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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中别院   他在一 ...

  •   穿过镜面的触感和第一次进车站的时候很像,冰凉的、黏稠的、被浓雾包裹住全身的感觉。但这一回雾气里有气味,晚香玉的甜腻和樟木的旧香混在一起,像有人提前在镜面的另一侧点了香等她来。
      沈厌脚踩到实地的瞬间听到的第一样声音是雨。
      哗哗的雨声,落在瓦片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树叶上,层次丰富得像一整支管弦乐队在头顶演奏。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宅院的天井里,四面回廊围绕,正前方是一间敞着门的大堂,堂内亮着暖黄的灯光,灯盏搁在八仙桌上,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堂内陈设的影子投在纸糊的隔扇门上。
      雨从四方的天井上空落下来,但奇异的是他站的地方没有雨,头顶三尺之上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雨水挡开了,像一把巨大的透明伞撑在整个天井正中央。他仰头看,上方的黑暗深处能看见瓷白色的光在流动,和公交车驶入白城时窗外的光一模一样。
      纪渊站在他旁边,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雨水落在石板边缘,溅起来的水珠打在他脚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这宅子里有别的镜子。"纪渊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远,"进来的入口不止这一扇。"
      沈厌看向大堂方向。堂内的八仙桌旁边围坐着几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从轮廓看有男有女,穿的衣服各不一样,有穿民国旗袍的,有穿现代运动服的,还有穿军装的。他们似乎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
      第一个转过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短发削薄,穿一件素色棉布旗袍,领口的盘扣松开了一颗。她的眼睛很亮,目光扫过沈厌和纪渊的时候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又来人了"的习以为常。
      "新来的?"她的声音爽利,没有南方口音,是北方人,"几号镜子进来的?"
      沈厌没有立刻回答,他和纪渊走进了大堂。八仙桌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倒扣的杯子,桌边的空位还有几把椅子。他数了一下,屋里除了他和纪渊之外,一共五个人。
      年轻女人旁边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深蓝色制服,肩章被卸掉了,只剩两个空空的扣眼。他年近四十,下颌线条冷硬,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军装男人对面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穿深灰色长衫,手里攥着一卷书,书脊朝外,沈厌扫了一眼看见书名是《镜花缘》——民国版的旧书,纸页泛黄。
      再往旁边,是一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扎着两根麻花辫,穿蓝布学生裙,手里捏着一块手帕,帕角被拧成了麻花。她缩在椅子里,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戒备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最后一个,坐在桌角最远的位置,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一件靛蓝色旧袍,袍子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他面朝窗外看雨,露出半张侧脸,鼻梁很高,眉骨突出,嘴唇紧闭着像在忍耐什么。桌面上搁着一把折扇,扇面合着,扇骨是竹制的,被他把玩得光滑发亮。
      "我叫傅青棠,"短发旗袍女人先开了口,"从一面民国穿衣镜进来的,来的时候穿着旗袍,所以大概这个副本强制民国装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棉布旗袍,语气平淡,"我进来的时间大概比你们早两炷香。坐下说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厌在主桌旁边的空椅上坐下,纪渊没有坐。他站在沈厌身后的位置,倚着一根朱漆柱子,腰间的铜铃不响不动,但他站的地方地面上的影子比别人的深一些,像有两层影子叠在一起。
      沈厌替纪渊说:"他不太爱说话。"
      傅青棠看了纪渊一眼,目光从他赤着的脚扫到白衫的领口,再到腰侧的铜铃,然后收回,没追问。她把桌上的茶杯翻过来倒了一杯茶推到沈厌面前:"你先喝口热的,刚从镜子里穿过来全身发冷。"
      茶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沈厌接过杯子握在掌心里暖手,问:"你们进来多久了?"
      "我和这位军人——"傅青棠指了指身边穿军装的男人,"——差不多同一批进来的。他叫顾淮安,从前是当兵的,具体什么兵种他没细说。我们进来的时候这厅里已经有人了。"她朝戴圆框眼镜的长衫男人抬了抬下巴,"他叫苏望,进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那本书,到现在翻了二十几遍。"
      苏望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头,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慢悠悠的书卷气。他朝沈厌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把目光埋回书页里了。
      "那个小姑娘叫柳芽,"傅青棠继续介绍,声音放轻了一点,"她自己说的名字,别的什么都没说。我猜她进来的镜子是梳妆镜一类的东西,因为她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断齿的木梳。"
      柳芽听见自己的名字蜷了一下肩膀,手里的手帕拧得更紧了,但还是没哭。
      "最边上那位,"傅青棠的目光朝桌角扫了一眼,"他姓裴,叫裴砚,来的时候一句自我介绍都没说,我问了两遍他只回了我一个字。但我看见他进来的那面镜子是镶在宅子后院的,上面刻着'裴宅'两个字,所以这栋宅子大概和他有关系。"
      沈厌看向那个靛蓝旧袍的背影。叫裴砚的男人始终面朝窗外看雨,那把折扇在他指间缓慢地转着,扇骨碰撞发出细碎的竹音,被雨声盖去了大半。
      "你们在雨停之前各自确认一件事。"纪渊的声音从柱子旁边传过来,平稳,沙哑,像被雨水浸透的旧纸,他在叙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们进来的那面镜子,背面都刻着一个词。那个词就是你们在这个副本里的'关'。过了自己的关才能出去。"
      傅青棠的表情微微变了。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把旗袍领口的盘扣又解开了一颗,指尖触到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形状像一枚被烙过的印子。她没让任何人看见那个印,但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
      沈厌从口袋里掏出外婆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槐阴的药房,治梦的药,但不要买瓶底刻了'镜'字的。"他一直在琢磨这句话,到现在也没完全琢磨透。钱叔说他外婆"付了账",付的是守镜子的账。她守了一辈子的镜子,守的是纪渊被关进去的那一面。现在纪渊出来了,但他的铜铃还在沈厌手里。
      他抬头看柱子旁边的纪渊。纪渊垂着眼帘,那张苍白的面孔被堂内灯盏的暖光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温度。他在看裴砚的背影,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一种沈厌只在剧院门口看见过一次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戒备的神色。
      "你认识他?"沈厌用气声问。
      纪渊的嘴唇微微动了:"他进来的那面镜子,背面刻着'镜中别院'四个字。和这栋宅子的牌匾一样。"他停了一下,"这栋宅子从前的主人姓裴,民国二十七年全家搬走了,走之前把宅子里所有镜子都封了红纸。"
      沈厌重新看向裴砚。靛蓝旧袍的背影在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轮廓从袍子下面透出来。那把折扇还在转,一圈一圈地转,像一个人在想什么想得太深了只好用指尖做点什么来把念头顺下去。
      窗外的雨声没有减弱的迹象。哗哗地落着,把整个天井填满了,把屋檐的轮廓和回廊的阴影都融在一起。堂内的茶香混着雨水打湿青砖的气味,弥漫在暖黄的灯光里。
      沈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茧还在,右手关节处绑的纱布已经被他拆了,伤口结了浅痂,不疼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抬眼扫过桌边五张脸,傅青棠的坦然、顾淮安的沉静、苏望的钻研、柳芽的戒备、裴砚的背影。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面镜子背面的"词",每个人都在等雨停。
      大堂正中央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平铺在地的铜镜。和他在白城驿大堂看见的那面一模一样,镜面朝着上方的黑暗,倒映出暖黄色的灯盏和堂内所有人的倒影。沈厌看了一眼镜面,又看了一眼柱边的纪渊,铜镜里没有纪渊的影子。
      纪渊也看见了。他低头看着那面镜面光滑如水的铜镜,自己的倒影从镜中彻底消失了,像站在一座没有镜子的房间里。他表情平静,但腰间那枚铜铃微微晃了一下。
      傅青棠顺着沈厌的目光看到那面地上的铜镜,她眯了眯眼:"刚才这里没有这个。"
      "有了。"苏望从书页里抬起头,推了推圆框眼镜, "这宅子里的每一面镜子都会自己长出来。你从哪面镜子进来的,它就长在哪儿。这位穿白衫的先生没从镜子里来,所以镜子里没有他。"
      裴砚的折扇在这时候"啪"一声合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向他。他转过身来面对堂内,那张侧脸终于变成了正脸——沈厌看清了他的五官:鼻梁挺直,眉骨高耸,眼窝略深,嘴唇薄而抿紧。年轻,大约二十六七岁,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倦色,像好几年没睡过一整夜的人了。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外面看起来的样子要低一些,也慢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提上来的:
      "宅子后院有一面旧妆镜,背面刻着'镜中别院'。我来的那天晚上,镜子里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叫了半夜,我推门进去,就到了这儿。"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厌身后的纪渊身上,停了格外久的一拍。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裴砚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雨水般的光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雨幕在看人。
      "你也被镜子叫过名字。"他说。这不是问句。
      纪渊从柱子旁边走出来一步,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铜铃"叮"了一声。他站在灯盏光里,面对裴砚,两张同样苍白的面孔隔着八仙桌遥遥相对。
      "叫你的那个声音,"纪渊说,"是男是女?"
      裴砚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折扇,扇骨在他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女的。"他说,"她叫我砚哥。"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瞬,哗的一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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