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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地 “因为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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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
陈叙六点准时醒来时,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花还在飘,他掀开被子,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他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客厅里很安静。养父母昨晚值夜班还没回来,餐桌上留了纸条和早餐钱。
陈叙收起钱,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好的面包和牛奶,装进背包。
然后他推开阳台门。
寒气扑面而来,他下楼。
小区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林述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正在雪地里做高抬腿。看见陈叙,他停下动作,咧嘴笑了。
“早!”林述的声音传来。
“早。”陈叙走过去,放下背包,“几点到的?”
“五点半。”林述继续高抬腿,动作幅度很大,溅起细碎的雪沫,“睡不着,干脆就来了。”
陈叙没说话,开始做热身。
拉伸,关节活动。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天太冷,肌肉僵硬,贸然运动容易受伤。
热身完毕,开始晨跑。
雪地跑步和平时不同,每一步都要更用力,陈叙控制着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林述跑在他身边,呼吸声更重。
三公里后,
两人浑身发热。
羽绒服已经拉开。
他们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寒假训练第一天。”林述说,声音还带着喘,“怎么安排?”
陈叙从背包里拿出训练日志。
上面已经写好了计划:
“寒假训练第一阶段(四周)
目标:体能储备,技术巩固,中考文化课同步
每日安排:
6:00-7:00 晨跑+拉伸
8:00-10:00 文化课学习(数学/物理)
10:30-12:00 羽毛球专项训练(小区空地)
14:00-16:00 文化课学习(语文/英语/化学)
16:30-18:00 力量训练(居家)
20:00-21:30 比赛录像分析+训练日志
林述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然后哀嚎,“这也太满了……”
“中考还有一年。”陈叙合上日志,“训练和文化课都不能落下。”
“我知道……”林述抓了抓头发,“可是寒假啊,过年啊……”
“年后会调整。”陈叙说,“但年前要打好基础。”
林述看着他,看了几秒,“行,听你的。”
上午的文化课学习在林述家进行。
林妈妈特意把书房腾出来给他们,桌上摆好了热茶和点心,暖气开得很足。
陈叙摊开数学练习册。
今天要复习的是二次函数,中考重点。
他先给林述讲了一遍基础概念,然后开始讲题。
林述听得很认真,但眉头一直皱着,数学对他来说,始终是座难爬的山,不,没那么轻松。
“这道题,”陈叙指着一道综合题,“要求这个函数在给定区间内的最大值,你先看,它是什么函数?”
林述盯着题目看了半天:“二次函数?”
“对。”陈叙在草稿纸上画坐标轴,“开口向上还是向下?”
“……向下?”
“为什么?”
“因为a是负数。”林述的声音有点虚。
“对。”陈叙继续引导,“那最大值在哪里取到?”
“顶点?”
“正确。”陈叙写下顶点公式,“现在你算一下。”
林述拿起笔,开始计算。
写写停停,涂涂改改。
陈叙安静地看着,没有催。
十分钟后,林述抬起头:“算出来了。”
陈叙看了一眼答案:“正确,下一道。”
两个小时的数学,林述做了十五道题,对了十一道,陈叙在训练日志上记下这个数字,然后合上练习册。
“休息十五分钟。”他说。
林述立刻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我的脑子……感觉被丧尸吃了,不,没那么不痛苦。”
陈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小区空地上,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隐约传来。
“陈叙。”林述叫他。
“嗯?”
“你说……”林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这么练,真的能考上恒高吗?”
陈叙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雪地里的孩子们在堆雪人,已经堆了半个身子,圆滚滚的,很可爱。
“不知道。”陈叙诚实地说,“但如果不练,肯定考不上。”
林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恒高很远吧?听说在城东,我们这儿在城西。要是考上了,得住宿,周末还得留校。”
“嗯。”
“那我们……”林述的声音很轻,“还能住一个宿舍吗?”
陈叙转过身,看向他。
林述还瘫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表情有些茫然。
“不知道。”陈叙说,“但可以申请。”
林述转过头,看着他:“一定要申请。”
“好。”
“一定要住一起。”
“好。”
下午的羽毛球训练在小区空地进行。
雪已经停了,但积雪很深,没过了脚踝。
他们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用脚把雪踩实,清出一块长约十米,宽约五米的“场地”。
没有球网,就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
“这怎么打?”林述跺着脚。
“练平抽和步法。”陈叙从球筒里倒出几颗球,“雪地移动阻力大,正好练腿部力量。”
他先示范。
站在场地中央,重心压低,脚步快速移动,不是奔跑,是小幅度的滑步。
每一步都在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然后他挥拍,平抽,球贴着雪面飞过,落在对面的“界内”。
“像这样。”陈叙说,“注意重心,别摔了。”
林述试了试。第一步就差点滑倒,他踉跄了一下,稳住,然后笑了,“有意思。”
他们开始练。
雪地确实难走,每一步都要用力,转身要控制平衡。
练了半小时,两人都喘得厉害。
停下来休息时,林述直接躺倒在雪地上,手脚摊开,像个大字。
“累死了……”他喘着气说,“但爽。”
陈叙站在他旁边,仰头喝水。
水是温的,从保温杯里倒出来时还冒着热气。
他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天空。
雪后的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
“陈叙。”林述在雪地里叫他。
“嗯?”
“躺下来。”
陈叙低头看他。
林述的眼睛闭着,脸上是满足的笑,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慢慢融化。
陈叙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躺下。
雪很冷,透过羽绒服传来刺骨的凉意。
但他没动,只是躺着,看着天空。
“小时候,”林述突然说,“我们也这样躺过。记得吗?”
陈叙记得。
小学三年级,也是冬天,也是下雪。
他们在小区的同一个空地上打雪仗,打累了就躺下,看着天空。
那时候天好像更高,雪好像更白。
“记得。”陈叙说。
“那时候我说,以后要当世界冠军。”林述笑了,“你说,那我给你当搭档。”
“我现在就是你的搭档。”
“对。”林述的声音很轻,“你现在就是我的搭档。”
雪又开始下了。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脸上,冰凉,然后融化。
“陈叙。”林述又叫他。
“嗯。”
“我们会一直打下去吧?”
“会。”
“那就好。”
晚上的训练录像分析在陈叙家进行。
养父母今晚在家,特意做了丰盛的晚饭。
饭桌上,林妈妈打电话来,说做了抄手,让陈叙夜宵的时候过去吃。
陈叙说好,但先要看录像。
书房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正在放的是一场国际双打比赛,印尼组合对日本组合。
陈叙不时暂停,讲解战术,分析步法。
林述听得认真,但偶尔心思会飘在窗外去。
“专心。”陈叙说。
“哦。”林述收回视线,“这个球,为什么日本组合不抢网?”
“因为印尼的网前队员站位太靠前,抢网会被扑。”陈叙调出另一个角度,“你看,这个时候,印尼的后场队员已经做好了杀球准备,如果日本抢网,球一过网就会被杀。”
林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点头:“懂了。”看完录像,已经八点半。
两人收拾东西,去林述家吃抄手。
林妈妈煮的是鲜肉香菇馅儿的。
热腾腾的抄手盛在碗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陈叙小口小口地吃,林述则狼吞虎咽,被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妈妈笑着拍他的背。
“饿了嘛。”林述含糊地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吃完汤圆,林妈妈又端出水果。
陈叙帮忙收拾碗筷时,听见林妈妈在客厅对林述说,“小叙这孩子,真是懂事。你多跟人家学学。”
“我知道。”林述的声音里带着笑,“我这不是在学嘛。”
陈叙洗碗的手顿了顿。
懂事。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
从老师那里,从邻居那里,从养父母那里。
但只有从林述妈妈嘴里说出来时,他才会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他的懂事,是用别的东西换来的。
用童年,天真,和那种可以肆无忌惮撒娇的权利。但他没有选择的机会,他只能换。
可是他不后悔。
因为换来的东西里,有林述。
洗完碗,陈叙擦干手,走出厨房。
林述已经瘫在沙发上看电视了,体育频道在重播今天的篮球比赛。
林妈妈在织毛衣,毛线针在手指间灵活地穿梭。
“阿姨,我回去了。”陈叙说。
“再坐会儿嘛。”林妈妈抬头,“还早呢。”
“明天还要训练。”
“那行,路上小心。”
林述从沙发上跳起来:“我送你。”
“不用。”
“要的。”
他们走出门,来到走廊。
“陈叙。”林述突然说。
“嗯?”
“谢谢你。”林述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陪我训练,帮我补课,还有……所有的事。”
“不用谢。”陈叙说。
“要谢的。”林述笑了,“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超好的搭档。”
陈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你也是。”
“明天六点?”林述问。
“六点。”陈叙说。
“好。”
陈叙转身,走了几步,来到自己家门口,然后陈叙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