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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信 温寻在遇到 ...

  •   温寻在遇到沈寂之前,是靠接任务活着的。

      不是那种被写在羊皮纸上、贴在酒馆墙上的、有金币作为报酬的幻想故事里的任务。末世没有羊皮纸,没有酒馆,更没有金币。这里的“任务”更原始,更直接,更像是一种以命易物的交易——你给我我要的东西,我给你你要的命。

      废墟中幸存者团体的数量,在混沌降临后的第二十七年,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早期的大规模死亡已经过去,那些没能适应新世界的人早已化作了枯骨或疯狂者,剩下的人学会了在混沌的夹缝中生存。大大小小的聚居地像苔藓一样附着在废墟的表面,有的只有几十人,有的聚集了数百人。它们之间隔着瘴气弥漫的荒地和异化生物出没的危险区域,彼此很少往来,但也并非完全隔绝。

      交换存在。

      一个聚居地可能擅长从废墟中挖掘旧纪元的物资,另一个聚居地可能在处理污染水源方面有独门技艺,第三个聚居地可能控制着一片还能种植作物的土地。它们之间的交换不需要货币——货币在末世中是最没用的东西。用的是物资,是情报,是劳力,是命。

      温寻做的就是这种活。

      他没有加入任何团体,不是因为他不想——他试过。在父母死后,他曾在几个不同的聚居地短暂停留,帮忙干活,换取食物和住处。但每次,他都会在某个夜晚收拾好背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是因为那些人对他不好,恰恰相反,他们对他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留下来会拖累他们。

      因为他总是会忍不住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别人。总是会在别人受伤时停下自己的事先去帮忙。总是会在争吵中第一个站出来调解,哪怕那场争吵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太阳控制不住自己发光,就像花朵控制不住自己开花,那是他的本能,不是选择。

      而在这个世界里,这种本能是一种奢侈品。你多分一口食物给别人,自己就少一口。你多花一分钟照顾伤员,自己就少一分钟休息。你多管一桩闲事,自己就多一分危险。温寻知道自己这样下去活不长,但他改不了。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的活法。

      接任务。

      从一个聚居地到另一个聚居地,帮人送东西、找人、探路、清理低阶异化生物。报酬不多,但够他一个人活。够他买几块干粮,够他换一小瓶干净的水,够他买一卷干净的绷带——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路上一定会遇到需要的人。

      任务发布的方式很简单。聚居地的入口处通常会有一块木板,或者一堵专门留出来的墙,上面用木炭或血写着各种信息和需求——“需要三把能用的刀,用药品换”“南边的路最近有高阶异化生物出没,不要走”“找人去废弃医院取抗生素,报酬可议”。温寻会在路过时把这些信息扫一遍,挑那些他能做的、报酬合理的、不会让他在这片区域停留太久的,接下。

      他不挑任务的内容。送过信,找过人,杀过怪物,也杀过人。

      最后那种任务,他只接过两次。一次是一个掠夺者杀了某个聚居地的首领,逃到了另一片废墟,聚居地的人出了很高的报酬要他的命。温寻找到了那个人,在他睡觉的时候动手的。干净利落,一刀,没有痛苦。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那个人杀了人,他杀了那个人,他和那个人之间,到底谁更该死?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就不想了。

      第二次是一个女人,请求他杀死她的丈夫。她的丈夫被混沌侵蚀,正在缓慢地变成疯狂者。他还认得她,还认得他们的孩子,但他的意识正在一天一天地瓦解,偶尔会在夜里突然暴起,掐住她的脖子,几秒后又松开,哭着说对不起。

      温寻去见了那个男人。他坐在那个男人面前,看着他浑浊的、已经开始泛白的眼睛,看着他已经不太听使唤的、不时抽搐的四肢,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将那个男人扶到屋外,让他靠着墙坐下,面朝着灰紫色的天空。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温寻问。

      那个男人想了想,说了一句:“跟她说,粥不要煮太稠,她煮的粥每次都稠得像饭。”

      温寻点了点头。

      他用了比上次更短的时间。刀从耳后刺入,直接破坏了脑干,那个男人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身体只是在刀进入的瞬间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就靠着墙,像睡着了一样,面朝着灰紫色的天空,嘴角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温寻将刀擦干净,回去告诉了那个女人。

      “他说粥不要煮太稠,你煮的粥每次都稠得像饭。”

      女人没有哭。她只是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温寻没有收她的报酬。

      那天他走了很远的路,在一处无人的废墟中坐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灰紫色的天空,想那个男人说的“粥不要煮太稠”。他想,那个男人最后想到的不是什么宏大的、重要的事,而是妻子煮的粥太稠了。这件事,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都重要。

      温寻觉得,这就是“人”。

      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人心里最重要的东西,往往都是那些最不起眼的小事。

      他不接杀人的任务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高尚——他已经杀过两个人了,那层“我没杀过人”的壳早就碎了。而是因为他发现,杀人之后,他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和以前一样。而在这个世界里,如果连他的笑都变得勉强了,那他还能给别人什么呢?

      所以他只接那些不会让他晚上睡不着的任务。

      送信。找东西。探路。清理低阶异化生物。偶尔给小孩子上识字课——报酬是一顿热饭。偶尔帮老人修补屋顶——报酬是一句“谢谢”。

      他的名气不大,但也不算小。在这片废墟的幸存者网络中,“温寻”这个名字代表着“可靠”“不坑人”“报酬可以商量”。如果你有急事找不到人帮忙,去找温寻,他会在你能承受的范围内接下你的任务,然后用你能想象到的最认真的态度去完成它。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能力,而是因为他把每一个任务都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来做。

      送一封信,他会记住收信人的长相和名字,会在信送到后告诉寄信人“他收到了,他让我跟你说他很好”。找一样东西,他会在那片区域反复搜索,直到确认真的没有才会放弃。探路,他会把路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哪里有异化生物的巢穴,哪里的瘴气浓度在什么时间段最低,哪里的水源还能喝。

      那些人信任他。

      不是因为他强大——他一点都不强。他的战斗技巧勉强够他自保,遇到中阶以上的异化生物基本只有跑的份。那些人信任他,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在这个“好人”比高阶异化生物还要稀有的世界里,“好人”这两个字,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量。

      温寻喜欢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不是因为他虚荣,而是因为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它像一朵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绽放,但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被碾碎。他珍惜每一份别人给他的信任,像珍惜一朵在废墟中偶然遇见的、还在开着的花。

      他知道这些花迟早会谢。

      但他还是珍惜。

      遇到沈寂之后,温寻接任务的频率断崖式地下降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接——他还是很享受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而是因为他发现,当他身边跟着沈寂的时候,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们看他,是一个“可靠的年轻人”。现在他们看他,是“那个站在‘那个人’身边的人”。

      他们不敢靠近。

      不是因为温寻变了,而是因为沈寂的存在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想要靠近温寻的人都挡在了外面。没有人敢在沈寂面前发布任务,没有人敢在沈寂面前和温寻讨价还价,没有人敢在沈寂面前拍温寻的肩膀说“兄弟,帮个忙”。

      温寻理解他们的顾虑。沈寂那把黑色的刀,沈寂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沈寂身上那股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气场——这些东西不是温寻说一句“他其实人挺好的”就能化解的。

      所以他不再主动去聚居地接任务了。

      他跟着沈寂走。沈寂去哪,他去哪。沈寂做什么,他做什么。沈寂杀怪物的时候,他站在远处看着。沈寂赶路的时候,他跟在旁边说话。沈寂沉默的时候,他陪着他沉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温寻不觉得无聊。和沈寂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他觉得新鲜。因为沈寂是一本他永远读不完的书——你以为下一页还是同样的内容,翻过去,发现是空白的。你以为空白就是什么都没有,再翻一页,发现空白的那一页下面,藏着你从未见过的文字。

      比如,沈寂会在他说话说得太久的时候,递给他水壶。

      不是“别说了,喝口水”这种话,而是沉默地、像完成一项任务一样地把水壶递过来。温寻接过去,喝一口,继续说话。沈寂不会在他说话的时候看他,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但水壶递过来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在温寻的嗓子开始发干、声音开始微微沙哑的那个临界点。

      比如,沈寂会在温寻睡着之后,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一点。

      温寻是偶然发现这件事的。那天他没有完全睡着,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很轻的、像怕弄碎什么似的手——拽住了他滑落的被子的一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只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离开了。

      温寻没有睁眼。他怕自己一睁眼,那个动作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比如,沈寂会在经过那些有干净水源的地方时,多走几步路,确认一下水源的安全性。以前他不会这样做——他自己喝脏水没关系,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但现在他身边有另一个人。

      这些事很小。小到温寻如果不说出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但温寻记住了。

      他记住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沈寂给他的回答——对那些他从未用语言提出的问题的回答。

      “你在乎我吗?”

      “嗯。”

      “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嗯。”

      “你也会像我需要你一样,需要我吗?”

      沈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温寻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等那个答案。

      那天,沈寂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孟知远来了。”

      温寻正在整理背包,闻言抬起头。“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女人?”

      “嗯。”

      “她在哪?”

      “在外面。”

      沈寂转过身,朝休息室门口走去。温寻连忙跟了上去。

      孟知远站在主楼前的空地上,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她团体的核心成员。她还是老样子,四十多岁,短发,目光锐利,站姿笔挺,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她看见沈寂从楼里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温寻身上。

      那个目光很短暂,但温寻捕捉到了其中的内容——惊讶,好奇,以及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审慎的打量。

      “你有同伴了。”孟知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寂没有解释。

      “上次的事,谢谢你。”孟知远没有追问温寻的身份,“地下实验室的物资,我们分到了一批药品和净水设备,够我们撑一阵子了。”

      “嗯。”

      “我来找你,是因为另一件事。”孟知远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上次那个地下实验室,你们进去过。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沈寂想了想。

      “有几间上锁的房间,打不开。”

      “什么样的锁?”

      “电子锁。没电了,打不开。”

      孟知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电子锁?那说明那个区域可能还有完整的电力系统?或者备用的发电设备?”

      沈寂没有说话。他不关心这些。他只知道那些门打不开,至于门后面有什么、为什么打不开、怎么才能打开,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温寻从沈寂身后探出头来。

      “你是说,那个地下实验室还有我们没进去过的区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兴奋。

      孟知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根据旧纪元的建筑图纸,那个地下实验室的主体结构分为四个区域——样本库、培养室、主控室和分析区。你们上次进去的是前三个区域。分析区在最深处,需要经过一道安全门,门上应该有电子锁。”

      “你怎么知道?”温寻问。

      “因为我在旧纪元的档案馆里找到了那栋建筑的资料。不是完整的,但够用。”

      温寻的眼睛亮了。他转过头看向沈寂,沈寂面无表情地看着孟知远。

      “你想让我们再去一次。”沈寂说。

      “不是‘让’,是‘请’。”孟知远的语气很平静,“我的人进不去那道门。电子锁需要密码,我们没有密码。但你们上次进去过,对里面的结构比我们熟悉。如果你们愿意再去一次,找到进入分析区的方法,里面的物资我们六四分。你们六,我们四。”

      “你对分析区里的东西很感兴趣。”沈寂看着孟知远。

      孟知远沉默了一瞬。

      “里面有一样东西,我找了很久。”她说,“旧纪元的一种数据存储设备。里面可能有关于混沌裂隙的原始数据——在裂隙刚出现的时候,人类的科研机构曾经对它进行过短暂的研究。后来那些研究资料大部分都丢失了。但如果能找到原始数据,也许——”

      她停住了。

      没有说下去。

      但温寻听出了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也许能找到阻止这个世界继续降解的方法。

      也许能找到答案。

      温寻看了看孟知远,又看了看沈寂。

      “我们去。”他说。

      沈寂偏过头,看着他。

      “我们?”沈寂的声音没有起伏。

      “对啊,我们。”温寻理所当然地说,“你一个人去多无聊,我陪你。而且我上次在那个实验室里看见过一扇打不开的门,就在走廊最深处。我当时还纳闷呢,以为那堵墙。原来还有一层。”

      沈寂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看向孟知远。

      “什么时候?”

      孟知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轻微的肌肉运动。

      “三天后。我的人在那边准备。你们可以直接过去,到了之后有人接应。”

      她说完,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沈寂。是一张折叠的纸,上面画着地下实验室的完整结构图,标注了各个区域的位置和通道。纸张很旧,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线条和文字还能看清。

      “这是分析区最有可能的入口位置。”孟知远指着图纸上一个标注着“A-4”的区域,“在走廊最深处,向左转,再走二十米左右。”

      沈寂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

      孟知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朝沈寂点了点头,又看了温寻一眼——那个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然后转身,带着那两个人离开了。

      灰紫色的天光落在她笔挺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根插在废墟中的标杆。

      温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废墟的转角处,转过头,发现沈寂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等等我!”他小跑着跟上去,“你走那么快干嘛?你急着去投胎啊?”

      沈寂没有回答。

      “你说那个分析区里会有什么?”温寻的语气里满是期待,“会不会有旧纪元的电脑?那种能储存很多很多信息的机器。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以前的电脑可以储存一座城市的所有信息,比人的脑子好用多了。如果还能开机的话,里面会不会有以前的人记录下来的东西?比如图片?视频?也许能看到大海?看到海鸥?看到——”

      “不知道。”

      温寻被打断了也不生气,“不知道才要去看看嘛。如果什么都知道了,就不用去了。”

      沈寂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加快脚步把他甩开。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穿过废墟中的巷道,绕过几个低洼的积水坑,踩过一片又一片灰黑色的碎石。

      “沈寂。”

      “嗯。”

      “你刚才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温寻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帮别人做事吗?上次她来找你,你犹豫了很久。这次怎么那么干脆?是不是因为我?”

      沈寂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

      “骗人。”

      “没有骗人。”

      “那你为什么?”

      沈寂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她说的那个东西。数据。关于混沌裂隙的原始数据。”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想知道。”

      温寻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沈寂说“我想知道”。

      不是“可以”“无所谓”“随便”,而是“我想知道”。

      有主语。有谓语。有宾语。有愿望。

      沈寂很少表达愿望。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回应——回应温寻的问题,回应温寻的要求,回应温寻的存在。主动表达“我想做什么”这件事,在温寻认识他的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发生过。

      温寻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情感。像一个园丁,在花园里种下了种子,每天浇水、施肥、除草,但种子一直没有发芽。他开始怀疑这颗种子是不是已经死了。然后有一天,他蹲下来,看见了土里冒出来的第一根嫩芽——绿色的、脆弱的、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它发芽了。

      “那我们一起去找答案。”温寻说,声音轻得像怕把那根嫩芽吓回去,“找到了,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

      沈寂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看不懂。”他说。

      温寻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那些数据,是科研机构的研究资料。不是图画书。”

      温寻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沈寂。”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有时候说话特别气人?”

      “没有。”

      “你看,这就是一个例子。”温寻伸出手指指着沈寂,“我问你‘你有没有发现’,你回答‘没有’。标准答案应该是‘我以后注意’或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而不是‘没有’。”

      沈寂想了想。

      “我以后注意。”

      “你这是在重复我说的‘标准答案’!不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心的。”

      “因为你表情都没变!”

      “表情和真心有关系吗?”

      温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沈寂的逻辑像一堵墙——你以为能找到缝隙钻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这堵墙连一个针眼大的洞都没有。

      “算了,不跟你说了。”温寻放弃了这个话题,“反正你就是气人。”

      沈寂没有再说话。

      但温寻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笑。温寻不会自作多情到把那个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肌肉运动称为“笑”。那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比呼吸还微弱,比心跳还短暂。

      但它存在。

      温寻把这个瞬间藏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和父母的照片、图画书上的海鸥、母亲说过的“大海是蓝色的”放在一起。他不会告诉沈寂,就像他不会告诉沈寂自己每天晚上都会把他拉上的被子再往下拽一点——不是故意捣乱,而是想看看他明天早上还会不会再拉上来。

      他会。

      温寻知道的。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温寻用这三天做了很多准备。他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用不上的东西清出来,把需要的东西按照优先级摆放好——最上面是水和食物,中间是药品和绷带,最下面是那本图画书和铁皮盒子。他磨了磨自己的铁管,虽然知道这东西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有总比没有好。

      沈寂的准备比他简单得多。磨刀。检查物资。闭眼休息。

      他花了最多时间做的事,是看那张地下实验室的结构图。不是看一遍就记住的那种“看”,而是反复地、仔细地、像在脑子里建造一个三维模型一样地“看”。他将图纸摊在地上,蹲在旁边,用手指沿着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房间的轮廓慢慢地移动,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不是在读,而是在记。

      温寻坐在对面的床上,双手托腮,看着沈寂。

      “你记地图的样子好像一只正在研究怎么拆老鼠夹的老鼠。”

      沈寂没有抬头。

      “老鼠不会研究老鼠夹。只有人会。”

      “那就是在研究生化武器的科学家。”

      “也不是。”

      “那你像什么?”

      沈寂抬起头,看着温寻。

      “像在记地图的人。”

      温寻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真的很会把天聊死。”

      “我不想把天聊死。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你可以回答得有趣一点。”

      “怎么算有趣?”

      “比如我说‘你像一只研究老鼠夹的老鼠’,你可以说‘那你不就是被老鼠夹夹住的那块奶酪吗’。”

      沈寂想了想。

      “那你不就是被老鼠夹夹住的那块奶酪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温寻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好笑——它一点都不好笑,甚至有点蠢。而是因为沈寂在重复他说的“标准答案”。就像三天前他教沈寂“标准答案应该是‘我以后注意’”,沈寂就说了“我以后注意”。现在他又在重复温寻教的“有趣的说法”。

      他在学。

      他不是在模仿,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完成任务。

      他是在学怎么和温寻说话。

      就像一个人在学习一门全新的、陌生的、没有任何基础的语言。他不知道哪些词是开玩笑的,哪些词是认真的,哪些话应该用哪种语气说。但他愿意学。

      温寻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对,我就是那块被夹住的奶酪。”他的声音有点不稳,但笑容还是那么灿烂,“所以你小心点,别踩到老鼠夹,不然咱俩一起完蛋。”

      沈寂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不会。”他说。

      温寻愣了一下。

      “什么不会?”

      “不会踩到。”沈寂的目光还在图纸上,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也不会被夹住。”

      温寻看着他的头顶——那个发旋,那几缕翘起来的、不服帖的头发,那道从左侧脖颈延伸到下颌的混沌纹路——看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想说“你真好”,想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遇见你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沈寂不需要听这些话。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温寻还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出发的那天,灰紫色的天光比平时暗了一些。不是要下雨——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而是云层更厚了,厚到连那种忽明忽暗的幽光都透不过来了。

      沈寂走在前面,腰间别着那把黑色的刀,背上是一个塞得不太满的背包——他的物资大部分都给了温寻,因为温寻的背包总是塞得很满,满到他自己都说“装不下了”,但每次沈寂递给他什么东西,他还是会接过去,想方设法地塞进去。

      温寻跟在他旁边,背上是一个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的背包,手里还拿着那根削尖的铁管。

      “沈寂。”

      “嗯。”

      “你说孟知远要那个数据干什么?”

      沈寂想了想。

      “她想阻止这个世界继续坏下去。”

      “你觉得可能吗?”

      “不知道。”

      “如果可能呢?”温寻偏过头看着他,“如果真的有办法让裂隙停止扩张,让混沌侵蚀减弱,让这个世界慢慢变回以前的样子——你会做什么?”

      沈寂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温寻笑了笑,“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比如,找一个地方住下来?种点能吃的东西?养一只什么动物?”

      “你养过动物吗?”沈寂问。

      温寻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想养。”

      “因为……动物可爱啊。毛茸茸的,暖呼呼的,不会说话但能听懂人话。”

      沈寂想了想。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温寻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寂。”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说话的方式,有时候像一把刀?”

      “没有。”

      “你看,就是这种回答。”温寻深吸一口气,“正常的对话是——我问你‘你有没有觉得你说话像刀’,你回答‘是吗?哪里像?’或者‘对不起我以后注意’。而不是‘没有’。”

      沈寂想了想。

      “是吗?哪里像?”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一台被按了播放键的录音机。

      温寻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瞪着沈寂。

      “沈寂。”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气我。”

      沈寂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温寻瞪了他三秒钟,然后泄了气。

      “算了,我习惯了。”他重新迈开步子,“你就是这种木头。我要是跟你生气,我能把自己气死。你不值那个价。”

      “什么价?”

      “就是你在我心里的价值。气死我太贵了,你不配。”

      沈寂沉默了片刻。

      “你刚才说,‘就是这种木头’。‘这种’是什么意思?”

      “就是像你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还有别人?”

      温寻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没有。没有别人。全世界就你一个。你是限量版。绝版。独一份。满意了吗?”

      沈寂没有说“满意”,也没有说“不满意”。他只是继续走着,步伐还是那样均匀,表情还是那样空白。

      但温寻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似乎——似乎——红了一点。

      只是一点。

      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温寻注意了。

      他注意了,但没有说。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了。

      他要留着,像留着父母给他的那些故事一样,收在心里最深处,等以后——等很久很久以后——再拿出来,慢慢翻看。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到达了孟知远说的会合点。

      那是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顶棚还在,但支柱已经锈蚀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站台旁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用各种材料拼凑的防护服,腰间别着武器。看见沈寂和温寻走来,他们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不是敌意,是紧张。

      “沈……沈寂?”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孟首领让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女人接过话,语气比男人平稳一些,“地下实验室的入口我们已经清理过了,可以直接下去。请跟我们走。”

      他们转身带路,步伐很快,像是在执行一项需要尽快完成的任务。沈寂跟在后面,温寻跟在他旁边。

      温寻注意到,那两个带路的人始终和沈寂保持着大约五步的距离。不是刻意计算的,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靠近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弹开。

      “他们怕你。”温寻小声说。

      沈寂没有回应。

      “你应该对他们笑一下。”

      “不会。”

      “不是真的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一提,露出几颗牙齿,看起来友善一点。”

      沈寂偏过头,看着温寻。

      “你示范一下。”

      温寻对着沈寂咧了咧嘴,露出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齿,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沈寂看了两秒,转回头。

      “像傻子。”

      温寻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寂。”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没有。”

      “我告诉你。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说话。”

      “我说话了。”

      “你那是‘发声’,不是‘说话’。说话是用语言表达情感和思想。你只有语言,没有情感。”

      沈寂沉默了几步。

      “我有情感。”

      “什么情感?”

      “不知道。”

      温寻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他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因为再聊下去他可能会忍不住用铁管敲沈寂的头——虽然他打不过他。

      前面的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沈寂和温寻也加快了速度。

      四道身影,在灰紫色的天光下,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朝着那个藏在地下的、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秘密,一步一步地靠近。

      温寻走在沈寂身边,看着他被天光勾勒出的、锋利如刀削的侧脸。他突然很想伸手摸一摸那道从脖颈蔓延到下颌的混沌纹路——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像是对着一幅被遗忘了很久的画,想要用手指拂去上面的灰尘,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他没有伸手。

      但他记住了自己“想伸手”这个瞬间。

      他把它收进了心里,和那个耳朵尖泛红的瞬间放在一起。

      然后他笑了笑,加快脚步,和沈寂并肩走进了废墟的阴影中。

      灰紫色的光在他们身后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从不闭上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人,注视着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路,注视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片黑暗。

      那眼睛不会说话。

      但它在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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