白那个烙印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她以前是个奴隶,被主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后来她逃了出来,遇到了肉莲花教主,教主教了她这套邪功,她用这套邪功杀了原来的主人全家,然后自己也疯了。”
“疯了?”
“对,疯了。”多吉说,“她开始觉得所有男人都该死,所有女人都该做奴隶。她到处杀人,不分善恶,不分老幼。最后,黑牦牛接了刺杀她的任务,我参与了那次行动。”
“你们杀了她?”
“没有。”多吉摇头,“我们打不过她。她的血莲太厉害了,我们去了十二个人,只活下来三个。我也是从那以后,开始怀疑黑牦牛做的事对不对。”
洛桑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人还活着吗?”他问。
“不知道。”多吉说,“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变成了肉莲花教主本人。谁说得清呢?”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月光洒在桑耶寺的金顶上,如同洒了一层银粉。
远处,隐约传来诵经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叹息。
洛桑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六字真言。
愿佛菩萨保佑,愿众生离苦得乐,愿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不要带走太多无辜的生命。
月光下,桑耶寺的四色佛塔如同四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金殿的顶层,拉姆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了一个身影——一个身穿红色袈裟的喇嘛,正从乌孜大殿的后门悄悄走出,向寺外的方向走去。
那个喇嘛的步伐很快,仿佛有什么急事。他的身影在月光中一闪而逝,消失在夜色之中。
拉姆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认出了那个喇嘛——那是第巴桑结嘉措的心腹之一,名叫洛追,负责管理第巴的“影子残部”。他深夜离开桑耶寺,是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拉姆将天珠握在掌心,注入真气,试图用天珠的“预梦能力”追踪那个喇嘛的去向。
天珠微微发热,在她的神识中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洛追走进了寺外的一片树林,树林中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清朝官服,腰间佩着尚方宝剑。
仁钦。
拉姆的心猛地一沉。
第巴的心腹,深夜与仁钦密会。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想,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第巴桑结嘉措和仁钦,这两个表面上的死对头,在暗中有着不可告人的交易。他们一个是藏地的实际掌权者,一个是清朝的驻藏大臣,如果两人联手,整个雪域将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抗衡。
拉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洛桑。
她收起天珠,猫着腰从金殿的窗户翻了出去,沿着墙壁的阴影向下移动。她的身手敏捷如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很快就落到了地面。
她快步向东殿方向走去,走了不到百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红色袈裟的喇嘛,手中转动着一只铜质转经筒,正微笑着看着她。
是洛追。
他不是出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拉姆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箭壶上。
“拉姆姑娘,”洛追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第巴大人让我转告你,桑耶寺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趁现在还能走,走吧。”
拉姆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走?”洛追叹了口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手中的转经筒猛地停住,筒身裂开,从中射出一蓬细如牛毛的银针,直奔拉姆的面门。
拉姆侧身闪过,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支箭,箭尖指向洛追,情天密法真气注入箭身,七情轮转,箭身微微发光。
“七情箭·悲。”
箭出无声,如同一道幽灵般穿过夜色,直取洛追。
洛追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