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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好 “陈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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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
十一月。
清晨,陈叙像往常一样六点睁眼,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是看向自己身旁,林述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乱糟糟的头顶。
暖气还没开始供应,宿舍里很冷。
陈叙下床时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刺骨的凉意。他迅速换上运动服,套上外套,走到床边。
“该起了。”他说,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咕哝一声,裹得更紧。
“林述。六点零三分。”
林述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太冷了……”
“跑起来就热了。”陈叙把林述的运动服扔到他床上,“快。”
五分钟后,两人跑出宿舍楼。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陈叙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林述跟在他身边,起初还缩着脖子,跑了两圈后身体渐渐热起来,外套的拉链也拉开了。
“冬天训练最痛苦。”林述喘着气说。
“夏天也痛苦。”陈叙说。
“那不一样!夏天热,但至少不冻手。”
陈叙没接话。
晨跑结束,他们走进球馆,暖气已经开了,但这么大的空间,温度升得很慢。
陈叙放下背包,开始热身。
林述在他旁边,一边拉伸一边打哈欠:“你说冬天比赛怎么办?场馆也这么冷吗?”
“正式比赛场馆会有空调。”陈叙说,“但赛前热身要更充分。”
“知道啦知道啦。”林述咧嘴笑,“陈大教练。”
周鹏教练走进球馆时,两人已经热身完毕。老教练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保温杯,脸色比平时严肃。
“集合。”他吹响哨子。
队员们迅速聚拢。
冬天校队人数少了些,有几个队员因为怕冷,训练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周鹏没说什么,只是扫了一眼到场的人,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市赛抽签结果出来了。”周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我们分在B组,同组的有二中,外国语中学,实验中学。”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语。
都是强队。
“赛制是小组循环,前两名出线。”周鹏继续说,“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赢两场,输一场,就悬。”
陈叙安静地听着。
他在脑子里调取资料。
二中,刚赢过。
外国语中学,去年市赛亚军,双打很强。
实验中学,友谊赛赢过,但正式比赛不一样。
三支队,都要研究。
“从今天开始,训练计划调整。”周鹏打开文件夹,“早上六点半到八点,下午四点到七点,周末全天,体能训练比重增加,特别是耐力,冬天比赛,打到第三局就是拼体力。”
林述悄悄碰了碰陈叙的手臂,用气声说:“这下真要往死里练了。”
陈叙点点头。
他早就准备好了。
早晨六点半到八点,体能训练。
跑步,跳绳,核心力量,下肢力量。
陈叙给自己和林述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表。
林述起初叫苦连天,但一周后就适应了。
“我现在躺床上都能感觉到腹肌在燃烧。”某个晚上,林述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
“那是延迟性肌肉酸痛。”陈叙坐在书桌前写训练日志,“正常现象。说明训练有效。”
“我知道有效……但也不用这么有效吧?”
陈叙没接话,只是继续写。
下午的训练更偏重技术。
针对三个对手的特点,周鹏设计了不同的战术模拟。
对二中,重点练接杀反击。
对外国语中学,重点练网前控制。
对实验中学,重点练攻防转换。每天轮流,像车轮战。
陈叙的大脑处理着许许多多的信息。
他要记住每个对手的习惯动作,战术偏好以及弱点漏洞。还有自己与林述的所有不足,缺点。
这很累。
但他不觉得苦。
因为林述在他身边。
林述累的时候会大声抱怨,会瘫在地上说“不行了不行了”。
但下一秒就会爬起来,说“再来”。
林述的眼睛,就像永不熄灭的光,一直以来都在照向阴影里的他。
陈叙需要那种光。就像植物需要阳光,如此简单。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训练结束走出球馆时,天已经黑了。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飘落,落地即化,路面湿漉漉的。
林述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滴。
“下雪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惊奇。
“嗯。”陈叙抬头看了看天空。
“听说外国语中学的场馆是新建的。”林述边走边说,嘴里呼出白雾。
“那又怎样?”
“羡慕啊,我们这破球馆,冬天跟冰窖一样。”
“地暖会影响球速。”陈叙说,“空气更干燥,球飞得更快。要提前适应。”
林述侧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查资料。”陈叙说,“羽毛球比赛,环境因素是变量之一,温度,湿度,海拔,灯光,风向……都要考虑。”
林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起来:“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在打球,是在做科研。”
陈叙没反驳。
也许林述说得对。
雪后的周末,他们去市体育中心看了一场青少年羽毛球赛。
这是周鹏的建议:
“去看看高水平的比赛,看看别人怎么打。”
体育中心的气派和学校球馆完全不同。
标准的比赛场地,明亮的灯光,专业的裁判,还有观众席上稀稀落落的掌声。
陈叙和林述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比赛是U15组,选手都是初三或高一的学生。
水平明显比他们平时打的比赛高一个档次。陈叙看得目不转睛,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林述也看得很认真,但方式和陈叙不同。他不记笔记,只是看,眼睛追着球,身体随着选手的动作微微晃动,仿佛自己也在场上。偶尔看到精彩的回球,他会“哇”一声。
看到失误,他会惋惜地咂嘴。
中场休息时,林述凑过来看陈叙的笔记。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他看得眼花缭乱。
“你这都记得啥啊?”林述问。
“战术分析。”陈叙指着一行字,“比如这对双打,他们喜欢打前封后攻,但后场选手杀球后上网偏慢,这就是机会。”
“这都能看出来?”
“多看就能。”陈叙顿了顿,“你也可以试试。”
林述摇头:“我不行。我看球就是看球,想不了那么多。”
“不是想。”陈叙说,“是感觉,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记下来,然后分析为什么不对劲。”
林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半场比赛开始时,他尝试像陈叙说的那样去感觉。
起初很难,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精彩的攻防吸引,忘了分析。
但慢慢地,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这个选手救球时习惯性往□□斜,那个选手发球前会有一个小动作。
比赛结束,他们走出体育中心。雪已经停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
“陈叙。”林述突然开口。
“嗯?”
“我们以后……也能在这种场地上比赛吗?”
陈叙看向他。
林述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里面映着远处体育馆的轮廓。
“能。”陈叙说,“只要一直打下去。”
“一直打下去就能?”
“一直打下去,就能走到任何地方。”
“那就一直打。”他说。
十二月底,训练进入最艰苦的阶段。
市赛定在一月中旬,满打满算只剩一个月。
林述有时候会抱怨,但从不真的偷懒。
他知道陈叙的计划有多重要,更重要的是,他信任陈叙,就像陈叙信任他一样。
某个特别冷的晚上,训练结束已经九点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路上几乎没人说话,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洗完澡,林述倒头就睡,连看比赛录像的力气都没了。
陈叙却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林述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的训练。
今天练的是针对外国语中学的战术,效果一般。自己的防守反击时机把握得不够准。
这些问题,都需要解决。
他坐起身,打开台灯,拿出训练日志。
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分析。
写着写着,他感觉到冷,暖气停了,宿舍里温度骤降。
他搓了搓手,继续写。
写完了,他合上日志,准备关灯睡觉。
这时他注意到,身旁睡觉的林述被子滑下去了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陈叙他轻轻拉起被子,盖住林述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林述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陈叙?”
“睡吧。”陈叙说,“被子盖好。”
林述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陈叙看了他几秒。
很小的时候,大概一年级。
那时候他们刚成为同桌,林述上课睡觉,口水流了一桌子,陈叙推他,他不醒,老师叫他,他迷迷糊糊站起来,差点摔倒。
全班哄堂大笑。
陈叙没笑。
他只是在下课后,默默地把林述桌子上的口水擦干净。
后来林述说:“陈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陈叙不明白“最好”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最好”的意思就是。
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你身边。无论你失误还是犯错,无论你是坚持还是想放弃,都会在你身边。
陈叙躺下身,侧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