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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闷气 写一下相处 ...
温寻发现,和沈寂吵架是一件不可能赢的事。不是因为沈寂口才好——他的口才约等于一块石头。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和你吵。你说东,他回西。你生气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你解释为什么生气,他说“哦”。你说“哦”是什么意思,他说“知道了”。你说知道了然后呢,他说“然后什么”。你放弃了,他说“那休息吧”。你气了一整夜,他睡得像一具尸体。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你黑着脸,他会问一句“没睡好”,语气和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你想打他。但你打不过他。这是最气人的。
那天从地下实验室回来,温寻的心情本来很好。他们找到了旧纪元的原始数据,沈寂把那些数据存在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存储介质里,贴身放着,像揣着什么宝贝。回来的路上温寻一直在说那些数据能用来做什么——“也许能找到裂隙扩张的规律”“也许能预测下一次混沌爆发的时间和地点”“也许能——”
“也许不能。”沈寂说。
温寻的笑容僵了一下。“我知道也许不能,但也许能啊。”
“也许能和也许不能的概率各占一半。”沈寂的语气像在做数学题,“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过度乐观和过度悲观一样没有意义。”
“我没有过度乐观。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性。”
“你在说十几种可能性,每一种都建立在‘也许’的基础上。”
温寻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沈寂,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擅长把别人的好心情毁掉?”
“没有。”
“你看,你又来了。”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
“你回答的方式不对。”
“什么方式对?”
温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用沈寂能理解的语言解释什么叫“回答的方式对”。他的语言系统和沈寂的语言系统虽然用的是同一种词汇、同一种语法,但底层逻辑完全不同。他说“也许能找到答案”,表达的不是一个概率判断,而是一种希望。一种不需要数据支持、不需要逻辑推导、不需要任何“概率”来背书的、纯粹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希望。而沈寂听到的只是一个不严谨的、缺乏论据支撑的、存在逻辑漏洞的陈述句。然后他用他的方式纠正了这个“错误”。
他不是故意的。这就是最气人的地方。如果他是故意的,温寻可以生气,可以骂他,可以跟他吵架,吵完了事情就过去了。但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不理解。他真的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帮助温寻修正一个逻辑不严谨的表述。
温寻加快了脚步,走到沈寂前面,背对着他。不说话。沈寂的步伐没有变,还是那个频率,那个幅度,像一台不受外界干扰的精密仪器。他走在温寻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灰紫色的天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走了大约十分钟。温寻没有回头。沈寂没有开口。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温寻还是没有回头。沈寂还是没有开口。
温寻开始觉得自己的闷气生得有些多余了。因为沈寂根本不知道他在生气。或者说,即使知道他生气了,他也不理解为什么生气。不理解,就不会有反应。没有反应,闷气就只是闷在自己肚子里的、没有任何输出的、纯粹自我消耗的无用功。
但温寻不想先开口。不是因为面子——在沈寂面前,面子是一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没有也无所谓、有了也没什么用的东西。而是因为他想看看沈寂到底要多久才能发现“温寻在生气”这件事。这是一个实验。实验对象:沈寂。实验内容:观察一个没有情商的人能否通过自主观察发现他人的情绪变化。实验预期:不能。
温寻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沈寂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不是加速追上来的那种“追”,而是不紧不慢地、像散步一样地缩短了距离。温寻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见沈寂的目光平视前方,表情空白,嘴唇微抿。然后他看见沈寂的手动了——从他的背包侧面取下水壶,拧开盖子,递到温寻面前。
“喝水。”
温寻看了水壶一眼,又看了沈寂一眼。
“不渴。”
沈寂没有收回手。他举着水壶,手臂悬在半空中,像一尊举着祭品的雕像,一动不动。温寻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沈寂没有动。他的手没有抖,没有收回,没有任何“你不喝就算了”的迹象。他就那样举着,像可以举到天荒地老。
温寻一把夺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塞回沈寂手里。“行了吧。”
沈寂将水壶放回背包侧面。“渴了就说,不用憋着。”
温寻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没有憋着!”
“你刚才说不渴,但你喝了。”
“那是因为你举着不放!”
“你不喝我不会放。”
“那你不会放下来吗?”
“放下来你就不会喝了。”
温寻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温寻,不要和他计较。他的大脑构造和正常人不一样。他的语言中枢和情感中枢之间的连接可能已经断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
睁开眼,沈寂还在看他。那双漆黑的、没有波澜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脸,像在读一本书,但怎么也读不懂。
“你生气了。”沈寂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寻愣了一下。实验对象发现了异常?实验预期被打破了?
“你怎么知道?”温寻问。
“你走快了。”
“我走快了你就能判断我生气了?”
“你平时不会走在我前面。平时你走在我旁边,或者后面。走到前面的时候,你都是在生气。”
温寻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居然观察到了。这个人,这个对一切情感信号都像失明一样的人,居然通过“走路的位置”这一个变量,建立了一个“温寻生气判定模型”。他不是没有在观察。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观察。不是用心,是用数据。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走得快才走到你前面的?”
“你走得快的时候,步子会变碎。生气的时候,步子会变长。不一样。”
温寻彻底无话可说了。他居然连步幅的变化都记录过。这个人不是没有情商,他是把情商拆解成了一堆可观测、可量化、可分析的指标,然后用他的方式重新组装了一个“温寻情绪监测系统”。这个系统的输出结果可能比大多数人的直觉还要准确,但它的运行方式让正常人的情感系统无法兼容。
“你还观察到了什么?”温寻问。
沈寂想了想。“你生气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嘴角不是往下撇的,是往左边歪的。呼吸会变浅,频率会变快。脖子右侧的筋会比平时明显。肩膀会微微耸起来。手会插在裤兜里,右手插得比左手深。”
温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动还是害怕。这个人用二十七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情感的机器,然后在遇到他的这短短几十天里,为他专门开发了一套“温寻生理特征异常检测系统”。他没有学会“共情”,但他学会了记录。记录温寻生气的每一个生理指标,然后在下一次温寻生气的时候,用这些指标来确认“温寻生气了”。
他做这件事的方式,和他在废墟中识别异化生物种类的方式一模一样。
“沈寂。”温寻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
“你记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沈寂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温寻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可以编一个理由。”
“编出来的理由不是真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记这些东西,是因为你在乎我?”
沈寂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温寻的整个身影——比倒映别人时大一些、清晰一些、停留的时间长一些。
“也许。”沈寂说。
温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分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说‘也许’是因为不确定。你说‘也许’,是因为你第一次允许自己用这个词。”
沈寂没有说话。
“你进步了。”温寻拍了拍沈寂的肩膀,“从‘没有’到‘也许’,你跨出了人类情感的一大步。”
沈寂低头看了看温寻拍他肩膀的那只手,然后抬起头。
“你手打痛了吗?”
温寻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打我的肩膀。用了力。会不会痛?”
温寻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侧面有一小块红痕——不是打沈寂打的,是他刚才走路时不小心蹭到了墙壁上的钢筋。沈寂说的是“你打我了”。他用了“打”这个字。他把温寻拍他肩膀的动作归类为“打”,然后问温寻“手打痛了吗”。不是“你为什么要打我”,不是“你别打我了”,而是“你手打痛了吗”。
温寻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不痛。”他说,声音有点闷。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那样,频率,幅度,节奏,一切如常。
温寻跟在他旁边,这一次没有走到前面去,也没有落在后面。就那样并肩走着,胳膊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灰紫色的天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废墟的地面上。
一个影子很长很直,像一条笔直的线。
另一个影子短一些,边缘毛茸茸的,像一团还没成型的棉花。
两条影子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又分开。
像两颗星星。一颗暗得几乎看不见,一颗亮得刺眼。但它们在同一片天空中,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放在了彼此相邻的位置上。
第二天,温寻又生气了。
这次是因为沈寂说他“多管闲事”。事情的起因是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群正在被低阶异化生物围攻的幸存者。那群幸存者有三个人,两男一女,被困在一处坍塌的半地下室中,外面围着五六只腐行畸人。腐行畸人是低阶异化生物中最常见的一种,行动迟缓,智商低下,单只的威胁不大,但五六只一起上的话,对普通幸存者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温寻看见了,二话不说就要往上冲。沈寂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温寻挣扎了一下。
“你打不过。”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没说见死不救。”
“那你拽着我干嘛?”
沈寂松开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黑色的刀,朝那群腐行畸人走过去。温寻站在原地看着。沈寂的步伐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散步一样的节奏。他走到最近的一只腐行畸人面前,那只东西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转过身来,溃烂的、没有嘴唇的脸上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发黄的牙齿。它朝沈寂扑过来。
沈寂侧身,刀锋从下往上划过一道弧线。从右腰切入,斜向左肩穿出。那只腐行畸人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像被拆散的积木一样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落在地上,暗紫色的□□溅了一地。
剩下的几只腐行畸人同时转向了沈寂。它们的感知能力很低,但沈寂身上那股浓烈的混沌气息让它们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它们没有逃跑——低阶异化生物不具备逃跑这种复杂的决策能力——只是站在原地,张着嘴,发出含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的声音。
沈寂走过去。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入要害,没有一刀是多余的。温寻数过,从拔刀到收刀,沈寂一共出了七刀。六刀杀了六只腐行畸人,还有一刀是补的——有一只没死透,在地上抽搐,他补了一刀。
他将刀上的液体在地上蹭了蹭,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转过身,看向温寻。
那三个幸存者从半地下室中爬出来,浑身是伤,满脸是血。他们看着沈寂的眼神,和温寻见过的所有人看沈寂的眼神一样——恐惧、敬畏、不敢直视。他们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沈寂站在那里,浑身沾满了暗紫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杀神一般的神像。
“谢谢!”温寻替他们说了。他走到那三个幸存者面前,看了看他们的伤势,从背包里拿出绷带和草药递给他们,然后笑着拍了拍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没事了,你们快走吧。这边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东西。”
那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温寻转过身,发现沈寂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温寻不确定那是什么。不是不满,不是生气,不是温寻见过的任何一种沈寂的表情。那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不理解,一种像科学家看见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现象时的表情。
“你看什么?”温寻问。
“你给了他们绷带和草药。”
“对啊,他们受伤了。”
“那是你的。”
“我的怎么了?我的不能给别人?”
沈寂沉默了片刻。“你的东西不多。”
“不多也得给啊。他们比我更需要。”
“你每次都是这样。”
“哪样?”
“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不管自己够不够。”
温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
“那你是在陈述事实。”
“是。”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我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你习惯了就好。”
沈寂看着温寻,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温寻跟上去,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结果走了大约十分钟,沈寂突然开口了。
“你那个绷带,是上次在地下实验室找到的。医用绷带,比你自己做的布条好用。你一共有三卷,给了他们两卷。剩下的一卷,下次受伤可能不够用。”
温寻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连我有几卷绷带都记得?”
“记得。”
“为什么?”
“不知道。”
温寻深吸一口气。“沈寂,你有没有觉得你管得太多了?我的绷带,我想给谁给谁。我受伤了够不够用,那是我的事。”
“你受伤了,是我包扎。”
温寻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反驳,但沈寂说的是事实。上一次他受伤,是沈寂包扎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他的包扎技术远不如沈寂,速度快,手法准,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比温寻自己包的平整得多。
“那也不用你管。”温寻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沈寂没有再说话。
温寻以为话题结束了。结果又走了大约五分钟,沈寂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温寻。
一卷绷带。医用绷带,和温寻给出去的那两卷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拿的?”温寻接过绷带,翻来覆去地看。
“上次。在实验室。你拿的时候,我也拿了一些。”
“你拿了多少?”
“够用。”
温寻看着手里的绷带,又看了看沈寂。沈寂的目光平视前方,表情空白,步伐均匀。他给了温寻一卷绷带,没有说“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没有说“你下次别把自己的东西全给别人”,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递过来,然后继续走,好像这件事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普通。
温寻把绷带塞进自己的背包,加快了脚步,和沈寂并肩。
“沈寂。”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奇怪在哪里?”
“你对别人的事什么都不在乎,但对你认为‘跟自己有关’的事,你在乎得要命。”
沈寂想了想。“你是‘跟自己有关’的事吗?”
温寻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你问我?”
“嗯。”
“你自己判断。”
沈寂沉默了片刻。“是。”
温寻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这个人的用词太精准了。精准到每一次都让温寻猝不及防。他不用“重要的人”,不用“朋友”,不用任何正常的、人类会用的人际关系词汇。他用的是“跟自己有关的事”。把“人”归类为“事”。把自己的情感需求伪装成一种逻辑判断。
但温寻听懂了。
“是”就够了。
不需要“你是我的朋友”,不需要“我在乎你”,不需要任何华丽的、温暖的、让人听了想哭的话。一个“是”字,从沈寂嘴里说出来,比一万句情话都有分量。但温寻不会告诉沈寂这些。因为如果他说了,沈寂会用那种空白表情看着他,然后问“为什么”,然后他就需要解释“为什么‘是’比一万句情话都有分量”,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和沈寂的语言系统之间的鸿沟根本无法跨越。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沈寂的手臂。“行,我知道了。”
沈寂低头看了看被拍的手臂,然后抬起头,看着温寻。“你手打痛了吗?”
温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寂,你真的很烦人。”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要问这句话!我拍你一下你问我手痛不痛,我打你一下你问我手痛不痛,我踢你一下你还问我脚痛不痛!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打你!问我疼不疼!问我是不是生气了!问什么都行,别每次都问‘你手痛不痛’!”
沈寂想了想。“你为什么要打我?”
“因为我生气!”
“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说话气人!”
“哪句话?”
“你刚才说‘你每次都是这样’!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对!”
“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你说‘你每次都是这样’的时候,那个‘每次’拖得太长了,听起来像是在叹气,像是在说我改不了,像是在说‘我对你很无奈’!”
沈寂沉默了片刻。“我没有叹气。”
“你的语气在叹气!”
“语气不会叹气。人会。”
温寻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沈寂,你们这种没情商的人说不懂。”
沈寂看着温寻,看了几秒。“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手打痛了吗?”
温寻闭上眼睛。他在心里从一数到十。数完了,睁开眼,沈寂还看着他。那双漆黑的、没有波澜的眼睛里,倒映着温寻的脸。那张脸上有无奈,有好笑,有一点点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温寻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算了”,也许是“就这样吧”,也许是“我认了”。
“不痛。”温寻说,“你的肩膀太硬了,打得我手疼。”
沈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我以后站近一点,你不用伸那么远。”
温寻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沈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温寻笑着摇了摇头,“你完全不知道。但没关系。你不用知道。”
他走在沈寂旁边,步伐轻快,肩膀偶尔碰到沈寂的手臂。碰到的时候,沈寂没有躲开。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刻意的。只是没有躲开。就像风吹过树叶,树叶会动。不是因为树叶想动,是因为风在那里。沈寂就是那块石头,风从他身上吹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他没有把风挡住。这就够了。
温寻走着走着,突然伸出手,在沈寂的手臂上轻轻打了一下。
沈寂偏过头看着他。
“你手打痛了吗?”沈寂问。
“痛了。”温寻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你这个人真的是铁做的吗?身上一点软的地方都没有。”
沈寂沉默了片刻。“有。”
“哪里?”
沈寂没有回答。
温寻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也就不问了。他们继续走,灰紫色的天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废墟的地面上。
温寻走了一会儿,又伸出手,在沈寂的手臂上打了一下。这次更轻了,像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沈寂又偏过头看着他。“你手打痛了吗?”
“没有。这次没用力。”温寻笑着说,“我就是想打你一下。你不许还手。”
“我不会还手。”
“为什么?”
“因为你会痛。”
温寻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沈寂的侧脸,看着他脸上那道暗紫色的混沌纹路,看着他青白色的、没有血色的皮肤,看着他薄薄的、从不轻易张开的嘴唇。这个人不会说话。这个人不懂感情。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但他在最核心的、最底层的、最本能的程序里,写进了一行代码:不要让她痛。
温寻伸出手,在沈寂的手臂上又打了一下。这次很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上。
“你手打痛了吗?”沈寂问。
“不痛。”温寻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点都不痛。”
沈寂点了点头,继续走。温寻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碰到,也不会走散。就像两颗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放在了彼此相邻的位置上。一颗暗,一颗亮。暗的那颗不会发光,但他不会消失。因为亮的那颗的光,照在他身上,让他在黑暗中也能被看见。
温寻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寂。”
“嗯。”
“你刚才说你有软的地方。是哪里?”
沈寂没有回答。
温寻又问了一遍。“是哪里嘛?”
沈寂加快了一点脚步。
温寻笑了,小跑着追上去。“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是这里。”温寻伸出手,指尖在沈寂的左侧肋骨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沈寂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不是。”他说。
“那就是这里。”温寻的指尖又点了一下——这次是右侧肋骨。
“不是。”
“那就是这里。”
“不是。”
温寻的手指在沈寂的身上点来点去,每次点完沈寂都说“不是”,但每次都没有躲开。温寻点得更起劲了,笑声在废墟中回荡,像一串跳动的音符。
“这里?”
“不是。”
“这里?”
“不是。”
“那就是——”
“够了。”
沈寂的声音不大,但温寻的手指停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沈寂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在灰紫色的天光下,像两片被晚霞染红的薄云。
温寻把手缩回来,笑着往前走。
“沈寂。”
“嗯。”
“你的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你自己看不见。”
“没有。”
温寻回过头,看着沈寂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得理直气壮,红得不承认也没用。温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被挤成了一个更小的点,笑得整个人在灰紫色的天光下,像一朵开在废墟中的、明黄色的小花。
“沈寂。”
“嗯。”
“你真的很可爱。”
沈寂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不可爱。”
“可爱。我说可爱就是可爱。”
“你的判断标准不对。”
“那你的判断标准对?”
“对。”
“那你说,什么样的人才算可爱?”
沈寂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沈寂说。
温寻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寂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青白色的、瘦削的、被混沌纹路撕裂的背影,在灰紫色的天光下,一步一步地远离他。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频率,幅度,节奏,一切如常。好像他刚才没有说那个字。好像那个字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普通。
但温寻知道不是。
温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明亮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小跑着追上去,跑到沈寂身边,和他并肩。
“沈寂。”
“嗯。”
“你刚才说‘你’。‘你’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了‘你’你不知道是谁?”
“忘记了。”
“你骗人。”
“没有骗人。”
“你就是在骗人。你的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你自己看不见。”
沈寂没有再说话。他加快了脚步。温寻也加快了脚步。他走多快,温寻就走多快。他走到哪里,温寻就跟到哪里。灰紫色的天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废墟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又分开。
像两棵树的枝条。风来了就碰在一起,风走了就分开,但根在地下缠着,解都解不开。
温寻走着走着,又伸出手,在沈寂的手臂上轻轻打了一下。
“你手打痛了吗?”沈寂问。
“不痛。”温寻笑着说,“一点都不痛。”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我想打。”温寻笑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管我。”
沈寂没有管他。
他只是往前走,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温寻知道他听进去了。知道他记住了。知道他会在下一次温寻生气的时候,用那些他收集的数据——走路的步幅,眉毛的高度,嘴角的方向——来判断“温寻生气了”。然后他会走过来,递上水壶,或者绷带,或者什么都不递,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漆黑的、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温寻,等着他消气。
温寻每次都会消气。
不是因为沈寂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道歉,没有哄人,没有说“我错了”,没有说“你别生气了”。他只是在。像一块石头,你在它上面踢一脚,它不疼。你在它旁边坐下,它不躲。你靠着它休息,它撑着你。它不说话,不笑,不哭,没有任何表情。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什么时候回头,它都在那里。
温寻又打了沈寂一下。这次更轻了。
“你手打痛了吗?”
“没有。”
“那再打一下。”
“好。”
温寻笑了。他打了沈寂很多下。很多很多下。每一拳都轻轻的,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他不期待门开。他只是想敲。只是想听见敲门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像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孤独的、固执的音乐。
沈寂走在他旁边,不说话,不躲,不还手。
灰紫色的天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条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影子。
不,不像。
像两颗星星。
一颗暗,一颗亮。
暗的那颗不会发光,但他不会消失。因为亮的那颗的光,照在他身上,让他在黑暗中也能被看见。
亮的那颗也不会熄灭,因为暗的那颗在。
他在。
就够了。
两个小朋友的相处小日常就是生气又和好,生气又和好,而且每次都是温小朋友单方面和解
(真的很好脾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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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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