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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说如果 “陈叙,我 ...

  •   时间是一条沉默的河,无论岸上的人如何哭喊,挣扎,祈求,它都只是向前流淌。
      三年一晃而过。

      陈叙从恒高的训练馆到省队集训基地,从市赛到省赛,从省赛到全国青少年锦标赛。
      他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稚嫩。

      手腕上那个蓝色的护腕已经洗得几乎透明,边缘完全起毛了,有几处甚至破了小口,但他还戴着。
      脖子上挂着那枚银色的羽毛球吊坠,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贴着心口的皮肤。

      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的决赛,在陈叙高三那年的七月举行。
      场馆是新建的国家体育中心羽毛球馆,能容纳八千名观众。
      今天座无虚席,全国最高水平的青少年赛事,冠军将获得世青赛的入场券,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叙站在运动员通道里,能听见外面欢呼,呐喊,主持人激昂的介绍。
      他做了个深呼吸。

      教练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上,“陈叙,记住,打你自己的球。”
      陈叙点点头。
      “不要想结果,只想过程。”教练继续说,“每一个球,都当它是最后一个球来打。”

      陈叙又点点头。

      教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陈叙迈步,走出通道。

      对面,他的对手也已经上场,来自广东队的将志明,十八岁,去年全国赛亚军,两人在之前的比赛中交手过两次,今天是决胜局。
      将志明朝他点了点头,陈叙也点头回应。

      热身结束,裁判召集双方。
      比赛开始。

      将志明果然如赛前分析的一样,一上来就加强了进攻。
      杀球又重又沉,角度刁钻。

      技术暂停。陈叙走到场边,喝水,擦汗,教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过毛巾,“保持节奏。”
      陈叙点头。

      重新上场。
      将志明改变了战术,开始更多的拉吊,试图消耗陈叙的体力。但陈叙不怕消耗

      15:15,18:18,20:20。
      关键分。

      陈叙发球。
      他发了一个很平的追身球,将志明侧身让开,回了一个质量不错的后场球。
      陈叙后退,稳稳接住,回了一个平高球。

      两人开始拉吊。三拍,十拍。

      第十五拍,将志明突然变线。
      一个劈吊斜线,球速快,落点浅,陈叙几乎是同时伸手,拍面在球即将落地前轻轻一挑。
      球擦着网带过去,落在将志明的反手网前。

      将志明奋力扑救,但球太贴网,他只能勉强挑起来。
      机会球!

      陈叙已经等在网前,跃起,扣杀。

      21:20。

      陈叙拿到局点。
      最后一球,将志明发球,他发了一个后场高球,试图打乱陈叙的节奏。
      但陈叙后退,稳稳接住,回了一个更高质量的高远球。

      将志明接球,回了一个中场球。
      陈叙没有犹豫,直接进攻。杀球,上网,扑杀。

      22:20。

      第一局结束。
      陈叙获胜。

      陈叙走到场边,擦汗,喝水。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很平静,只是平静。
      将志明坐在对面,撑着膝盖喘气,眼神很不甘,但也有一丝服气。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局开始。
      这一局,将志明拼了。
      他拿出了所有的底牌,更凶狠的杀球。
      比分从一开始就胶着。

      陈叙打得很艰难,是心理上的。每一次击球,都能感觉到林述的存在。

      林述说,“陈叙,杀球要果断。”
      他杀球。
      林述说,“防守要稳住重心。”
      他防守。
      林述说,“累了就深呼吸。”
      他深呼吸。
      那些关于世界冠军的梦想,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融进了他的血液,刻进了他的骨头,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比分来到19:19。
      又是关键分。

      陈叙发球。
      他发了一个偷后场,很大胆,在这样关键的时刻。
      将志明显然没料到,仓促后退,勉强把球救起来,但回球质量极差。

      陈叙已经等在网前,轻轻一放。
      20:19。

      赛点。

      全场寂静。
      八千人的场馆,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场地中央那两个少年。

      将志明发球。
      他深吸一口气,发了一个很稳的后场球。

      陈叙后退,接住,回球。

      将志明再回。

      两人开始拉吊。一拍,两拍,三拍……十拍。

      第十七拍,将志明突然加速,一个平抽快打,球速极快,直冲陈叙的反手位。
      陈叙侧身,反手回球。

      球飞向中场,不高不低。

      将志明跃起,杀球。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又变慢了。
      陈叙看见球在空中旋转,观众席上那些模糊的脸。然后,他又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林述的声音。

      “陈叙,接住!”
      很简单的四个字。

      但陈叙的身体动了。他在将志明杀球的瞬间就开始移动。
      他相信那个声音的主人还在看着他,还在为他加油。

      他向左跨了一步,拍子已经举起。
      球来了,快如子弹。

      但陈叙的拍面已经等在那里,手腕轻轻一抖,球改变了方向,飞向将志明的正手空当。
      将志明刚杀完球,重心还没回稳,根本来不及反应。
      球落地。
      21:19。

      比赛结束。
      陈叙赢了。
      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冠军。

      通往世青赛的门票。

      全场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欢呼。
      掌声,呐喊,口哨,混合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
      灯光闪烁,彩带飘落,主持人的声音很是激动,“冠军!陈叙!来自恒高中学的陈叙!我们的全国冠军!”
      陈叙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赢了。
      他做到了。
      全国冠军。

      林述,你看见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灯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些脸。
      但他知道,林述不在那里。永远不在那里。

      教练和队友们从场边冲过来,拥抱他,拍他的肩,揉他的头发。
      但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那个还在回响的声音:

      “陈叙!接住!”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依然平静。

      颁奖仪式在半小时后举行。
      陈叙换上了白色的运动服,胸口绣着国旗。
      他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在国歌声中缓缓升起。
      金属的奖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冰凉。
      证书握在手里,印刷精美。

      掌声,闪光灯,欢呼。
      但他感觉不到喜悦。

      像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快要到达终点。
      但抬头才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痛苦。

      仪式结束,媒体采访。
      记者们围上来,话筒,录音笔,摄像机。

      “陈叙,获得全国冠军是什么感受?”
      “很荣幸。”
      “这场比赛打得很艰难,你觉得自己赢在哪里?”
      “坚持。”
      “接下来就是世青赛了,有什么目标?”
      “尽力。”

      他的回答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记者们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陈叙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沉默的冠军”,技术超群,但惜字如金。
      采访结束,陈叙回到更衣室。

      队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计划着晚上去哪里庆祝。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打得很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准备世青赛。”
      陈叙点点头,“谢谢教练。”

      他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出口时,他停下脚步。

      外面天已经黑了。
      陈叙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向球队的大巴,一起被送回了酒店。

      翌日,他被惊醒,眼睛角带泪,他大口大口的深呼吸,泪水却再次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
      他打开手机,凌晨4点。
      林述的墓在城西的陵园。

      陈叙打车过去,四十分钟后到了。
      陵园还没开门,但他知道侧门有个小缺口,
      三年前他来的时候发现的,之后每次来,都从这里进去。

      陈叙沿着熟悉的小路走。
      三年了,他来过无数次,比赛前,比赛后,每一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来这里。
      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永远笑着的少年。
      今天,他走得特别慢。

      终于,他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墓碑前。
      很简单的墓碑,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

      林述
      2012.5.3-2026.7.16
      爱子,父母泣立

      照片是林述十三岁生日时拍的,戴着生日帽,脸上被奶油抹得一塌糊涂,但笑得非常开心。
      那是陈叙最喜欢的照片。
      陈叙在墓碑前坐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奖牌。
      金色的奖牌,绶带是红白相间的,印着“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冠军”的字样。
      他把奖牌放在墓碑前,靠着照片。

      然后又拿出证书,摊开,也放在那里。
      最后,他拿出了那个护腕,他把它放在奖牌旁边。
      做完这些,他沉默了很久。

      “林述。”
      他终于开口。

      “我拿到全国冠军了。”
      顿了顿。

      “就像我们说好的。”

      又顿了顿。

      “奖牌在这里,证书也在这里,你……看见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陈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边缘粗糙的石面。

      “比赛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他继续说,“你说陈叙接住,然后我就接住了,就像以前一样,你在前面喊,我在后面接,我们……还是那么默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林述,你不在了,你不在了,为什么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为什么我还能感觉到你在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赢了,却感觉不到高兴?”
      眼泪终于流下来。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练球,因为你说你想成为世界冠军,因为我说过要陪你一起拿。”

      “可是你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训练,一个人比赛,一个人赢,没有人跟我说再来,没有人跟我击掌,没有人……没有人像你一样,站在我身边。”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林述,我累了。真的好累,这三年,我好像活了两辈子,一辈子里有你,一辈子里没有你,没有你的那一辈子,好痛苦。”

      哭泣声终于压抑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想你了,每一刻,都在想你,想你说话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打球的样子,还有你挤到我床上睡觉的样子,我想你所有的样子。”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眼泪模糊了视线,照片里的林述变得模糊,但那个笑容依然清晰。

      “你说我们要一起打到世界冠军,现在,我拿到了全国冠军,离世界冠军又近了一步。可是林述,没有你,这个世界冠军……还有什么意义?”
      他站起来,走到墓碑前,伸手抚摸那张照片。

      指尖冰凉的触感,和照片上林述温暖的笑容。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走快一点,如果我拉住你,如果……如果死的是我,而不是你,会怎么样?”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会难过吗?会像我一样,每天每天都活在痛苦里吗?会拼命练球,想替我完成梦想吗?会……来我的墓前,跟我说说话吗?”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想,你会。因为你是林述,你是太阳,你会照亮所有人,包括我,如果死的是我,你可能会难过,但你会站起来,你会继续打球,你会笑,你会……好好活着。”
      “可是林述,我不是太阳,我是月亮,月亮需要太阳才能发光,没有了太阳,月亮就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反射不了任何光,温暖不了任何人。”
      “或许我也不是月亮,我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我是不是给所有人都带来了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看向墓碑。

      “我拿到了全国冠军,我完成了我们的第一步,接下来是世青赛,是世界冠军,但是林述,我走不动了,没有你,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他弯腰,捡起奖牌和证书,重新放回背包。
      但留下了那个护腕,蓝色的,洗得发白的,林述的护腕。

      “这个,留给你。”他轻声说,“就像你还戴着它打球一样。”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离开。

      那条路,陈叙走了三年,不,不止三年。
      拐角处的便利店,招牌换过了,但还在。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更茂密了。
      地面上的柏油,重新铺过了,看不出曾经有过血的痕迹。

      但陈叙记得。

      他站在路口,看着对面那条河。

      河不宽,水流平缓,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
      岸边有护栏,不高,翻过去很容易。

      陈叙走过去,手搭在护栏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或许没有我,所有人都会幸福,没有我,爸妈也会有真正的孩子。”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

      这是一个活着的世界,一个没有林述,但他生活了三年的世界。
      现在,他不想再活在这个世界里了。

      他翻过护栏,站在河岸边。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河水在眼前流淌。

      陈叙从脖子上摘下那枚羽毛球吊坠,握在手心里。
      “林述,”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河水很冷,刺骨的冷。
      瞬间淹没了脚踝,膝盖,腰,胸口。
      水流的力量比他想象中大,推着他,扯着他,向深处去。

      他没有挣扎。

      只是仰起头,看向夜空。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坐在医院门口,看着同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想:这个世界没有林述了。
      现在他想:这个世界,也不会有陈叙了。

      河水淹过了头顶。

      陈叙闭上眼睛。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

      是五岁那年,林述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口,眼睛红红的,说:“陈叙,我能不能睡这里?”
      是那年,林述第一次教他握拍,说,“没关系,再来!”

      是十二岁时,他们第一次在校队训练,林述兴奋得一直说话。
      是十三、四岁时,他们拿到市赛冠军,林述抱着他尖叫。

      是那个夏天,林述说。

      “陈叙,我想成为世界冠军。”

      他说,“嗯。”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瞬间,像一部快速倒带的电影,在黑暗的最后一刻,重新播放。
      然后,电影结束了。
      荧幕变黑。
      字幕升起:

      林述,2012.5.3-2026.7.16
      陈叙,2012.6.20-2029.3.26

      他们曾并肩作战,曾约定要一起走到世界尽头。
      现在,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在时间之外,记忆之中,在那些永不褪色的夏天里。

      ……

      河水继续流淌。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像一切,都只是时间这条长河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
      而岸上,城市依然醒着。

      像两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地交汇,然后一起坠落。
      但至少,他们交汇过,他们并肩过。

      至少,在那些夏天里,他们是彼此的太阳和月亮,彼此的起点和终点,彼此的全部世界。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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