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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夜   旅馆前 ...

  •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迹象。
      裴砚说了那句话之后便重新转了回去,面朝窗外,靛蓝色的旧袍背影笼在灯盏的昏光里,折扇重新展开又合上,"啪嗒啪嗒"的竹音在雨声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响。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他最后那句"砚哥",那个称呼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楔进空气里,拔不出来。
      傅青棠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把茶杯里的剩茶泼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旗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荡:"光坐着等雨停也不是办法。这宅子得走一圈才知道什么路能通什么路不能通。"
      顾淮安也站了起来。他的军靴踩在青砖上声音很沉,脚步间距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他在起身之前把椅子推回了桌下,位置端端正正。沈厌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点,像是受过伤但习惯性地用姿态压住了。
      "分头走还是一起走?"顾淮安问,目光看向傅青棠。
      "一起吧。这宅子里的镜子会自己长出来,谁也不知道走散了会从哪面镜子里看见什么东西。"傅青棠往大堂侧面的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回头招呼其他人,"别落单。"
      苏望把书夹在腋下跟上来了。柳芽犹豫了一下,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也站起来走到了人群中间。裴砚最后一个转身,他把折扇收进了袖中,靛蓝袍的下摆在走动时几乎不动,像个习惯轻手轻脚走路的人。
      沈厌走在队伍最后面。纪渊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赤脚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雨从廊檐边缘往下落,像一道半透明的珠帘把天井围了起来,偶尔有雨丝被风吹斜了飘进走廊,打在他肩头的白衫上,湿成一小片深色。
      "你对裴砚说的那个'砚哥'有想法?"沈厌压低声音问。
      纪渊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的灯盏隔着几步一盏,把两个人的脸轮流照亮又暗下去,明灭之间纪渊的表情很难捕捉,但沈厌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比雨更轻:"民国二十七年的裴宅发生过一件事。当年那户人家的次女投井死了,井就在后院那面旧妆镜对面的位置。府上对外说是失足坠井,但周围住的老人后来传,那姑娘是被人退了婚才寻的短见。"
      "退婚的对方姓什么?"
      "姓叶。"纪渊的声音淡淡的,但"叶"字出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槐阴叶氏,就是叶秋声的曾祖父那家戏班子班主的长子。"
      沈厌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步伐。他想起了剧院里的主镜,想起了叶秋声说的"我曾祖父和他的戏班子联手封进去的一个人",想起了被锁在镜子里八十年的纪渊。时间对上了,民国二十七年,八十年前,纪渊被封进镜子里就是那一年的事。裴家的次女投井、叶家退婚、戏班子封镜,这三件事挤在同一年发生,时间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次女叫什么?"沈厌问。
      纪渊这次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廊檐外雨声忽大忽小,一盏灯在他头顶晃了一下,昏黄的光从他侧脸上滑过去的时候,沈厌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裴砚的青梅竹马。"他说,"裴家次女,闺名叫裴晚棠。"
      沈厌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晚棠。晚开的海棠花,春天的末尾才绽出来,花期短。
      前面的人在大堂侧廊尽头停住了。傅青棠推开了一扇月洞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白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雨淋过之后叶子绿得发黑。甬道尽头有光透出来,是另一种光,不是暖黄的灯盏光,是冷白的、荧荧的、像旧式电灯刚刚通电时那种带着微微嗡鸣的白光。
      "后院到了。"傅青棠说。
      沈厌跟着众人穿过甬道,脚下的青石板从干爽逐渐变得湿滑,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软陷。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比前院小一些的天井,三面环绕的是二层的木构楼房,栏杆雕花褪色了但形制还在,能看出当年精细的做工。正中央的地面上铺着平整的方砖,方砖正中间嵌着一口井。
      井口用一块圆形石盖封住了。石盖边缘刻着缠枝纹,和铜镜边框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所有人都停在了井前。
      裴砚从袖中抽出折扇,扇骨抵在井盖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石头发出一声闷响,声音敦厚实在,底下不像是空的。但沈厌注意到石盖边缘的缠枝纹里嵌着什么东西,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痕迹,像干涸的血被雨水反复冲刷过但没冲干净,颜色已经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
      苏望蹲下去看了看,推了推圆框眼镜,声音带着书生的温吞:"血迹。年份很久了,至少六十年以上。这个位置——"他用指尖在缠枝纹外围比了一圈,像在描什么隐形的轮廓,"——和裴砚进来那面旧妆镜的位置正对着。镜子在对面那间屋子的墙上,井在这边地上,中间隔了整片天井。"
      "镜子和井对着,"傅青棠接话,"什么意思?"
      苏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镜子照出来的是'像',井里装的是'水'。一个是虚的,一个是实的。民国时候有个说法,镜子不能正对井口,会把井里那个世界的'人'照进镜子里,两边就串了。"
      沈厌抬头看向苏望指的那间屋子。二楼东侧,窗户关着,纸糊的窗棂被雨水打湿了半扇,隐约能看见窗后的黑暗里有一面竖着的、泛着暗光的轮廓,铜质的,不高不矮,正好是一面梳妆镜的大小。
      纪渊从他身侧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天井的方砖地面上仰头看着那扇窗,雨被什么力量挡开在他头顶一寸之外,像在白城驿门口那样。他腰侧的铜铃在雨声中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颤响,铃舌自己动了一下,像被风拂过。
      "裴晚棠的镜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裴砚的折扇"啪"一声合上了。他猛地转身看向纪渊,那双眼底有倦意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出了光,冷的光、硬的光、像冰底下的火。
      "你怎么知道她叫晚棠?"裴砚的声音哑了。
      沈厌站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雨哗哗地落在天井四周,落在他脚下方砖之外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看着裴砚的脸在冷白光线里骤变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纪渊平静的、什么都了然于胸的侧脸。
      纪渊没有回避裴砚的目光。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铜铃,又抬起来,声音沙哑平稳:"你进来的那面镜子背面刻着'镜中别院'。我认识的裴家只有一个人刻过这四个字。裴晚棠死前一年,在镜子背面刻了这行字,刻完了又拿红纸封了。"
      裴砚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次,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硬咽回去了。折扇被他攥在掌心里,竹骨扎进肉里,指节泛白。
      "你是我姐姐的什么人?"他问。
      纪渊在这句话面前沉默了很长一瞬。雨水落在天井四周的瓦檐上,哗哗地响,把所有人屏住的呼吸都淹没了。沈厌看见纪渊颈侧的脉搏跳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见"犹豫"。
      "我是那面镜子里被关着的人。"纪渊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八十年的旧事,"你姐姐放我出来的。她替我做了'替身',把我的命从叶家班主的封镜法阵里换出去了。她被退婚的那天晚上在镜子前面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井里才找到了人。"
      裴砚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正面猛地撞了一记。他退了一步靠住身后的廊柱,靛蓝袍子的背部贴上了湿漉漉的木柱,水渍立刻从布料上洇了出来。他低着头,折扇从掌心里滑落掉在青砖地上,竹骨裂了一道纹。
      苏望蹲下去替他捡起了折扇,搁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没说话。
      天井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雨声成了唯一的声响。沈厌站在纪渊和裴砚之间,侧头看了一眼纪渊腰侧的铜铃。铃身上"渊"字的刻痕在冷白光里泛着极暗的银色,像被雨洗过的旧银器。
      他终于把这件事连起来了。纪渊说他是被叶家戏班子封进主镜里的,裴晚棠做了"替身"把他换出去,但她自己替进去了——她死了,她的魂魄进了镜子和井之间那个夹缝里,替代纪渊的位置被镇了八十年。纪渊从剧院主镜里出来的时候,释放的是他自己,却把裴晚棠留在了那个被封住的缝隙里。
      而裴砚是来找他姐姐的。
      沈厌闭了一下眼。铜铃在纪渊腰侧安静地挂着,铃舌不晃不响。
      他走过去,站在纪渊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雨在头顶三尺之外落着,打不透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把话说清楚。"沈厌的声音不大,但天井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裴晚棠封进夹缝里之后,她还能出来吗?"
      纪渊侧过脸来看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沈厌第一次见到的情绪——愧疚。
      "能。"他说,"但需要有人接替她。"
      裴砚靠着廊柱抬起头,眼底那层倦色被雨光洗得更薄了,底下露出一种锐利到近乎固执的光。
      "我来接。"他说。
      纪渊摇头:"你接不了。接替她的人得和她的'关'一样——她当年被退婚是因为她订了亲的人娶了别人,她的'关'是'被辜负'。你身上没有这个东西。"
      裴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他攥着栏杆的手指用力到骨头节咯咯响,但终究没有反驳。
      沈厌站在雨幕和灯影的交界处,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傅青棠靠在月洞门框上抱着手臂,顾淮安笔直地站在井盖旁边,苏望扶着圆框眼镜若有所思,柳芽缩在最远的廊柱后面但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每个人的关都刻在镜子背面,谁也不知道轮到自己的时候要交什么出去才能过关。
      窗棂上那面旧妆镜的暗光在雨夜里亮了一瞬,像有人从镜面内侧擦了一下水汽。冷白的荧荧的光从镜面上滑过去,沈厌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那面镜子里面映出了一个女人的轮廓,侧脸、长发、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站在井边,低着头看水面。
      然后光灭了,镜面重新暗成一片死水。
      裴砚猛地转头看向那扇窗,但什么都没看见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弯下腰捡起裂了扇骨的折扇收回袖中,转身往甬道方向走回去。他的背影在灯盏光里被拉得很长,靛蓝袍子湿了背后一块,贴在肩胛骨上,显出两道薄而倔强的轮廓。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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