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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病 但春天总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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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清晨六点的天还是黑的,陈叙系紧鞋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今天零下五度。
这是他起床时查的天气预报。
这样的天气,肌肉会变得更僵硬,热身需要更长的时间,受伤风险也会增加。他在心里想。
然后他转身,看向林述。
林述还在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但陈叙注意到,那团被子的轮廓在微微颤抖。
他走过去,轻声叫:“林述。”
被子里的人没动。
“林述。”陈叙提高了一点音量,伸手拍了拍被子。
林述还是没反应,但颤抖更明显了。
陈叙心里一沉。
他掀开被子一角,林述的脸露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发紫,额头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林述?”陈叙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我……”林述终于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声音嘶哑,“冷……”
陈叙立刻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体温计。
水银柱爬到三十八度九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快了一拍。
发烧,高烧。
“你发烧了。”陈叙说,声音尽量平静,“今天不能训练。”
林述挣扎着想坐起来:“不行……今天练接杀……下周就……”
“躺下。”陈叙按住他,“我去找周教练请假。”
“可是……”
“没有可是。”陈叙打断他,“身体是训练的基础。基础垮了,什么都白费。”
林述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蜷缩起来,肩膀因为咳嗽而剧烈耸动。
陈叙转身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喝。
林述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睡衣前襟。
陈叙用毛巾擦干,重新扶他躺下,盖好被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教练发消息。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让他好好休息。你今天也休息,照顾他。”
陈叙顿了顿,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他看向林述。林述已经闭上眼睛,但眉头紧皱,呼吸粗重。
发烧的人会很难受,陈叙知道。他小时候也发过烧,那种全身酸痛,忽冷忽热,意识模糊的感觉,像被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陈叙坐在床边,看着林述。
房间里很静,只有林述粗重的呼吸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
这是初中以来,林述第一次生病到不能训练。
小学时有过几次,那时候他们还小,林述一生病就特别黏人,非要陈叙陪着,讲故事,喂药,量体温。陈叙每次都照做,虽然他不擅长讲故事,也不擅长安慰人,但他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直到林述睡着。
现在他们十三岁了。
林述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但生病时还是一样。
陈叙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敷在林述额头上。
冰凉的毛巾让林述舒服地叹了口气,眉头稍稍舒展。
“陈叙……”林述闭着眼睛,含糊地说。
“嗯。”
“对不起……”
“不用道歉。”陈叙说,“生病不是你的错。”
“可是训练……”
“训练可以补。”陈叙顿了顿,“身体垮了,就什么都补不回来了。”
林述没再说话,只是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陈叙坐在床边,看着毛巾下的那张脸,因为发烧而泛红,因为难受而皱成一团。
无数个清晨,这张脸总是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说“今天练什么?”“快起床!”“再来一局!”。
那样鲜活,那样明亮。
而现在,这张脸苍白脆弱。
陈叙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能做什么。照顾病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上午九点,校医来了。
量了体温,开了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
陈叙认真记下每一条。
校医走后,林述又睡了过去。
中午,林述的烧退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陈叙从食堂打了白粥和清淡的小菜,一口一口喂他。林述起初不好意思,但手抖得厉害,只能让陈叙喂。
“感觉自己像个废人。”林述嘟囔,声音还是哑的。
“生病而已。”陈叙说,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过去,“每个人都会生病。”
“但你不会。”林述看着他,“我从来没见你生过病。”
陈叙顿了顿。
他不是不会生病,只是很少。
而且就算生病,他也会忍着。
“我也会。”陈叙说,“只是你没看见。”
“真的?”
“真的。”
林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你生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会躺床上让人喂粥吗?”
陈叙没回答,只是又舀了一勺粥。
喂完粥,林述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和陈叙说话。
话题从训练扯到学校,从学校扯到小时候,从小时候扯到未来。
“陈叙。”林述忽然说,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能打到什么时候?”
陈叙正在收拾碗筷,动作没停:“打到打不动为止。”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陈叙诚实地说,“也许高中毕业,也许大学毕业,也许更久。”
林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想停下来。”
陈叙抬起头,看向他。
林述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些湿润,但眼神很认真。
“那就不要停。”陈叙说。
“可是……”林述的声音低下去,“人总会停下来的,受伤,生病,变老……总会停的。”
陈叙放下碗,走到床边,看着林述。
“那就停得晚一点。”陈叙说,声音很平静,“能打一年就打一年,能打十年就打十年,打到真的打不动为止。”
林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打到打不动为止。”
下午,林述的烧又起来了。
陈叙给他换了毛巾,喂了药,看着他重新睡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林述偶尔因为难受而发出的轻哼。
陈叙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他打开训练日志,翻到空白页。笔尖落在纸上。
“1月12日,林述发烧。体温最高三十八度九。暂停训练。”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是对的。”
“训练可以补,计划可以调,但人不能垮。”
他停笔,看着这几行字。
然后又在下面写:
“林述说,不想停下来。”
“我也不想。”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无数画面。
五岁的林述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口。
六岁的林述第一次教他握拍。
八岁的林述在小区空地上大喊“再来”。
十二岁的林述第一次和他一起站上校队训练场。
十三岁的林述在球场上飞奔,意气风发。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厚厚的相册,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林述。
陈叙睁开眼,看向床上熟睡的人。
只要林述还想打,他就会陪他打下去。
一直打下去。
打到时间的尽头。
如果时间有尽头的话。
傍晚,林述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叙开了台灯,正在看比赛录像,声音调得很小。
“陈叙。”林述叫他,声音比白天清亮了些。
陈叙转过头:“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述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头还有点晕。”
“正常。”陈叙说,“烧刚退都这样。”
林述看着陈叙,看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天……一直在这?”
“嗯。”
“没去训练?”
“请假了。”
林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陈叙没接话,只是起身,又给他倒了杯水。
夜深了,两人都躺下了。
林述因为白天睡太多,这会儿反而睡不着。陈叙也醒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陈叙。”林述在黑暗里说。
“嗯。”
“你说……我们会赢吗?市赛。”
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陈叙的声音很平静,“比赛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百分之百的准备。”
“那……如果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陈叙说,“总结,然后改进,然后下次再赢回来。”
林述笑了:“你说得真轻松。”
“不轻松。”陈叙说,“但事实就是这样,羽毛球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陈叙。”林述又叫他。
“嗯。”
“我们……要一直一起打球。”
“嗯。”
“打到打不动为止。”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黑暗里,陈叙听见林述满足的叹息声。
然后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
陈叙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
窗外的风还在吹。
冬天还很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而他们,会一起迎接每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