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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仓央入宫   藏历火 ...

  •   藏历火牛年,神变月十五日,这是一个被后世无数史书记载却又无人真正读懂的日子。
      晨曦初露时,布达拉宫的金顶便在雪光中熠熠生辉,仿佛诸佛睁开了眼睛。白宫东大门外,三百僧众早已列队等候,绛红色袈裟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翻涌的血海。他们手中的铜钦——那长达三米的西藏号角——在朝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铜壁上镌刻的梵文种子字仿佛在缓缓蠕动。
      按照第巴桑结嘉措的命令,今日是迎请“转世灵童”仓央嘉措入宫坐床的吉日。
      十四岁的少年坐在装饰华美的骡轿上,透过帷幔的缝隙望向那座巍峨的宫殿。布达拉宫在他眼中并非金碧辉煌的佛土,而是一头蹲踞在红山上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吞噬什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诗稿——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他行囊的,羊皮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每一行诗句都早已刻进他的骨髓。
      “灵童,请下轿。”一名年迈的喇嘛掀开帷幔,声音恭敬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
      仓央嘉措踏出轿子的瞬间,第一缕阳光恰好越过布达拉宫的金顶,投射在他的脸上。所有僧众同时吹响了铜钦,那低沉的声音如同大地深处的叹息,震得人胸腔发麻。少年眯起眼睛,看见阳光在他的影子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影子竟比常人长了三尺,一直延伸到白宫门前的石阶上。
      老喇嘛脸色微变,却什么都没说。
      “金顶雪光映我眸,前世明月照今舟。”
      仓央嘉措随口吟出两句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最前排的几名高僧同时皱眉——这诗句的韵律,竟与他们每日修习的“大手印”心法的运功经脉完全吻合。
      更令人心惊的是,当少年念出“前世明月”四字时,布达拉宫红宫正殿的千盏酥油灯同时跳了一下,仿佛有风从不存在的地方吹过。
      第巴桑结嘉措站在红宫最高处的平台上,俯瞰着这一切。他身披紫红色法衣,头戴班智达帽,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他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个少年,是他从门隅地区“寻访”到的灵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灵童并非真正的五世达赖转世。
      真正的灵童,早在三年前就被秘密送往了山南某处,由他最信任的影子护卫看守。而眼前这个少年,不过是他用来拖延时间、制衡各方势力的棋子。
      然而刚才那两句诗,却让桑结嘉措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那韵律,那节奏,那隐含的经脉运行轨迹——这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应该知道的东西。
      “大人,”身旁的心腹喇嘛低声道,“这孩子的诗......”
      “无妨。”桑结嘉措抬手制止,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念。不过是巧合罢了。”
      但他自己都不信这话。
      坐床大典定于午时在红宫司西平措大殿举行。在此之前,按照规矩,灵童需从白宫东大门进入,沿“三百六十级圆满阶梯”而上,寓意步步踏过轮回,抵达解脱彼岸。
      这阶梯共有三百六十级,对应一年三百六十日,每一级都刻有不同经文和咒语。传说真正的转世灵童踏足其上时,阶梯会发出诵经般的回响,而假灵童则会引发地动。
      桑结嘉措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命人在阶梯两侧埋设了共鸣铜管,只要灵童踏足,就会发出预先录制的诵经声。至于地动,他更是在阶梯基部设置了缓冲沙层,足以消解任何异常震动。
      然而,当仓央嘉措踏上第一级阶梯时,异变陡生。
      少年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阶上,那刻着“嗡”字的石板突然发热,一股暖流顺着他的足心涌上丹田。他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想要缩脚,却发现脚底仿佛被黏住了一般。
      “灵童,请继续。”身后的老喇嘛催促道,声音中多了一丝警惕。
      仓央嘉措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向第二级。
      “阿”字石板同样发热,那股暖流比之前更强,沿着他的经脉向上冲去,直抵心轮。少年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体内的某种力量正在苏醒——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力量。
      第三级,“吽”字。
      暖流化作热浪,冲开他头顶的梵穴,一股无形的能量冲天而起。
      阶梯两侧的铜管同时炸裂,不是发出诵经声,而是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千百只秃鹫同时哀鸣。更可怕的是,整座布达拉宫开始轻微震动,红宫金顶上的宝幢哗哗作响,大殿内的酥油灯成片熄灭。
      桑结嘉措脸色剧变。
      他设置的沙层缓冲装置,在这一刻完全失效。
      “稳住!”他厉声喝道,同时暗中运起“影子密术”,七道虚影从他体内分出,潜入阶梯基部的石缝中,强行压制震动。
      仓央嘉措却浑然不知这一切。他只觉得脑海中涌入了无数画面——金顶、雪山、经幡、还有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每一个画面都伴随着一种情绪——喜悦、悲伤、愤怒、平静、贪婪、慈悲......
      “这是......记忆?”少年喃喃自语,额头渗出冷汗。
      “灵童,请停步!”一名高僧上前阻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仓央嘉措没有停下。他继续向上走,每一步都引发更强的震动,每一步都让阶梯两侧的经文发光。那些古老的藏文字符仿佛活了过来,从石板上浮起,在空中旋转,组成一个个曼荼罗图案。
      当他走到第一百零八级时——这个数字对应佛教的一百零八种烦恼——所有浮起的经文同时炸裂,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晨风中。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响在他的心底。
      “你来了。”
      “你是谁?”仓央嘉措在心中问道。
      没有回答。
      但那声音留下的余韵,却让他体内的能量安静了下来。震动停止,阶梯恢复正常,一切归于平静。
      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第巴桑结嘉措脸色铁青,他刚才动用了四道虚影才勉强压制住震动,这已经消耗了他近三成功力。他死死盯着继续向上走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却又迅速掩藏。
      “此子......不能留。”他在心中默念,但转念一想,“不,现在还不能杀。他还有用。”
      随行的卓玛一直跟在骡轿后面,此刻她挤过人群,悄悄靠近仓央嘉措。她今年二十二岁,是第巴桑结嘉措的私生女,表面上是派来照顾灵童的侍女,实则是监视者。
      她修炼“情丝绕”已有十年,发丝可以操纵三丈内的细物,甚至能在不触碰的情况下打开锁扣、偷听密谈。此刻,她假装搀扶仓央嘉措,实则是要试探他体内的能量。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少年的手臂时,一股温热的能量沿着指尖传来,那能量纯净得如同水晶,却又庞大得如同雪山下的暗河。
      卓玛心头一震。
      她见过很多修炼者,包括她父亲桑结嘉措的“影子密术”,那些能量要么阴冷、要么暴烈、要么诡异,唯独没有这种——纯净、温暖、充满生机,就像是......就像是婴儿的气息。
      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拥有婴儿般的能量?
      “卓玛姐姐,你的手好凉。”仓央嘉措转过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中没有防备,没有试探,只有单纯的关切。
      卓玛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虚伪的眼神,包括她父亲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利用、有算计、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唯独没有亲情。而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神,干净得让她心底发颤。
      “我......没事。”卓玛抽回手,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仓央嘉措体内的“情天密法”已经自动运转,将她的“情丝绕”能量完整地“读”了一遍。少年不仅知道了她的功法路数,还感知到了她心底深处的孤独和渴望。
      “原来你也很孤独。”仓央嘉措在心中默念,却没有说出口。
      午时,司西平措大殿。
      这座大殿是布达拉宫最大的殿堂,面积达一千六百平方米,内有四十八根巨柱,每根柱上都包裹着锦缎和 gold leaf,柱顶雕刻着怒目圆睁的狮子、大象、金翅鸟。殿内悬挂的唐卡多达三百幅,其中最大的一幅《时轮金刚坛城》长宽各十米,上面用金线绣出了复杂的坛城图案,据说在月光下会自行旋转。
      大殿正中的法座上,铺着虎皮坐垫,坐垫上方悬着一顶宝伞,伞沿垂下的流苏上缀满了珍珠、珊瑚、绿松石。按照规矩,灵童坐床时需面朝南方,象征他以佛法之王的身份,统御南瞻部洲。
      然而,当仓央嘉措被引入大殿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个异常——法座上方那盏千年不灭的“长明灯”,此刻竟然暗了下来。
      这盏灯据说是松赞干布时期供奉的,灯油是五百位高僧圆寂时留下的肉身油脂,灯芯是金刚杵尖端的虹光凝聚而成。一千多年来,无论风吹雨打,这盏灯从未熄灭过。
      但此刻,它的光芒暗淡得如同将死的萤火虫。
      桑结嘉措强压怒火,主持大典。他先是诵读了《吉祥密集金刚续》,然后由三大寺的堪布依次为灵童献上哈达、袈裟、法器。当萨迦寺的堪布献上一只嘎巴拉碗时,仓央嘉措突然开口了。
      “这只碗,是用十六岁圆寂的比丘尼头骨制成的。”
      全场哗然。
      那只嘎巴拉碗确实是萨迦寺的镇寺之宝,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十六岁女尼的颅骨,她修行“白度母”法门有成,圆寂时肉身化作虹光,只留下这块头骨,被历代高僧加持为法器。但这个来历,只有萨迦寺的极少数高层知道,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萨迦堪布脸色煞白,颤声道:“灵童如何得知?”
      仓央嘉措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道:“她圆寂前说过一句话——‘愿以此颅骨,盛众生苦泪。’”
      这句话,连萨迦堪布都不知道。
      因为这句话被刻在碗的内壁,用的是只有放大镜才能看见的微雕藏文,而且这些文字被一层特殊的树脂覆盖,除非用特定的药水擦拭,否则根本无法辨认。
      桑结嘉措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个少年,或许......或许真的是灵童?
      不,不可能。
      真正的灵童已经被他藏起来了,这个少年只是他从门隅随便找来的替身。但那些诗、那些感应、那些只有真灵童才知道的秘密,又该如何解释?
      “巧合,都是巧合。”桑结嘉措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但他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掐进了掌心。
      大典继续进行。
      当七位高僧同时将金刚杵指向仓央嘉措,准备为他“开顶”时——这是坐床仪式最关键的一环,象征开启灵童的智慧之门——少年突然站起,朗声吟道:
      “金顶雪光映我眸,
      前世明月照今舟。
      若问此生何所似,
      一片冰心在玉壶。”
      最后一句“一片冰心在玉壶”刚落,七柄金刚杵同时发出嗡鸣,杵尖的金刚铃自动摇响,发出清脆的“叮”声。
      更诡异的是,这四句诗的韵律,恰好对应“大手印”心法的四个层次——第一句对应“专一瑜伽”,第二句对应“离戏瑜伽”,第三句对应“一味瑜伽”,第四句对应“无修瑜伽”。
      换句话说,这少年用一首诗,完整地揭示了“大手印”的最高心法。
      在场的高僧面面相觑,震惊得说不出话。
      桑结嘉措几乎要咬碎牙齿。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这个假灵童坐床,稳住各方势力,同时暗中培养真正的灵童,待时机成熟再“揭露”真相,从而彻底掌控灵童转世的认定权。
      但现在,这个假灵童表现出的“灵异”,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如果继续让他坐床,万一他真的被认定为真灵童,那自己培养的真正灵童怎么办?
      如果现在叫停,那各方势力的怀疑会立刻爆发,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将毁于一旦。
      进退两难。
      就在桑结嘉措犹豫不决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响起。
      “好诗。”
      驻藏大臣仁钦从殿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大内高手。他身穿清朝一品文官补服,胸前的仙鹤补子在烛光下栩栩如生。他面带微笑,拱手道:“本官来迟,还望第巴恕罪。六世达赖的才华,果然名不虚传。”
      桑结嘉措心头一凛。
      仁钦的出现,让他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大人来得正好,”他强挤笑容,“灵童方才坐床,正要举行最后的灌顶仪式。”
      “不急不急,”仁钦摆手,走到仓央嘉措面前,上下打量,“本官有个不情之请——三日后,本官在府邸设宴,为灵童接风洗尘,还望第巴成全。”
      这是试探。
      桑结嘉措很清楚,仁钦是想借机试探灵童的真伪。如果拒绝,等于不打自招;如果同意,万一灵童在宴上露出马脚......
      “灵童年幼,恐不胜酒力。”桑结嘉措婉拒。
      “无妨,本官备的是素宴。”仁钦笑道,“灵童乃佛门中人,本官岂敢破戒?”
      话说到这个份上,桑结嘉措无法再拒。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入夜,布达拉宫红宫深处的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位于红宫第三层的夹壁中,四面墙壁都镶满了铜镜,镜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语。房间正中有一张法床,床上铺着黑牦牛毛毯,毛毯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吽”字。
      桑结嘉措盘坐在法床上,七道虚影围绕着他缓缓旋转。这些虚影没有面容,只有人形轮廓,每个轮廓的颜色都不同——黑、白、红、黄、蓝、绿、紫。
      这就是“影子密术”的七影分身,每一影都对应一种负面情绪——贪、嗔、痴、慢、疑、恶、欲。要修炼此术,需要不断吸收活佛遗物中的“虹化能量”,否则就会被负面情绪反噬,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桑结嘉措修炼此术已有二十年,吞噬了三位活佛的遗物,才勉强维持住七影的平衡。但今日,为了压制布达拉宫的震动,他动用了四影,消耗了大量能量,此刻七影的平衡已经开始松动。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活佛遗物,”他喃喃自语,“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心腹喇嘛的暗号。
      “进来。”
      心腹喇嘛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真正的灵童,一个七岁的孩子,此刻被黑布蒙着眼睛,双手被绑在身后。
      “大人,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心腹低声道,“今日又在山洞里哭闹,差点被路过的牧民听见。”
      桑结嘉措皱眉,走下法床,来到孩子面前,揭开黑布。
      孩子睁眼,看见桑结嘉措那张阴鸷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桑结嘉措伸手,掐住孩子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是五世达赖的转世,你是雪域的王,你不能怕。”
      孩子的眼中涌出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桑结嘉措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身对心腹道:“把他带回去,加派人手看守。另外,明日开始给他服用‘智慧丸’。”
      心腹脸色一变:“大人,智慧丸的药性太烈,七岁的孩子......”
      “我说,给他服用。”桑结嘉措的声音冷得像冰。
      心腹不敢再劝,牵着孩子退出密室。
      房门关闭的瞬间,桑结嘉措听见孩子轻声说了句话。
      “你不是好人。”
      他愣住,随即苦笑。
      “我知道。”
      仓央嘉措被安排在布达拉宫白宫东侧的“甘丹平措”寝宫。这座寝宫是历代达赖的居所,墙壁上绘满了千佛壁画,天花板上悬挂着九层华盖,每一层华盖上都绣着不同的本尊像。
      寝宫正中有一张巨大的法床,床上的被褥是用五百只藏羚羊的绒毛织成的,据说躺在上面的人会梦见自己前世的记忆。
      仓央嘉措躺在法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而是因为他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白天那个声音。
      “你来了。”
      那个声音是谁?
      为什么会在他的心底响起?
      还有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金顶、雪山、经幡、还有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翻身坐起,从怀中取出母亲留给他的诗稿。羊皮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行诗他都倒背如流。
      “情天若有时,明月照我归。”
      这是诗稿的第一句,也是母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话。
      母亲说,这诗稿是他父亲留下的。
      但母亲从未告诉他父亲是谁,只是说:“等你到了布达拉宫,一切都会明白。”
      现在他到了,却什么都没明白。
      反而更加迷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夹着雪山的寒意扑面而来。月光洒在红宫的金顶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他看着那光晕,突然有种错觉——那光晕似乎在组成一个字。
      “归”。
      “归?”仓央嘉措喃喃自语,“归去哪里?”
      无人回答。
      他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藏纸,研墨,提笔。
      “金顶雪光映我眸,
      前世明月照今舟。
      若问此生何所似,
      一片冰心在玉壶。”
      写完,他停笔,看着这首诗。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又提笔,在诗的下方写下两行小字:
      “但曾相见便相知,
      相见何如不见时。”
      写完,他愣住了。
      这两句诗,不是他想的。
      是......是笔自己动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那是一支普通的竹笔,笔尖还滴着墨汁。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握着他的手,写下了那两行字。
      “你是谁?”他对着空气问道。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经幡,发出猎猎的声响。
      而在寝宫的暗处,一双眼睛正透过墙上的窥孔,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卓玛。
      她奉命监视仓央嘉措的一举一动,包括他写的每一首诗。
      当她看见“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这两句时,她的心猛地一颤。
      这两句诗里,蕴含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超越了情绪的......空。
      就像是......就像是佛法所说的“空性”。
      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可能写出蕴含“空性”的诗?
      除非......
      除非他真的拥有前世记忆。
      卓玛收回目光,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阴谋中。
      而她,只是这盘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三日后,驻藏大臣府邸。
      仁钦的府邸位于八廓街北侧,占地十余亩,建筑风格融合了汉、藏、蒙三种特色。大门是汉式的朱漆金钉,院内却设有藏式的煨桑炉,后院还有一座蒙古包样式的宴会厅。
      今日的宴席设在后院蒙古包中,仁钦特意从北京请来了御厨,烹制了三十六道素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仓央嘉措在卓玛和两名喇嘛的陪同下赴宴。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袈裟,头戴金色班智达帽,胸前挂着一串九眼天珠——这是第巴桑结嘉措特意为他准备的,据说是某位活佛的遗物。
      仁钦亲自迎出大门,拱手笑道:“灵童驾临,蓬荜生辉。”
      仓央嘉措合十回礼,没有说话。
      入席后,仁钦频频举杯敬酒,虽然杯中是酥油茶而非酒,但那殷勤的态度却让人不安。
      酒过三巡,仁钦突然道:“听闻灵童诗才出众,不知可否为本官即兴赋诗一首?”
      来了。
      仓央嘉措知道这是试探,但他无法拒绝。
      他放下茶碗,沉吟片刻,开口吟道: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这诗一出口,仁钦脸色微变。
      不是因为诗的内容,而是因为诗的韵律——那韵律中蕴含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他胸口发闷。
      仁钦修炼“铁掌功”三十年,内力深厚,寻常的音波攻击对他毫无效果。但这少年的诗声,却像是一根针,刺进了他内力防御的缝隙,直抵心脉。
      “此子武功深藏不露,绝非普通孩童。”仁钦在心中暗惊,表面却不动声色,笑道,“好诗!好诗!来人,给灵童斟茶。”
      一名侍者端着茶壶上前,为仓央嘉措斟茶。
      就在茶壶倾斜的瞬间,仁钦暗中运起铁掌功,一股暗劲顺着茶水流向茶杯。如果仓央嘉措喝下这杯茶,暗劲就会侵入他的经脉,轻则昏睡三日,重则经脉错乱。
      仓央嘉措端起茶杯,凑到嘴边,突然停住。
      他吟出第三句诗: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这句话的音波,将茶杯中的暗劲震散,化作一缕白雾飘散。
      仁钦脸色彻底变了。
      他刚才那道暗劲,虽然只用了三成功力,但足以让一个内力深厚的高手昏厥。而这个少年,仅凭一句诗就将其化解,甚至连茶杯都没放下。
      “灵童果然深藏不露。”仁钦干笑道,心中已经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少年的价值。
      “大人过奖,”仓央嘉措平静地说,“贫僧只是念诗而已。”
      “念诗?哈哈哈......”仁钦大笑,眼中却没有笑意,“好一个念诗。来,继续喝酒!”
      宴席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
      仁钦不再试探,而是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仓央嘉措的身世、经历、以及对清朝的态度。仓央嘉措一一作答,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言辞简练却不失智慧。
      当仁钦问及“灵童如何看待清朝与西藏的关系”时,仓央嘉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吟了一首诗: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仁钦皱眉:“这是何意?”
      “大人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仓央嘉措微笑。
      仁钦沉默片刻,突然大笑:“好!好一个‘我就在那里’!灵童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
      宴席散后,仁钦回到书房,立即写了一封密信,飞鸽传书送往北京。
      密信上写着: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年十四,深藏不露,诗中有武,言中藏锋。此人若非真灵童,必为大患。臣请圣上定夺。”
      而在回布达拉宫的路上,卓玛坐在仓央嘉措身边,轻声问:“你刚才那首诗,‘你见或不见我,我就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仓央嘉措转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得如同纳木错的湖水。
      “意思就是,”他说,“无论他们怎么试探我,怎么利用我,怎么伤害我,我都是我自己。不增,不减。”
      卓玛怔住。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而像是一个活了千百年的老人。
      “你到底是谁?”她忍不住问。
      仓央嘉措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
      “我也想知道。”
      深夜,布达拉宫金顶。
      桑结嘉措独自站在金顶之上,俯瞰着脚下的拉萨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地上扭曲、分裂,化作七道虚影,围绕着他缓缓旋转。
      他正在修炼“影子密术”的第五层——“七影合一”。
      这一层需要将七道虚影融合为一体,从而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但融合的过程中,修炼者需要承受七种负面情绪的反噬——贪、嗔、痴、慢、疑、恶、欲。
      桑结嘉措此刻正在承受这种反噬。
      他的脸上交替出现七种表情——贪婪、愤怒、痴迷、傲慢、怀疑、邪恶、欲望。每一种表情都扭曲得如同地狱中的恶鬼。
      “啊——”他低吼一声,七影猛地收缩,融入他的体内。
      成功了。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七彩光芒。
      “第五层,终于突破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七影融合的能量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他又需要吸收新的活佛遗物来维持平衡。
      “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灵童,”他喃喃自语,“用他的虹化能量,我就能突破第六层,甚至第七层......”
      他的目光投向山南方向,那里藏着真正的灵童。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突破的瞬间,山南废弃庄园中的洛桑突然睁开眼睛。
      “第巴的功力又增强了。”洛桑皱眉,对身旁的拉姆道。
      拉姆正在擦拭她的弓,闻言抬头:“你怎么知道?”
      “大圆满心法感应到的。”洛桑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能量波动,比三个月前强了三倍。”
      “三倍?”拉姆脸色一变,“那我们还怎么阻止他?”
      洛桑沉默。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桑结嘉措的计划得逞。
      因为那计划一旦成功,整个雪域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月光如水。
      远方的布达拉宫,在月光下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秘密。
      而那些秘密,正在慢慢苏醒。
      第一重悬念:仓央嘉措体内的“情天密法”从何而来?他母亲临终前说的“到了布达拉宫就会明白”,究竟指向什么秘密?
      第二重悬念:那个在他心底响起的声音——“你来了”——是谁?是前世记忆的回响,还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高人在传音?
      第三重悬念:桑结嘉措藏匿的真正灵童,现在何处?他为何不直接杀了仓央嘉措,而要留下这个“假灵童”?
      第四重悬念:仁钦在密信中称仓央嘉措“若非真灵童,必为大患”,他究竟看出了什么?他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第五重悬念:卓玛作为桑结嘉措的私生女,为何会对仓央嘉措产生同情?她的“情丝绕”功法,与仓央嘉措的“情天密法”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第六重悬念:布达拉宫那盏千年不灭的长明灯,为何在仓央嘉措坐床时暗淡?这预示着什么?
      第七重悬念:仓央嘉措写下的“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究竟是笔自己动的,还是他潜意识中的前世记忆在作祟?这两句诗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尾声
      当夜,仓央嘉措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片雪原上,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古老的铠甲,手持一柄长刀,刀身上刻着“护卫”二字。
      “你是谁?”仓央嘉措问。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加沧桑、更加坚毅。
      “我是你,”那人说,“我是你的前世。”
      “前世?我是五世达赖的转世?”
      那人摇头:“你不是五世达赖。你是......你是......”
      话未说完,梦境碎裂。
      仓央嘉措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已经隐去,天色将明未明。
      他伸手摸向枕边,发现诗稿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也不是笔自动写的,而是......而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你不是灵童,你是钥匙。”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所写,又像是老人颤抖的手笔。
      仓央嘉措盯着这行字,心脏剧烈跳动。
      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什么的钥匙?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布达拉宫金顶。
      晨光初现,金顶在朝阳中熠熠生辉,如同一把巨大的钥匙,插在拉萨的天空中。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明白。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布达拉宫的地底深处,在那从未有人踏足的秘境中,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那双等待了千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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