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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偏执深情 酒入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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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入愁肠,化作千丝万缕的苦涩,缠得人心头发紧。
眼前的灯火都开始晃悠,丝竹声、谈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顾雪臣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西域的葡萄美酒本就醇厚,冰镇过后更是后劲十足,一杯杯灌下去,眼前的灯火人影都开始模糊,唯有御座上那抹红衣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从不是贪杯之人,往日里便是同窗宴饮,也不过浅尝辄止。可今日,他只想醉。醉了,就能忘了春江边上的惊鸿一瞥,忘了殿试上那惊鸿一面,忘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辗转反侧,痴心妄想。
满殿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像个局外人,守着自己的一方角落,看着御座上那对璧人相视而笑,看着陛下小心翼翼地给她剥蟹壳,看着她娇嗔着拍开陛下的手,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与默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朦胧间,殿内的丝竹声停了,周围的喧闹也仿佛隔了一层水。他恍惚间看见,帝王牵着那红衣女子的手,缓步走下了丹陛,正朝着他这边走来。
“顾爱卿。”
声音让他清醒一点。
“这就是今科状元顾雪臣。”宇文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转头对林景微道,“这一届的进士里,就数他才华最好,文武双全,难得的栋梁之才。朕看,让他给咱们的儿女启蒙,倒是不错。”
宇文彻的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落在顾雪臣耳里,却像惊雷一般,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勉强撑着桌子站起身,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参见皇贵妃娘娘。”
他的舌头有些打结,脚步也虚浮,显然是醉得不轻。
宇文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素来惜才,顾雪臣的策论他看过,字字珠玑,针砭时弊,是个难得的栋梁之材。更何况这人性格孤傲,不擅钻营,正好可以当他手里的一把刀,用来制衡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
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立刻拉着宇文彻转身就走。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宇文彻竟然会看上顾雪臣,想让他当皇子师。
她连忙挽住宇文彻的胳膊,故意皱着眉,上下打量了顾雪臣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他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稳了,能靠谱吗?”
顾雪臣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酒杯,指节都泛了白。他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女子。烛光落在她脸上,艳若桃李,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的嗔怪,和那日春江边上英气的少年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臣……没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低沉,却依旧字字清晰。
林景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着宇文彻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皇上你看,他都醉成这样了,还说没醉,这不是欺君吗?依臣妾看,不如罚他去殿门外吹吹风,清醒清醒再说。”
“胡闹。”宇文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纵容,转头看向顾雪臣,温和道,“才子风流,喝几杯酒算什么?不能用寻常人的规矩约束他。顾爱卿的才华,朕信得过。”
宇文彻有自己的目的,但这些帝王心术,他不会跟林景微说,他只想让她看到自己最温柔、最光风霁月的一面,那些阴暗的、算计的,都由他一个人扛着就好。
顾雪臣怔怔地看着他们,看着宇文彻眼底对林景微毫不掩饰的宠溺,心里的疼又深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酒杯,对着宇文彻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谬赞。臣虽不才,愿为陛下献上一曲,以贺大捷。”
“好!”宇文彻眼睛一亮,立刻道,“来人,取朕的九霄环佩来!”
宫人不敢耽搁,很快便捧着一张古琴走了过来。琴身是千年的桐木所制,泛着温润的光泽,琴额上刻着“九霄环佩”四个篆字,正是传世的名琴。
顾雪臣伸手抚上琴弦,指尖轻轻划过,一声清越的琴音便流淌而出。他赞了一声:“果然是宫中珍藏,非同寻常。”
他席地而坐,调了调琴弦,指尖轻轻一拨。
空灵的泛音缓缓响起,像清晨的薄雾,像山间的清泉,瞬间便将人带入了一个缥缈的梦境。正是《庄周梦蝶》。
起初,旋律舒缓而恍惚,仿佛庄周在午后小憩,迷迷糊糊间化作了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起舞,自由自在,分不清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中段旋律渐渐流动起来,指法变幻莫测,描绘出人与蝴蝶界限模糊、神游物外的意境,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到了后半段,节奏逐渐放缓,琴声从梦境中慢慢抽离,回到了现实。可结尾的泛音却余韵悠长,绕梁三日,仿佛留下了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让人怅然若失。
一曲终了,殿内鸦雀无声。
顾雪臣垂着眼,长睫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一身青衫,身姿挺拔,矜贵又俊逸。他弹琴的模样,专注又深情,不知道让多少侍奉的宫女红了脸,偷偷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一曲终了,殿内寂静了许久,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宇文彻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转头问林景微:“怎么样?顾爱卿的琴艺,不错吧?”
林景微心里郁闷得要死。她本来想找茬,可顾雪臣这琴弹得,确实是好得不能再好,挑不出半分毛病。可每次顾雪臣抬眼,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让她心里发虚,浑身不自在。
她只能勉强笑了笑道:“也就那样吧。我大哥陈喻弹得比他好多了,还是让我大哥教孩子们吧。”
“你呀。”宇文彻点了点她的鼻子,无奈道,“你大哥现在是殷国公,兵部尚书,天天忙着军务,教他们武艺已经分身乏术了,再让他教琴艺,岂不是要把他累坏了?”
这次班师回朝,宇文彻论功行赏,陈喻居功至伟,被封为殷国公,赐金印紫绶,地位仅次于开府仪同三司的成国公,手握兵权,权势滔天,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顾雪臣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听到林景微一次次推脱,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却又很快重新燃起。
他抬起头,看向宇文彻,躬身道:“陛下,臣不能遵旨。”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顾雪臣竟然敢当众拒绝陛下的旨意。
宇文彻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为何?”
顾雪臣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林景微身上,带着几分隐忍,一字一句道:“皇贵妃娘娘对臣有偏见。若是臣去教导皇子公主,怕是会惹娘娘不快,也教不好。”
林景微差点没气笑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顾雪臣竟然会倒打一耙,把锅甩到她身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瞪着顾雪臣,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对你有偏见了?是你自己醉醺醺的,看着就不靠谱!”
“既然陛下这么说,臣遵旨便是。”顾雪臣对着宇文彻躬身一礼,随即转头看向林景微,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挑衅,“只是还请皇贵妃娘娘,日后不要干涉臣的教学。”
“呵呵。”林景微冷笑一声,抱臂道,“说得好像我多愿意听你弹琴似的。我宁愿听一头牛弹琴,也不想听你的。”
“好了好了,别吵了。”宇文彻连忙当和事佬,拉了拉林景微的手,对着顾雪臣道,“顾爱卿。明日你便入宫,到长春宫来见朕。”
“臣遵旨。”顾雪臣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景微郁闷得够呛,再也没了喝酒的兴致。她找了个借口,便独自离了席,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两仪殿外的御花园,月光如水,洒在青石路上,洒在盛开的石榴花上,晚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花香,吹散了殿内的酒气与喧嚣。
林景微沿着湖边慢慢走着,心里把顾雪臣骂了八百遍。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了,竟然还成了孩子们的老师,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可怎么办?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景微心里一紧,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顾雪臣站在不远处,一身青衫,身姿挺拔,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气质清贵,仪态高雅,比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还要出众。
“又见面了,娘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景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说她有偏见,故意接下教导皇子公主的差事,故意在这里等她。
顾雪臣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偏执与深情。他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是又如何?兵不厌诈,娘娘不是教我的吗?”
林景微不想再跟他纠缠,转身就要走。
“娘娘留步。”顾雪臣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放手!”林景微用力挣扎,却挣不开。她又气又急,抬起另一只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顾雪臣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顾雪臣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转过头,看着林景微,眼底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打得好。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无奈。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冷声道:“顾状元,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之前的事情,我都忘了,也请你忘了。谨言慎行,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对你我都好。”
“是与不是,娘娘心里有数。”顾雪臣看着她,眼神灼热,“那日殿试,那日春江边上,娘娘的样子,臣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从未对你做过什么,也从未给过你任何错觉。”林景微的语气冰冷,“你刚才说的话,若是被陛下听到,你死一万次都不够。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自寻死路。”
她太清楚宇文彻的占有欲了。宇文彻的醋意,或许对付不了陆渊,但捏死一个小小的新科状元,简直易如反掌。
顾雪臣:“你在关心我?”
“就算是又如何?”林景微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顾状元,你是今科状元,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谨言慎行,对你我都好。”
顾雪臣却丝毫不在意,他长身玉立,站在月光下,看着林景微,眼神里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从第一次在金銮殿上见到娘娘,臣就像那扑火的蝴蝶,明知是死,也心甘情愿。”
刚才那首庄周梦蝶,哪里是弹给陛下听的,是弹给她的。他就是那只梦里的蝴蝶,宁愿永远活在梦里,也不愿醒来面对现实。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不怕死的样子,真是毫无办法。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疏离:“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我穿的这件衣服,够寻常百姓家吃喝一年;我头上的这支簪子,能换一座宅院。陛下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
“你是天子的女人,他自然会把最好的都给你。”顾雪臣看着她,语气坚定,“可若是臣有朝一日,能位极人臣,也能给娘娘这一切。”
“你就不怕被陛下发现?”林景微看着他,忍不住问道。
“怕。”顾雪臣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可若是为了娘娘,哪怕是粉身碎骨,臣也心甘情愿。只要娘娘心里,能有臣一点点位置,臣死而无憾。”
林景微看着他眼底的偏执与深情,心里叹了口气。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平静无波:“你说的这些,我就当没听见。以后,做好你状元的本分,教好皇子公主,别再胡思乱想了。”
说完,她便提着裙摆,快步离开了。
顾雪臣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的花丛里。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被打肿的脸颊,指尖沾了一点嘴角的血迹,放在唇边舔了舔。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寂又落寞。